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室內陷入了沉重的死寂。
午後的陽光自高窗斜斜灑落,無力地平鋪在白色的床單上,那光暈掠過傑蒼白如紙的面頰,最終定格在牆角一尊略顯老舊的掛鐘上。指針一下又一下、單調且遲緩地咬合著齒輪,發出規律的微響。
萊拉坐在床沿的折疊椅上,脊背挺得僵硬而筆直,雙手緊緊扣在膝頭,十指交互絞纏到指節泛白。她的視線固定在牆角那尊掛鐘的鐘擺上,固執得不肯挪開半分。
亞斯則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靠背椅上,拉開了數步的距離。他的姿態極其矛盾,既不曾挺直身軀,也沒有頹然癱倒,那雙火紅色的瞳孔此刻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暴戾與銳利,只剩下一片渙散的茫然。
兩人都沒有開口。
自從保健室老師用藥物和繃帶匆忙處理完傑的傷勢、暫時離開後,這份令人窒息的安靜,已經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拉扯了將近十分鐘。這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操場上翻湧而出的秘密太過龐雜,千頭萬緒化作沉重的陰霾,反而壓得人無從落齒。
亞斯的嘴唇細微地蠕動了一下。
他似乎想打破這份沉默,但乾涸的喉嚨吞吐了半晌,最終還是將所有的聲音死死嚥了回去。他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上。那是一雙剛剛才死命握過折疊刀、卻在剎那間被那個紅髮怪物單手懸空拎起的凡人雙手。指縫與關節處還殘留著戰鬥時擦破的血痕,乾涸成一種刺眼的暗紅色。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病床上的傑身上。在幾十分鐘前毫不猶豫替萊拉擋下黑矛的少年,此時整個人卻軟綿綿地陷在床榻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亞斯痛苦地閉上雙眼,胸口起伏間擠出一聲悶啞的嘆息。
那個惡魔臨走前的宣告,正反覆在他的靈魂深處攪動。「你所深惡痛絕的那個女人,可沒有無聊到會去殺一個凡人。」
如果路西法說的是真的,那麼,他這六年來賴以生存的那份滔天恨意究竟算什麼?如果艾蜜莉是無辜的,那父親的死至今都沒有人付出代價?真正的兇手,是不是此刻正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準備向他相依為命的妹妹伸出魔爪?
他得做點什麼。哪怕是從頭把當年的事再查一遍。
可殘酷的現實卻像一堵漆黑的高牆。他越是回想越是發現他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線索,只剩父親最後一夜出門的背影,跟隔日警察上門那一刻。
亞斯的五指驟然發力,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拳頭因為極度的憤怒與無力而劇烈顫抖。
就在這份壓抑的寂靜即將達到極限的瞬間,一道清冷的嗓音響起。
「那男人,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萊拉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微弱得像是怕驚擾了病床上正處於危險休眠中的傑。但正因如此,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穩的重量,清晰且沉重地砸在亞斯緊繃的耳膜上。
亞斯瞳孔驟然一震,猛地抬起頭。
萊拉終於將視線從掛鐘上挪開了。那一雙罕見且深邃的紫藍色瞳孔此刻正面對著他。她的眼中沒有急躁的質問,也沒有逼迫的催促,有的只是一種類似磐石般的冷靜,與一場已經不知等待了多久的耐心。
亞斯的喉頭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沙啞地吐出幾個乾癟的音節:
「妳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從操場退回來的時候,就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了。」萊拉的語氣很是平靜,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哥哥。你每次試圖隱瞞重要事情時的表情,我比誰都清楚。」
亞斯震懾地張了張嘴,胸口一滯,隨後有些頹然地閉上。
他從來都不知道,妹妹一直都在默默注視著他。他一直自命不凡地以為自己才是時刻保護妹妹的人,總是默默擋在前面、不讓萊拉受傷,去守護她的成長。他從沒想過,在自己被創傷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這些年裡,萊拉其實也站在同樣的角度,安靜地用她自己的方式體諒著他。
亞斯避開了她的目光,緩緩低下頭。經過了長久的內心掙扎,他才終於再次開啟乾裂的唇瓣:
「那傢伙說艾蜜莉⋯⋯不是我們的殺父仇人。」
萊拉並未如亞斯預期般露出震驚或失控的神色,只是靜靜地聽完,輕輕點了點頭。她的雙肩微微鬆動了下來,像是某種背負已久的重擔,那雙紫藍色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在亞斯面前流露出一絲柔軟的光。
亞斯猛地站起身。
「如果是真的,那真兇就還逍遙法外!老爸他⋯⋯!我必須——」
他咬牙切齒地朝大門邁出一步,渾身緊繃得像是一把即將折斷的硬弩。
「哥。」
萊拉開口了。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沉甸甸地落了下來,砸進了這片膠著的空氣裡。
亞斯的腳步硬生生定住。
萊拉從折疊椅上緩緩站起身,走到亞斯的正前方,直視著他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睛。
「哥,聽我說,這六年來其實我一直在默默調查。」
亞斯聽完後遲疑了一下。他隱隱察覺到妹妹背地裡一直在做什麼,但從沒想過是在調查老爸的死因。
畢竟在他的記憶裡,萊拉始終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妹妹。或許正是這份執著,讓他這些年來忽略了萊拉的成長。亞斯閉上眼,回想起稍早那場混亂的戰鬥,妹妹儘管瑟瑟發抖,卻仍擺出了戰鬥的姿勢,沒有後退半步⋯⋯
「妳不害怕嗎?」
亞斯緩緩抬起頭,火紅色的瞳孔裡多了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也是⋯⋯從妳突然說要去學跆拳道開始,我當初還以為妳只是玩玩的。畢竟以妳那個性,我還怕妳被人打哭著回來。沒想到如今妳也能獨當一面了。」
話音一轉,他直視萊拉的眼睛。
「說吧,妳調查到了什麼。」
「老爸的死,沒這麼簡單。」萊拉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緩緩道,「艾蜜莉的離家、還有這幾年我們家發生的所有不對勁的事。從我十二歲那年開始,我跑遍了所有能查到線索的地方。」
亞斯陷入了沉思,努力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況。隨著妹妹的敘述,過往的畫面似乎又漸漸鮮明了起來。
「我去過警察局調舊檔案、去過爸公司的舊同事那邊、去過爸出事的那條街。」
萊拉頓了頓,目光柔和了下來。
「哥,我知道你會擔心我,所以我去學了跆拳道。雖然我也清楚,這點力量或許還是遠遠不夠⋯⋯但那時你的神情,我至今還歷歷在目。我不想看你一直陷在復仇的憤怒裡。」
「艾蜜莉她雖然沒有回來照顧我們,但至少在過去那些日子裡,她對我們是真心的。」萊拉輕聲說,「我知道,她的離去對你的打擊有多大。」
萊拉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輕輕落在亞斯心口上的小石頭。一顆,又一顆。
亞斯雙腿猛地一軟,狼狽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牆面,才勉強沒讓自己栽倒。
「為什麼不跟我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眼眶通紅,「為什麼這六年來⋯⋯妳要默默獨自承受這些?」
萊拉凝視著他,那雙紫藍色的瞳孔深處,這才隱隱泛起了一絲心疼的波動。
「因為你那時候,已經夠難過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微弱的風。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亞斯深深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看著眼前那個自以為一直在保護的妹妹,才發現原來自己才是被保護的那個。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妹妹不只承受了父親慘死的陰影,更用那稚嫩的肩膀默默扛下了照顧哥哥的責任。她這幾年來孤身調查、隱忍承擔,將所有的秘密封印得滴水不漏,連一絲風聲都不曾透給他⋯⋯不為別的,只是為了不讓他在恨意裡迷失太久。
「萊拉⋯⋯」
亞斯沙啞地喚了一聲,那雙火紅色的眼底終於盛滿了淚水,嗓音染上了難以自抑的哽咽。
萊拉沒有如尋常少女般情緒失控地撲上去擁抱他,也沒有陪著他一起掉眼淚。她只是安靜地走上前來到亞斯面前,將那隻清瘦卻沉穩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哥哥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這次,我們一起面對好嗎?」
她輕聲說著。
那是亞斯這六年來,第一次從旁人的口中,聽到如此堅實的承諾。
伴隨著一聲輕響,保健室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艾蜜莉邁步走了進來。
此時的她,已經褪去了那套在先前交鋒中被劍鋒劃裂的灰色西裝,換上了一件乾淨俐落的米色襯衫與一條深色長褲。那一頭亮麗的栗色長髮被隨意地在腦後紮起,露出一張略顯疲憊卻平靜如水的面容。
她在門口處微微駐足,目光淡淡地掃過一旁的兄妹倆。
亞斯轉過頭,視線與她的目光在空氣中沉重地撞了上去。
僅僅是一瞬間,狹窄的房間內溫度彷彿驟然跌破了冰點,難以言喻的窒悶在空氣中無聲蔓延。
亞斯沒有說話,只是沉著臉、避開艾蜜莉的眼睛,緩步朝門口走去。他的腳步沒有了戰鬥時的暴戾,也沒有了平日的敵意,只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迴避。
艾蜜莉安靜地側過身子,主動讓開了道路,自始至終都沒有做出任何阻止或挽留的舉動。
她的嘴唇微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也只化作了一抹無聲的嘆息。
亞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保健室的門在他身後被輕輕闔上。
艾蜜莉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過了幾秒,她才重新平復好情緒,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病床。
「萊拉。」她的聲音依舊如昔日般溫和,「我來看看他。」
萊拉站起身子,沈默地朝旁邊退開,將床沿的位置讓了出來。
艾蜜莉順勢坐在白色的床榻邊緣,動作自然且熟練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傑的額頭,在確認著昏迷後的體溫。她做這一切的姿態極其熟練,像是早已熟悉這個動作的人。
「他沒甚麼事。」艾蜜莉收回手掌,轉過頭看向神色緊繃的少女,「只是用力過度而已,休息一下就會醒來了。」
萊拉緊盯著艾蜜莉的所有舉動,始終保持著沈默。
她的胸腔內此時翻江倒海,有無數個疑問想要脫口而出:
艾蜜莉把我們帶到保健室,是碰巧還是她都看到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jOUvjmeG
她再次出現的目的是甚麼?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pdREfc6r
艾蜜莉究竟是誰?
可看著眼前這個細心為昏迷少年確認溫度的女人,萊拉最終還是把所有的問題全部死死扣在了齒縫之內。
她很清楚,現在絕不是發問的時候。艾蜜莉不肯主動吐露的秘密,她問了也是白問。
而且,在看著艾蜜莉撫摸傑額頭時那種細緻的、發自內心的擔憂,萊拉在心底徹底確認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底線。
艾蜜莉不會傷害傑。這個就夠了。
「老師。」萊拉終於打破了保健室內黏稠的沉寂。
「嗯?」
「我可以先回家嗎?」
艾蜜莉自床榻前抬起頭,迎著少女略顯疲憊卻堅定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回去吧,這裡有我在,我會照顧好他的,畢竟我是你們的導師。」
萊拉沒有多言,只是朝著這位新導師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她轉身走向病床,垂眸凝視著沉睡中的傑。這張與她朝夕相處、從小看到大的平凡面容,此刻正毫無防備地陷在白色的枕褥間。幾十分鐘前,這個少年不顧一切用肉身替她擋下致命黑矛的畫面,正在她的大腦深處瘋狂迴放。
萊拉緩緩伸出右手,指尖輕顫,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傑垂在床沿的手指。
這個短暫的觸碰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她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不讓淚水決堤,但溫熱的酸楚早已漫上眼眶,將那雙紫藍色的瞳孔染得通紅。
「謝謝你。」她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氣音,微弱地吐出這三個字。
隨後她便收回手,轉身朝大門口步去。在即將跨出保健室的剎那停頓了下來,低聲叮囑了句:
「老師,接下來就麻煩妳了。」
「嗯,」艾蜜莉柔和的嗓音自後方傳來,帶著長輩特有的包容,「快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萊拉輕輕點了點頭,推開木門邁步而出,隨著木門關閉傳來的一聲輕響,再度將冷清的房間隔絕開來。
保健室內重新回歸了死寂。艾蜜莉靜靜地坐在床沿,凝視著沉睡少年那張蒼白的臉龐,久久未曾挪開視線。
片刻後,她微微俯下身,伸出五指,動作溫柔地將傑額前散落的一綹黑髮輕輕撥開。
「你還是來了。」她發出一聲近乎呢喃的低語,聲音裡夾雜著一抹外人無法察覺的疲憊,「一如既往,就像命運早已注定的那樣。」
微風自半開的窗扉間悄然灌入,拂動著潔白的紗簾,發出沙沙的輕響。窗外,午後那抹熾熱的烈陽,終於開始向著西方的地平線頹然沉落。
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瘋狂奔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吼叫,有的僅僅是一股將他死死鎖定的純粹殺意,黏稠、冰冷、不允許他停下哪怕一瞬。腳下是延伸至虛無的漆黑地面,頭頂是壓抑窒悶的永夜天空,整個宇宙彷彿只剩下他微不足道的軀殼,與那股如影隨形的恐怖殺意。
突然間,一聲尖銳至極的破空哨音自正後方暴虐傳來。
傑憑藉著身體的本能狼狽地向左側身,一支完全由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箭矢貼著他的右肩呼嘯而過。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無數道黑色流光如暴雨般自他身後傾瀉而至,誓要將他釘死在這片寂滅之中。
「該死!」傑恨恨地咒罵了一聲,瘋狂地加快了步伐。他不知前方是何處,他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自己會被射成豪豬。
就在恐懼即將吞噬理智的剎那,他的視野前方猝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色彩。
他看到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萊拉。
她就站在那片死寂黑暗的正中央,背對著他,那束顯眼的粉紅色馬尾在完全無風的詭異空間裡靜靜垂落,安靜得彷彿本就在專程等待著他的到來。
「萊拉!」傑像是抓住了汪洋中的唯一浮木,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喊,一邊近乎瘋狂地朝前狂奔。
然而,無論傑他如何加快速度,他每向前邁進一步,萊拉的身影就會隨之向後平移相同的距離。那並非萊拉在移動,而是這片古怪的黑暗空間本身在蠕動、拉伸,以一種不可抗拒的法則生生拓寬著他們之間的鴻溝。
「萊拉!」傑伸長了右手,指尖死命地向前渴求。
差一公尺,差一公分,差最後一個指尖的觸碰。可他的手永遠都差了那麼一絲。
「萊拉!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不論他如何大聲地嘶吼,前方的少女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緊接著,她的身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淡化,如同落入墨池的清水,正被這片無邊的黑暗一點一滴地殘忍吸收。
「不!」傑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用盡了全身上下最後一絲氣力暴衝過去。
可一切終究太遲了。萊拉的身影在他眼皮底下徹底融進了虛無,當最後一抹粉紅色的殘影被黑暗徹底吞噬後,整片寂滅的荒原上,再度只剩下他孤零零的身影。
「萊拉⋯⋯」傑無力地跪倒在漆黑的地面上,喉嚨深處發出沙啞且破碎的悲鳴。
然而,尖銳的箭嘯再次從他耳邊滑過。沒有時間哀悼。他只能咬緊牙關,逼迫自己那近乎散架的軀殼再度爬起來,盲目地繼續向前逃亡。他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他失去了她,也彷彿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在這片黑暗中繼續前行的所有依據與意義。
不知跑了多久,傑的體力早已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滾燙的烙鐵。他腳下一滑,險些一頭栽倒。正後方的破空聲此時愈發逼近,死神的吐息已然激起了他後頸的寒毛。
就在他的視線開始陣陣發黑、意識快要暈厥的時候,前方的虛無中,毫無預警地刺出了一抹亮芒。
那是一道銀白色的光,冷峻而神聖。
在那道光的中心,一座宏偉的教堂從黑暗中現身。漆黑的巨石外牆、直插雲霄的孤高尖塔、巍峨巨大的半圓形拱門。整座龐然大物彷彿本就是由這片永夜孕育而出,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卻在每一處邊緣流淌著冷冽的神聖光暈,這是這片寂滅世界裡,唯一能夠庇護他的避難所。
「避難所⋯⋯」傑那渙散的瞳孔中燃起一絲希望,壓下瀕臨散架的劇痛,瘋狂地朝著教堂的入口發起最後的衝刺。
他跌跌撞撞地衝上了教堂前的石階,狼狽地撲在教堂巨大的黑色木門上。門扉上雕刻著密密麻麻、古老且繁複的未知符號。門並未上鎖,他咬緊牙關用力一推,厚重的木門便發出一聲沈悶的摩擦聲,向內應聲而開。
門內是一片比外界更為純粹的黑暗,但此刻的傑早已顧不得許多,只要能將身後那些索命的黑箭徹底隔絕,黑暗也無所畏懼。
他拚了命地往教堂的黑暗中跑去。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黑暗的剎那,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刺痛自他胸口傳來⋯⋯
他驚恐地低頭,看見一支黑色的箭尖從自己胸口處狠狠突了出來,沾著滾燙的鮮血,正貪婪地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死死盯著前方近在咫尺的教堂內部,可他的雙腿卻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知覺,軟綿綿地癱軟下去。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倒,狼狽地跌出了那扇巨大的黑色木門,再度墜落回了那片將他徹底包圍、永無止境的無底深淵之中。
傑猛地睜開了雙眼,在病床上狼狽地彈坐起來,一邊劇烈地大口喘息,一邊本能地用雙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沒有冰冷的黑箭。沒有滾燙的鮮血。更沒有那道真實的貫穿傷口。
狹小的房間內,此時只剩下他自己那粗重、混亂且急速起伏的劇烈呼吸聲。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胸前,白色的學校制服依舊完好如初,僅僅殘留著操場大戰中被餘波擦出的幾道細小痕跡。
他茫然地抬起頭。
午後那抹刺眼的烈陽此時早已收斂,化作淒美的金紅色夕陽,自明亮的方窗斜斜照進,將大半間保健室點染成淡紅色。
牆上的時鐘,此時正冷冰冰地指向了下午五點三十分。
從操場上那場近乎顛覆了他世界觀的死鬥到現在,居然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
他僵硬地環顧四周。萊拉不在,亞斯不在,連平時在保健室工作的老師也不在。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
傑無力地躺回硬邦邦的病床上,他的胸腔深處此刻依舊在隱隱作痛,那並非肉體上真正存在的創傷,而是夢境中那支破空而來的黑箭所遺留下的、無比清晰的幻痛。
他閉上雙眼,可大腦深處卻不由自主地再度浮現出萊拉在夢中的模樣。那是讓他熟悉的背影,卻透著無盡冷清與決絕,在黑暗的中心越走越遠直至消失。
傑回想起夢裡的萊拉。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他的呼喚似乎永遠也傳不到她的耳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悄然離去,連挽留的機會都沒有。
溫熱的液體迅速漫上了眼眶。他無法理清這種沒來由的悲傷究竟從何而來,有的僅僅是一股自靈魂最深處翻湧而出的、巨大的恐懼。
他可能會失去她。那不是指未來某一天、或是因為某個具體事件而引發的離別,就在不久前傑差點就失去了萊拉。
剛才的那個噩夢,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日有所思的幻象,而是一場殘酷命運提前對他發出的晦暗預兆。
伴隨著一聲細微的摩擦聲,保健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傑有些吃力地睜開雙眼,循聲望去。
艾蜜莉正靜靜地佇立在門口。此時的她,已經褪去了白天上課時那身嚴謹、刻板的灰色西裝,換上了一件乾淨俐落的米色襯衫與深色長褲。那一頭亮麗的栗色長髮被隨意地在腦後紮起,深邃的藍色瞳孔在金紅色夕陽的折射下,透著一抹說不上來的幽暗。
「醒了嗎?」她的嗓音依舊如往昔般溫和、輕柔。
傑雙手撐著床榻,下意識地試圖直起身子。
「你躺著就好」艾蜜莉邁開步子走了進來,在床沿停下,伸出一隻帶著溫熱感的手掌,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按住了傑的肩膀,「先別急著起來,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
傑順著她的力道重新躺回枕頭上,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艾蜜莉。眼前的女導師有著一張白皙而柔和的臉龐。夕陽自窗外灑落,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那雙深邃的藍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眼底卻藏著一絲說不出來的疲憊,艾蜜莉見傑躺了回去後便順勢坐在了床邊的折疊椅上,神色平靜雙手交互疊放在膝頭。
「萊拉呢⋯⋯」傑有些吃力地開啟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沙啞而乾癟。
「她已經回家了,」艾蜜莉淡淡地回應,語氣中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她和亞斯都沒有大礙,你不需要擔心。」
傑高懸的心臟這才緩緩落回了胸腔。然而,還沒等那股慶幸蔓延開來,夢境中萊拉在黑暗中決絕離去、徹底融入虛無的殘酷畫面,便再度如同附骨之疽般在他的大腦皮層瘋狂跳躍。
他痛苦地再度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老師。」
「怎麼了?」
傑有些遲疑地掀開眼簾,看著對方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妳⋯⋯」
他的喉嚨劇烈蠕動了數下。有無數個翻湧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疑問想要脫口而出,紅髮男子、金色光盾、胸前的項鍊⋯⋯這些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事情,他急切地想找個人問清楚。
可就在話音即將衝破齒縫的最後一瞬,他卻遲疑了。
眼前的艾蜜莉只是一個剛調來的新導師而已,這些超出常理的事情,她又怎麼會知道?問了她,又能得到什麼答案?
艾蜜莉凝視著少年的臉龐,那雙深藍色的瞳孔安靜得如同深潭,沒有開口催促,亦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
最終,傑眼底那抹掙扎的光芒漸漸熄滅,他頹然地搖了搖頭,垂下視線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沒事。」他低聲囁嚅。
艾蜜莉看著他的反應,心頭微微一震,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她緩緩抬起那隻溫熱的手掌,掌心輕柔地撫過少年的黑髮,動作緩慢而克制,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傑,現在不問也沒關係,」艾蜜莉的聲音低沉而柔和,「等到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一切的。」
璀璨的夕陽此時毫無保留地自窗外傾瀉而入,將艾蜜莉那一頭亮麗的栗色長髮徹底鍍上了一層刺眼且神聖的金紅色光暈。
在夢幻般的晚霞映襯下,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憊,終於避無可避地浮現。
(第四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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