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冥界深處

門被推開時，外頭的冷霧也跟著漫進來一點。

布蘭琪原本還坐在窗邊，聽見聲音便立刻抬起頭。

露米更是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行禮。

「殿下！」

波瑟芬妮輕輕點了點頭。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太大差別，衣袍整齊，神情也仍舊平靜，彷彿維諾希雅宮[1](Venosia,主殿)裡並未發生任何足以撼動冥界的談話。

露米很有眼色地溜了。

臨走前還偷偷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像隻努力憋住好奇的小動物。

波瑟芬妮慢慢地走到壁爐旁，將手裡那雙還帶著些微寒氣的黑色手套放下。

火光映在她側臉上，將那份蒼白的神性稍稍照暖了一點。

布蘭琪沒忍住問：

「媽媽，你們後來談得如何？」

「他還在考慮。」

波瑟芬妮不打算將條件說出來，因為一講就太多事需要解釋，而她自己則對交易條件，反倒又有了對自己有利的方法。

布蘭琪微微一怔，她原本已經做好更糟的準備。

她以為黑帝斯會直接拒絕，甚至可能會衝進來傷害自己。

「你們⋯⋯沒有吵架吧？」

波瑟芬妮轉過身，看向她。

「沒有，別亂想。」

「但這段時間，妳不要一個人離開艾斯維恩殿[2](Eisvain,側殿)，尤其別離開維諾希雅宮太遠。」

布蘭琪垂下眼。

「那他會對我做什麼嗎？我是指萬一，萬一我被發現了——」

「不會。」

壁爐裡木柴輕輕裂了一聲。

布蘭琪又望著她，忽然問：

「那妳呢？」

波瑟芬妮微微一怔。

「什麼？」

「妳會一直站在我這邊嗎？」

波瑟芬妮看著她，忽然感到胸悶。

即便她已經將她帶回冥界，即便她願意將自己的宮殿與權柄都庇護在她身上，可女兒其實不會真正安心，她還是害怕，害怕自己會被傷害。

她忽然想起米拉曾經說過的話。

也許，是她表現得太冷淡。

冷淡得讓布蘭琪即便被帶回冥界，即便住進她的宮殿之中，也始終不會真正安心。

燭火靜靜燃燒。

良久，她伸出手，替她將臉頰邊的金髮輕輕別到耳後。

「別胡思亂想。」

她的聲音很溫暖，沒有平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意。

「如今這裡是我的冥界。」

她看著布蘭琪。

「只要我還坐在王座上，就沒有神能動妳，即便是黑帝斯。」

那並不是一句隨口的安撫。

她曾經離開過冥界，那時她懷著布蘭琪，卻仍固執地滯留在人間，不願回到那片黑夜之中。

可石榴早已將她與冥界綁在一起。

離開得越久，她的神力便削弱得越厲害，到了後來，她甚至連維持神格都開始變得困難。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種感覺。

清楚自己明明是神，卻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在人間日復一日地虛弱下去，只能依靠黑帝斯的退讓與縱容，甚至連想留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真正選擇的餘地。

所以後來的波瑟芬妮，才再也沒有放開過冥界的權柄。

神的愛或許會改變。

可力量不會，只要她仍坐在王座之上。

至少這一次，她能保護布蘭琪。

波瑟芬妮低聲喚她名字，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布蘭琪。」

她低聲道。

「妳已經回家了。」

布蘭琪微微一怔。

心底最深的地方，有個聲音安靜地問：

如果這裡是家。

那當年，她為什麼沒有來接她？

為什麼是她被拋下？

她想起了綁架她的那個人所說的話。

「誰叫妳母親是冥后。生了妳，又不管妳。」

如今如果黑帝斯盛怒，母親是否又會把自己打發回人間。

就在那一瞬間，布蘭琪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開了臉，輕輕避開了她的觸碰。

波瑟芬妮的指尖微微一頓。

波瑟芬妮看著她偏開的側臉，看著那片低垂下去的睫毛，手仍停在半空。

那其實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燭火甚至還來不及晃二下。

可對一個母親而言，卻已足夠漫長。

漫長得像她已經在那片短暫的沉默裡，看見了她們往後無數年的模樣。

最後，她只是很輕地將手收了回來，依舊維持著冥后一貫的平靜與體面。

卡西安被關進了冥界更深處的刑域。

那裡位於冥河支流之下。

越往深處走，空氣便越發陰冷潮濕，黑色岩壁間滲著冰冷水珠，遠方隱約傳來亡魂哭聲，像風，又像某種永遠無法停止的低語。

沒有日月，也沒有火光。

只有長廊兩側懸浮著幽藍色的魂燈。

那些光並不明亮，反而將黑暗襯得更深。

偶爾還能看見罪魂被拖行而過。

他們低著頭，腳踝鎖著沉重鐵鍊，面容蒼白得近乎死人，像連靈魂都已經被冥界磨損。

而卡西安被囚禁的地方，位於更深處。

沉重的石門在黑暗裡緩緩開啟。

低沉摩擦聲沿著長廊一路迴盪，像某種巨大生物正在甦醒。

寒氣迎面而來。

布蘭琪踏進去的瞬間，指尖便微微冷了一下。

黑色岩壁向下延伸，幾乎看不見盡頭，幽藍魂燈漂浮在半空，光影冰冷而黯淡，將四周照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遠處隱約傳來鐵鍊拖行的聲音，還有亡魂模糊而痛苦的低語。

像整座深淵都仍活著。

波瑟芬妮走在前方。

她沒有穿那身象徵春日的長裙，而是一襲近乎純黑的冥后長袍，金紋自衣襬一路蔓延，像黑夜裡盛開的死亡之花。

整座刑域也因她的到來而變得更加安靜。

布蘭琪則仍穿著那身偏淺色的長裙，披上一件淺色長披風。

那披風很厚，內層縫著柔軟細密的銀白絨毛，兜帽邊緣也壓了一圈雪色皮毛，將她整個人幾乎裹了起來，像一片誤落進深淵的雪。

一深一淺的身影，在幽藍魂燈下緩慢向前。

那些原本在黑暗裡低語的亡魂，甚至開始本能地後退。

布蘭琪跟在她身後，意識到這裡也是屬於母親的世界。

不是那座華美宮殿，不是那些燭火與花園，而是力量和死亡，是連神都會畏懼的深淵。

長廊盡頭，一座半沉於黑水中的石台逐漸浮現。

中央地面明顯低於四周，像整座深淵硬生生往下塌陷了一塊。

卡西安就被鎖在那裡。

他所在的位置比四周低了將近半個身體。

他的雙手被鐵鏈固定，金髮凌亂地垂落下來，整個人比先前在人間時狼狽許多。

聽見腳步聲時，他慢慢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帶著算計的眼睛，在看見波瑟芬妮的瞬間，明顯掠過一絲壓不住的恐懼。

他又看見了布蘭琪。

那些被逼刑人一寸寸撬開的口供，那些他原本以為還能隱瞞的名字與秘密，如今大概早已全部送到了她手裡。

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只剩清算。

黑水在石台四周緩慢翻湧，幽藍魂燈映著卡西安慘白的臉，連他眼裡的驚懼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布蘭琪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波瑟芬妮身旁，安靜地俯視他。

那雙淺色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淡，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但彷彿多了一份得意。

她今日跟著來，並不是為了報復，也不是為了聽他求饒。

她只是想親眼看看，看看這個曾經對她說「誰叫妳母親是冥后。生了妳，又不管妳。」的人，如今在她母親面前時，究竟還敢不敢再說一次。

他忽然痛苦地抽了一口氣，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血肉深處燒起來。

卡西安猛地低下頭。

原本覆蓋在他頸側與手臂上的焦黑皮膚，不知何時竟開始緩慢裂開，像燒焦後的灰燼終於承受不住般，一點一點剝落。

卡西安的呼吸開始急促。

他像終於意識到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不！不！」

他掙扎著想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可鎖鏈立刻發出刺耳聲響。

那些潰爛卻還在蔓延，從脖頸一路爬上側臉，像死神終於重新追了上來。

卡西安終於徹底崩潰。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狼狽地望向波瑟芬妮，又看向布蘭琪。

「求您⋯⋯求您放過我⋯⋯」

「我不想死⋯⋯」

黑水在石台四周輕輕翻動，那雙綠色眼瞳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怒意，平靜得像在注視一場早已注定的死亡。

良久，波瑟芬妮才終於淡淡開口：

「你那天本來就要死了，我只是替你延後了日期。」

卡西安整個人猛地一顫。

她微微垂下眼。

「如今藥效結束，你也該接受自己的命運了。」

語畢便轉身離去。

黑色長袍自石階上緩緩掠過，四周亡魂低語也隨之重新響起。

布蘭琪卻仍站在原地。

幽藍魂燈映著她蒼白的側臉，也映著卡西安逐漸崩潰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菲力克斯，死前對自己吐了一口血沫混著的痰。

他說：「你的下場會比我還慘。」

他想起卡蜜兒點燃炸藥前，那帶著幾分狡黠的笑。

想起火焰吞沒視野的瞬間，想起自己當時以為只要活下來，總還有機會。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在冥界。

他望著在原地愣住的布蘭琪，眼裡甚至重新浮起希冀，像溺水之人，看見最後一根浮木。

「求妳。」

他聲音發顫。

「我真的知道錯了。」

布蘭琪回過神來，安靜地看著他。

良久，她才慢慢接近他，像終於願意對他說些什麼。

卡西安眼底甚至亮起微弱的光。

可布蘭琪只是憐憫地望著他，輕聲道：

「別太擔心。」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近乎溫柔。

「那位先生，很快就會來陪你了。」

[1]主殿 Venosia: Ver（春）＋ Nox（夜）

[2]側殿 Eisvain: Eis（冰）＋ Vein/Vain（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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