紙渣 - 十三、夢境？幻境？

跟著女孩進了右方那條路，走廊邊的牆不再是畫，而是一面面形狀不同的鏡子，且鏡面破碎，只見那女孩跑進置於走廊正中間的最大面鏡子裡就消失不見了。

我在那面鏡前停下，裡面映出的卻不是我的臉，而是小時候的我。

我看著她，身體不自覺往後一步，腳踩到地面碎裂的玻璃，玻璃渣陷進肉裡，疼痛瞬間襲來，剛才光顧著激動，回過神來腳底已經被劃了好幾道傷口，好在並非不能忍受。

鏡中縮小版的我沒有退後，她眼中黯淡無光，我看著如此熟悉的臉，大腦的神經抽痛著，像在阻止我繼續看下去。

為什麼呢？

為什麼露出比悲傷還殘忍的表情？

還是那時的我已經失去了悲傷的能力？

「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鏡中的我開口了，她有些茫然的看著我，問道：「妳是誰......？妳長的好眼熟啊......你是來接我下去的嗎？」

她的聲音還有些稚嫩青澀，但已經能夠清晰傳達自己的想法。

下去？下去哪？她在說什麼？

她見我沒說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沒做過什麼壞事，能帶我見見父親和母親嗎？他們一定也很想看到我的。」

她正要往前，身體卻一頓，接著平靜的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

她喃喃道：「她要接我回去了......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她急切的轉過身，朝鏡子深處跑去，我想要追，卻直接撞在鏡子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眼見她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很好，這下兩個重要線索都追丟了。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觀察著這條走廊，每走到一面鏡前，映出的都是不同的臉，衣服風格也不盡相同，就像一個個不同的世界裡的人。

他們看著我，表情各異，有些衣錦繁華雙眼卻麻木無神，有些被戰火波及，眼裡燃燒著不甘。

嘖，頭好痛。

這裡讓我有一股很強烈的即視感。

但越仔細想，頭就越痛，就像一團混亂的鐵絲，剪不斷，理還亂。

這裡......真的是幻境嗎？為什麼那麼多熟悉的事物？紋身、幼童時期的我，以及那一面面鏡子的樣式，全都是我見過的......

感覺記憶被翻了個底朝天。

不對，有哪裡不對。

有破綻。

這裡絕對不是幻境。

那這裡、這裡是夢境！我，在我自己的夢境裡！

意識到的瞬間，四周鏡子紛紛炸開，發出玻璃爆裂開來的聲音。

天花板也迅速產生裂痕，地板則波浪起伏，以現實無法辦到的姿態活動。

我因站不穩而跌坐在地，突如其來的巨變使我有些措手不及，頭上的燈明了又滅，滅了又明，閃爍不停的樣子像在慶祝毀滅前的失序。

耳邊忽然傳來電燈開關被按下的聲音，啪的一聲，四周霎那間全部暗下，回歸最初的寂靜。

這時，我的頭又痛了起來，起初是一小部分在抽痛，隨後範圍擴大，就像有一根鐵棒在攪動我的腦漿，還不時撞擊到頭殼。

於是我眼前一黑......好吧本來就是黑的，總之，我非常脆弱且迅速地昏了過去。

距離上次這種不太美好的體驗，還是十年前阿瑾用頭槌把我撞暈躺了一整天，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

冷。

有東西打在我的臉上。

很冷。

空氣帶著泥土和草的味道。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我是被雨水叫醒的。

睜開眼，頭還是有些發脹，我環顧四周，這裡應該是後山的某個角落，而我正坐在樹下，衣角微髒。

照理說我現在應該要被姜家的人找到才對，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難道他們以為我還沒出來嗎？又或者是書癸將他們引開？

不管怎樣，要快點回去才行，小曦會擔心的。

站起身，身上倒是沒傷口，我一邊朝主宅的方向走去，一邊思考著剛才的事。

疑點不少。

就先以醒來的地方來說，離儀式進門的地點差太遠，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出門並來這並不現實，至少我從那個鬼地方回到山莊這現實世界時過的門不是原本進去那扇。

但這就更詭異了，因為出現在山莊的門不會超過三個，而每扇門理應也會有人看守才對。

可是我不可能沒有穿過門就來到山莊，但我很確定我現在是清醒的狀態，沒有在夢境，也沒有在幻境裡。

再來就是，為什麼我會進入夢境？

總不可能走到一半突然睡著，我可沒有那天賦。

還有夢境裡那些事情，那個有紋身的女孩......如果是夢境，那麼我應該見過才對，雖然夢裡很常出現奇怪的東西，可是我知道這種夢不一樣。

它是能和現實對應上的，和小曦的預言夢有點像，但她是有關未來，而我這從記憶裡翻出來東拼西湊組出的畫面，則是有關過去。

對，我想起來了，那種即視感，我小時候有做過這種夢。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奇怪的能力，但這卻是我窺視過去很重要的途徑之一，在某些時候它就會出現，只不過我記得當上家主後這夢就不曾出現了。

但我很確定我沒見過那個女孩，如果是小時候的小曦......不對，我見過那個年紀的她，和女孩長的不一樣，小曦更瘦更白一些。

嘖，訊息量太大，很難處理阿......

抬手撥開垂落的樹葉，纏著布條的手倒是能避免我被劃傷。

......咦？等等。

布條？

夢境裡發生的事不會反映在現實裡吧？我記得我也沒夢遊的毛病。

我睡著時通常和屍體一樣不會動阿。

那這布條......就不是在夢裡發生的事。

是夢又不是夢，我真的快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該不會有人給我偷灌酒吧？但我記得我也不容易醉阿？

還是和小曦討論比較快，雖然她聽後可能又要變成二十四小時的貼身保鏢了，不過資訊隱藏太多可能會讓她陷入不利，畢竟有大事正在發生。

熟悉的地形才剛映入眼簾，就見一個滿頭大汗的姜家人高聲嚷嚷著什麼飛奔而來。

他的臉還真清晰......喔，我的頭紗什麼時候掉的？好像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不見的，算了，腳有夠痠的。

剛和姜家人往前走了一小段，小曦的身影便映入眼簾，逆著光，很像童話故事裡拯救別人的英雄，這氣場，嘖嘖嘖，得了靖哥真傳吶。

只不過這英雄怎麼有殺氣呢？

我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但又不自覺偷偷看了一眼。

她走了過來，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雙腳離地了，她將我抱起，讓我呈依偎在她懷中的姿勢，小曦又瘦了，我靠起來硌的慌，但還是因熟悉的溫度而放鬆下來。

「小四呢？」我問。

「李思小姐剛才被奧菲斯小姐叫走了，工作暫時由其他人接替，奧菲斯小姐有發佈特令。」姜家人答道。

奧菲斯？奧菲斯找她幹嘛？

心中疑惑又多了一個，不過那個不重要，我們迅速回到了山莊，小曦無視眾人欲言又止和擔憂的神情，直接抱著我回到她房間的浴室。

嗯，這個性很小曦。

我被安置在馬桶蓋上，她半跪在我面前，仔細檢查我的傷勢。

喔對，腳底傷口好像也不見了，照這樣看來......

難道前面是幻境，後面是夢境？

可是這兩者是怎麼切換的？

在我思考的同時，小曦已經幫我換好衣服和處理好一些細小的傷口，唉，我什麼時後變成這副任她擺佈而毫無知覺的樣子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她房間的木椅子上，看來她對處理我身上的傷相當熟練。

小曦就坐在床尾，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我。

「嗯......這個嘛......說來話長。」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小曦，但紋身的部分沒有說，只告訴她追丟了，其餘細節是一絲不漏全讓她知道。

「但是很奇怪昂，先不論是誰拉我進幻境的、目的是什麼，意識進入幻境的話本體理應像是放空狀態，不會進入睡眠才對，而且如果是在幻境中進入夢境的話，醒來時也還在幻境裡，那麼我的情況嚴重不合理了吧？」

小曦聽後表情沒什麼變化，不過思考時的小動作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喔對了，還有先前一起進入門時遇到的那位......

這時，小曦在紙上畫了兩個同心圓，較小的寫了夢，較大的寫了幻，接著又在大圓的圓周上打了一個小小的叉。

「嗯......有道理，如果在幻境中進入夢境，而後施加幻覺的人死亡的話，那離開夢境後的確能回到現實，但幻境的主人是怎麼死的？」

小曦搖頭，隨後拿出打火機將剛才那張紙燒成灰燼。

等等，不會是書癸做掉的吧？

之後回房間看看好了好了。

此時，小曦的房門被敲響，先一後二，總共三下，隨後傳來有點熟悉的聲音。

「李家主，蔣家主找您去辦公室，說是有要事相談。」

這時機掐的倒是剛好。

我站起身，朝小曦露出安撫性的笑容便轉身離開。

打開門才發現說話的人是小謙，也是這個月回山莊第一個見到的人。

他走在前面領路，不過靖哥也奇怪，明明一通電話或訊息的事，幹嘛還要麻煩山莊的人？也沒比較省時吧？

和小謙來到辦公室前，他側開身，示意我可以進去，我剛想敲門裡面就傳來靖哥的聲音。

「進來。」

我的手指頓在半空中微微蜷曲著，愣了一秒後才去轉動門把，一進門便聞到一股很細微的藥味，儘管快要消散在空氣中，但我還是聞出來了。

「你受傷了？怎麼有藥味？」開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他怎麼可能在辦公室無緣無故受傷，而且擦藥的味道不可能這麼淡。

靖哥坐在辦公桌後，手上拿著一小疊紙，擋住了下半張臉。

從眼神感覺他看的沒很仔細，卻有一種審視的樣子。

「沒有，倒是妳，還好嗎？」

「我沒怎麼受傷，就是發生了一點變故，不過儀式還是有順利完成。」

「嗯，我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靖哥卻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那你問的是......？」

他嘆了口氣，眼神多了一絲失望和幽怨。

「......妳七年沒回診了，最近還好嗎？」

怎麼突然提這個？

我聽後內心有些慌亂，不過表面故作輕鬆。

「當然了，我早就好了，如果有不舒服怎麼瞞得過你？」

靖哥將手上的紙往桌上一擱，我才看清那是我的病歷，就是不知道那是幾歲時的了。

「既然知道瞞不過我，那安眠茶倒是拿的挺順手。」

我呼吸一滯，解釋道：「做了惡夢，沒規定不能拿吧？」

「大部分常規藥物劑量和治療方式對你都不管用，既然都需要那種東西求心理安慰了還不敢來找我，不覺得很做賊心虛嗎？」他笑得溫和。

是，常規藥物劑量對我不管用，安眠茶也是，我所以拿了就很可疑，在別人看來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樣子。

不過沒想到他會是這種時候處理這件事。

「況且之後妳還上了頂樓，我可不記得妳平常有這癖好，那天可沒有阿瑾幫妳揹這口鍋。」

是，阿瑾不在，小曦不在，當時上去有很大一部分是睡不著去散心，可能是下意識和過往一樣，這麼做彷彿他們就在我身邊陪著我。

正要開口辯解，靖哥又說道：「妳這幾天臉色也不好，接下來這一周就先在我視線範圍內好好休息吧？」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根本就是不容反駁阿......

別看只是七天，這七天我哪怕有什麼不對勁這天數就翻倍了。

「靖哥，我也不是小孩了，你看要不......」「不行。」

「別阿靖哥，我好歹......」「不讓。」

「你就放我……」「李琦。」

「是，遵命，小的知道了，那我先離開了不礙您眼了哈哈。」行了個三指禮便灰溜溜離開辦公室，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備註叫「社會我大哥」的聊天室發了一條訊息出去。

看著內容為「管好你哥，他讓我壓力頗大」的字串旁多了個已讀標記才放下手機回到小曦房間，不過在那之前先看到的是阿瑾。

他像一株長期泡水而萎靡的青菜，焉巴巴的蹲在地上，雙手環著腿，下巴靠在膝蓋上。

看到我過來阿瑾趕緊站起，盯著我的眼神就和我在好久沒穿的外套裡找到一千塊一樣會發光。

也像小狗。

「李琦阿！！！我好想妳吶！」

「你少來這套。」

「我原本要找你但是曦冷著臉把我轟出來了，她的臉好陰沉好可怕......」他語速飛快，聲音也大，音頻還高，要不是看到小曦開門了恐怕我的耳朵再聽下去會承受不住。

「小曦什麼時候對你不是冷著臉了？你那麼吵。」我和阿瑾一前一後進了小曦房間，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一直盯著我的臉。

「有事說事，臉要被盯穿了。」

他聽後開門見山問道：「是不是出事了啊？李琦妳身上的黑氣好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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