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髮男子掌心的黑色流光急遽收縮,眨眼間凝成長出一道閃爍著暗沉光澤的弧月刃,帶著令人齒冷的哨音破空而至。
「散開!」亞斯厲聲喝道。他幾乎是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向左側猛然翻滾,同時右手發力,死死拽住傑的衣領將他強行拖向自己身後。萊拉的反應同樣迅捷,她踩著道場訓練出的紮實步法向右側橫跨,黑色光刃擦著她的身側掠過,重重劈落在地。
堅硬的水泥地面瞬間被犁出一道焦黑的弧形溝壑,裂口處像是被燒紅的烙鐵強行烙過一般,正滋滋地冒著刺鼻青煙。亞斯眼角餘光掃過那道焦痕,心底一片冰涼:這絕非普通利器能造成的傷害,更像是某種高溫與暗影交織而成的惡意。
紅髮男子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欣賞一齣有趣的戲碼,唇角那抹戲謔的弧度愈發深邃。
「反應不錯。」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眼前掙扎的凡人,最終將那對空洞的視線鎖定在傑身上,「可惜,我要找的人只有這一位。」
他再次抬起右手,五指間盤繞起更為濃郁的黑色流光。
第二道光刃毫無預警地射向傑。這一次的速度遠超剛才,亞斯根本來不及做出第二次救援,傑只能在極度的驚恐中本能地舉起雙手試圖遮擋。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當那道充滿毀滅性的流光逼近傑胸前不足三十公分時,空間彷彿漾起了一層看不見的漣漪。疾馳的光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撥開,硬生生地在空中扭轉了軌跡,擦著傑的肩膀呼嘯而過,最終撞在遠處的圍牆上轟然炸裂,激起漫天塵土。
操場陷入了一種極其短暫卻窒悶的死寂。
傑呆立在原地,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他顫抖著低下頭,看著自己毫髮無傷的胸口,大腦在那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紅髮男子唇角那抹殘酷的笑意猛然一滯。
「⋯⋯什麼?」
紅髮男子再度抬起右手,這一次,掌心中噴薄而出的黑氣直接凝成了一柄猙獰的長矛。長矛擲出的瞬間撕裂空氣,速度快得連肉眼都難以捕捉,直指傑的心臟。
然而,在距離傑約莫一公尺的虛空中,黑矛像是撞擊到了一面無形且堅硬的牆壘,瞬間崩碎消散。
紅髮男子的眉頭深深鎖了起來。他眼神一沉,揮手攻勢一次比一次狠戾,連續三道流光如同出巢的毒蛇,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死網直襲而去。
傑下意識地舉起雙臂死命阻擋,緊閉雙眼等待著那穿透胸膛的痛楚。
然而,那些足以貫穿鋼鐵的攻擊在劃破空氣、即將觸及傑的瞬間,他身周彷彿存在著一個絕對不可侵犯的領域。所有黑色流光在撞上領域邊緣時,皆詭異地自動向兩側偏離,或是如殘雪落入沸水般,無聲無息地消融潰散。
預期中的衝擊遲遲未到。傑顫抖著在手臂的縫隙間看向那空無一物的前方,強烈的困惑與對未知的恐懼在胸口劇烈翻騰,壓抑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紅髮男子死死盯著傑,聲音中多了一分煩躁,「你身上究竟藏了什麼?」
傑驚恐地搖著頭,他確實一無所知。
在此刻,沒有人察覺到傑襯衫領口下的異狀。那條自他七歲生日起便從未離身的銀色項鍊,此刻正貼著他的皮膚劇烈顫動,散發出一抹極其微弱、在烈日下幾乎無法辨識的金色光暈。
「⋯⋯有意思。」紅髮男子瞇起狹長的雙眼,語氣森冷地注視著傑,那對空洞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深沈的思索,片刻後,他將視線轉向鎖定在了緊握折疊刀的亞斯身上,「先解決這個礙眼的。」
紅髮男子的身影在原地瞬間模糊。
下一秒,他如同從陰影中炸裂而出,突兀地出現在亞斯面前,手中的黑色長劍帶著毀滅的勢頭重重劈下。
亞斯的反應敏銳得像長年戰場磨出來的本能。他腰部猛然發力,藉著一個極限的後側翻避開了致命的劍鋒。在翻滾的同時,他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摸向腰後,拇指一撥,「喀啦」一聲,折疊小刀在陽光下彈開,反射出一道冷冽且肅殺的寒光。
黑劍與小刀在半空中激烈交擊,火星四濺,刺耳的聲響在操場上空迴盪。亞斯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怪力震退了三步,腳尖在水泥地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白痕,但他竟然奇跡般地擋下了這一擊。
「喔?」紅髮男子挑了挑眉,眼神中多了一絲意外,「這具人類肉體,鍛鍊得相當紮實嘛。」
他隨手揮出一道漆黑的光刃。
亞斯矮身閃避,但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動防禦。他在閃過攻擊的瞬間,眼神驟然轉冷,反手握刀,朝著紅髮男子的腰側橫掃過去。
刀尖在紅髮男子的皮衣襬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撕裂聲,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切痕。
紅髮男子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痕跡,臉上的玩味消失了片刻,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惡意所覆蓋。
但他並未繼續與亞斯糾纏。
他的視線再次跳躍,落在了後方那個臉色慘白、神情焦慮的萊拉身上。
「不過,比起你們這兩個硬骨頭——」他唇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獵殺最弱的那個,似乎更有趣一些。」
紅髮男子再次憑空消失。
瞬息之間,他已出現在萊拉背後三公尺處。一柄漆黑如墨的長矛在半空中迅速成形,尖端的寒氣直逼萊拉後心。
萊拉察覺到了那股如芒在背的殺意,本能地想要向前撲倒躲避,但肉體的反應終究快不過那毀滅性的速度。
「萊拉——!」
傑的身體在理智做出判斷前,就已經徹底失控了。
在他的視野裡,周遭的一切彷彿陷入了極其緩慢的慢動作。他看著那柄黑矛正一點一滴地撕裂空氣,看著萊拉臉上那抹驚恐的回頭,死亡的陰影正迅速覆蓋他的青梅竹馬。那一刻,傑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他猛地邁開腳步,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他瘋了似地撲了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撞開了萊拉。在兩人交錯的剎那,傑毫不猶豫地挺起胸膛,擋在了那柄黑矛的進路之上。
長矛在距離傑約一公尺的位置——轟然炸裂。
那並非被外力擋下,更不是軌跡偏離,而是整支長矛在傑那強烈的意志激發下自發性地粉碎。暴走的黑色能量化作無數飛散的暗沈光點,隨即被一道憑空出現的金色光膜如漩渦般強行吸收殆盡。
那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膜從傑的胸口噴薄而出,迅速擴張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半透明球體,將他與重重摔倒在地的萊拉完整地護在其中。
紅髮男子站在不遠處,眼中的傲慢被徹底擊碎,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他死死盯著那神聖且古老的守護之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顯得支離破碎:
「⋯⋯聖盾?」
他的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駭,隨後演變成了某種瘋狂的質疑。
「不對,這種層級的純度,絕不是現在的米迦勒能做到的。」他喃喃自語,空洞的瞳孔中倒映著金光,「這條項鍊⋯⋯原來如此,有點意思。」
然而,那道輝煌的金色光膜在升起不到三秒後,便開始劇烈地顫抖、暗淡。
傑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脫感席捲全身——彷彿體內的血液與靈魂在瞬間被某個黑洞抽吸殆盡。他的雙腿猛然發軟,視線迅速模糊,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開始傾斜、崩塌,隨後整個人脫力地朝後倒去。
「傑——!」
萊拉發出一聲驚呼,奮力翻身接住了他。
傑那失去意識的身軀軟綿綿地癱在萊拉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鬢角滑落,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萊拉死死地抱著他,原本驚恐顫抖的紫藍色瞳孔,在這一刻竟透出一股穩如磐石的鎮定。儘管她剛才還在敵人的威壓下瑟瑟發抖,但此刻抱著昏迷的傑,她的雙手卻穩得像是紮根於地底的磐石。
「哥!」她大聲喊道。
亞斯此時已經飛奔過來。他看了一眼倒在萊拉懷中生死未卜的傑,又凝視著萊拉那雙正死死護著傑的眼神。
那一瞬間,亞斯腦中閃過無數雜亂的念頭,但他最終什麼都沒問。他只是像往常那樣摸了摸鼻子,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強行壓進胸腔深處。
「妹妹。」他低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重,「照顧好他。」
萊拉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哥哥的背影。
「⋯⋯哥。」
「這傢伙交給我。」亞斯冷冷地說道,右手死死握緊了那把折疊小刀。
他毅然轉身,步伐平穩卻沈重地走向那個依舊懸浮在不遠處、神情莫測的紅髮男子。
紅髮男子的視線從傑那邊收回來,落在走過來的亞斯身上。
亞斯腳步穩、眼神比剛才沉。
紅髮男子的視線從昏迷的傑身上收回,漫不經心地落在正步步逼近的亞斯身上。
此時的亞斯腳步極穩,那雙火紅色的瞳孔深處,沉澱著比剛才更為幽暗、冷冽的氣息。
「喔?」紅髮男子饒有興味地歪了歪頭,唇角的玩味愈發鮮明,「這回輪到你了嗎?」
亞斯沒有給予任何言語上的回應。他猛地壓低身形,反手扣住折疊小刀的刀柄,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離弦的箭矢般暴射而出。
這一次的交鋒與先前截然不同。亞斯不再是單純地見招拆招,更不再考慮如何保全自身——此刻的他,將自己化作了一面帶刺的盾牌,死死守在萊拉與傑的前方。
他的攻擊變得愈發狠戾、迅捷且精準。每一刀的揮砍都帶著明確的殺意,每一次側身閃避都預判了對方的下一個落點。
紅髮男子從容地接下亞斯的第一波連擊,臉上的那抹輕佻卻漸漸收斂。
「⋯⋯這小子的攻擊。」他低聲自語,語氣中透出一絲困惑,「為什麼會夾雜著神力的波動?」
他揮劍擋下亞斯的一記橫切,腳步踉蹌地退後半步,瞇起眼睛仔細端詳。亞斯手中的武器僅僅是一把普通的折疊小刀,然而,每當刀刃劃破空氣時,鋒芒之上竟隱隱躍動著極其微弱、卻又純度極高的天使神力。
「不,並非來自武器⋯⋯」紅髮男子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這具身體本身在滲透力量?」
他再度招架住亞斯的瘋狂突刺,後退一步,瞳孔驟然收縮,喃喃道:
「這股氣息⋯⋯艾蜜莉當初接到的命令,不是守護那位智天使嗎?難道⋯⋯」
那呢喃聲雖然細微,但在這片死寂的操場上,卻清晰地傳入了萊拉與亞斯的耳中。
亞斯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個極小的點。他的腳步瞬間凝滯,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他握著小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那是憤怒與恐懼交織到極致的生理反應。
「不準你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女人的名字!」亞斯發出一聲如受傷野獸般的嘶吼,聲音裡裹挾著整整六年的刻骨恨意,「是她殺了我父親!」
紅髮男子明顯愣了一下。
「⋯⋯殺父?」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檢索記憶中某個不合理的斷點,「這不對。當初她收到的指令是守護,而且我記得她也曾回報過⋯⋯」
「你到底在自言自語些什麼東西!」亞斯徹底喪失了理智,持刀瘋狂地衝了過去。
然而,紅髮男子僅僅是一個微小到近乎優雅的側身,便與刀鋒擦肩而過。在兩人錯身的瞬間,他已幽靈般地繞到了亞斯背後。
「讓我親自看看,你的腦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
紅髮男子單手精準地扣住亞斯的後腦,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他的指尖開始滲透出異樣的光芒——一種介於紅與紫之間、讓人感到極度生理不適的光暈。
「哥——!」萊拉抱著傑,想衝過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彷彿被灌了鉛一樣沈重。
亞斯感覺到後腦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隨後,他腦海中那些被他深埋在潛意識底層的記憶碎片,被蠻橫地一一揭開。
七歲那年,查德在灑滿陽光的公園裡蹲下身,大手厚實且溫暖,笑著拍掉他膝蓋上的灰塵:「亞斯,男孩子掉這點眼淚不算什麼,爸爸在呢。」那天的陽光很亮,查德的笑容是他記憶中最堅實的支柱。
九歲那年,艾蜜莉在狹小的廚房裡張羅晚餐,他與萊拉乖巧地坐在桌旁。艾蜜莉一邊切著蔬菜一邊回過頭,栗色長髮優雅地束起,聲音柔和如歌:「你們今天在學校表現得乖嗎?」
十歲那年,刺耳的警報聲與沈重的敲門聲。
查德再也沒有回來。
艾蜜莉臉上那止不住的淚水、她倉皇離家的背影,以及那自此之後長達六年的空缺。
紅髮男子的手依舊停留在亞斯的後腦,嘴角的弧度由平淡轉為一種愉悅感,隨後放肆地大笑起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看來艾蜜莉那女人的任務早就失敗了,竟然淪落到跟凡人攪和在一起,甚至還產生了這種卑微的感情。」
「放開我!」亞斯拚命掙扎,「有種就殺了我,否則我定要取你性命!」
紅髮男子低頭看著他,那眼神就像在俯瞰一隻不知好歹的螻蟻。隨手一甩,亞斯便如斷線木偶般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亞斯劇烈咳嗽著,勉強撐起破碎的身軀。紅髮男子俯視著他,臉上的惡意愈發濃郁。
「呵,小子。看在你這場拙劣卻努力的戰鬥表現份上,給你一個你應當會感興趣的消息吧。」
他停頓了片刻,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
「你所深惡痛絕的那個女人,可沒有無聊到會去殺一個凡人。」
亞斯整個人如遭雷擊,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
那六年來他死死抓住的恨、那個讓他從崩潰邊緣勉強支撐活下來的支柱——在這一瞬間,被路西法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粉碎。
紅髮男子突然轉過頭,視線投向操場另一端的教學大樓頂端。他的眼神微微一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沒有再繼續糾纏,身形開始如同水波般扭曲、消散,最後一句話飄向萊拉懷中昏迷的傑:
「下次見面,希望你能變得更有趣一點⋯⋯米迦勒的容器。」
紅髮男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午後那刺眼的陽光之中。
操場重新回歸了沈寂。亞斯跪倒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虛空,久久無法言語。
萊拉死死抱著昏迷不醒的傑,抬頭望著哥哥那微微顫抖的背影。此刻的亞斯,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空殼。
「哥⋯⋯」她輕聲喚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
亞斯依舊沒有回頭。過了許久,他才用低沈且沙啞的聲音說道:「⋯⋯先帶他去保健室。」
「哥,你——」
「帶他去。」亞斯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冷得讓人心寒,「我沒事。」
操場另一頭,教學大樓的頂樓陰影中。
艾蜜莉手中緊握著一把由銀白光輝凝結而成的長弓,弓弦繃緊到了極致。那閃爍著寒芒的箭簇正死死瞄準著操場中央。直到路西法的氣息完全消失,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放下了長弓。
微風捲過頂樓,撩動她栗色的長髮。那把銀白色的光弓在她掌心中化作細碎的微塵,消散於無形。
(第三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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