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神明跟我都不想上班 - 第1章：我的願望是當一棵樹

現在是凌晨兩點十六分。

林星兒能聽見的聲音只有三種：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老舊主機像垂死野獸般的轟鳴，以及遠處街道偶爾劃破夜色的救護車鳴笛。

辦公室裡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大幅度動作，早已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她頭頂那一盞在不安地閃爍。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了一層病態的青灰色。

「對齊，對齊，為什麼就是對不齊！！！？」

她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顫抖。

電腦螢幕上那個 PPT 頁面，已經被她修改了二十四個版本。

客戶的要求很玄學：「要一種五彩斑斕的黑，要一種帶著高級感的土氣。」這不是在做設計，這是在給大腦做負重深蹲。

她自嘲地想，如果現在心臟驟停，這份文件大概會成為她的墓碑。

上面會刻著：「這裡躺著一個連圓角矩形都沒對齊的廢物。」

就在那一刻，一種極致的虛無感擊中了她。

她點開社交媒體，手指機械地敲下一行字：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真希望下輩子能當一棵樹。紮根在土裡，曬太陽，吹風，不用回郵件，不用開晨會，不用對著煩人的客戶，還有遠離那個好色的豬頭老闆！優雅地作光合作用，靜靜地老去！」

她按下了發送鍵。那像是某種祭祀的最後一道手續。

「叮——」

那是社交媒體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卻也像是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突然辦公室那台老舊的空調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告別，徹底停轉。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變得黏稠、濕潤，帶著一種遠古森林才有的腐殖土氣息。

林星兒感覺到自己的腳趾正在發生異變。

那不是麻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不可逆的扎入。她的五趾併攏，皮膚迅速硬化、粗糙，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觸鬚從皮下鑽出，強硬地穿透了廉價的人造革辦公椅，扎進了水泥地板，甚至一路向下，觸碰到了城市深處冰冷的自來水管與地鐵鋼軌。

她想叫，但喉嚨已經木質化了。

她的雙臂不受控制地向上舒展，指尖噴薄出翠綠的芽，每一片葉子舒展開來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都像是一場小型爆破。

「我……真的變成樹了？」

當視覺重新恢復時，她已經站在了市中心公園的中央。

這是一場 360 度的視覺盛宴。她能同時看見身後的噴泉、遠處的摩天大樓，以及腳下那群正在忙碌搬運食物的螞蟻。陽光灑在葉片上，那種熱量轉化為能量的感覺，比喝下一打紅牛還要提神。

「這才是生活啊。」她想發笑。

沒有 Deadline，沒有社交壓力。她只需要站在這裡，看著雲朵漂浮。這不是安靜離職，這是靈魂的永久退休。

但這種浪漫，只維持了不到十分鐘。

那是一隻名叫「波比」的泰迪犬。在星兒眼裡，這隻原本可愛的小動物現在簡直是個移動的化學武器庫。

波比搖著尾巴，在她壯實的根部嗅了嗅，眼神裡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認可感」。

「喂……你別過來……」星兒瘋狂地運作著體內的韌皮部，試圖發出警告。但在外界看來，這棵不知名的喬木只是在無風的午後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股滾燙、帶著刺鼻氨水味的液體，精準地澆灌在她的主根與泥土的交界處。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辦公桌上翻倒了一桶過期的尿素。更糟的是，作為一棵樹，你不能縮腳，不能嫌惡，你甚至得被迫吸納這些營養，將這種屈辱轉化為體內的一環。

泰迪的主人，一個刷著短視頻的年輕男人，頭也不抬地拽了拽牽繩：「乖，尿完我們回家。」

星兒想哭，但她的淚腺早已乾枯。

還沒等她從「化學洗禮」中緩過神，午後的小可愛們降臨了。

那是一個拿著粉色蠟筆的小男孩。他的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好奇。他在星兒那層好不容易長平整的樹皮前停下，像是面對著一張無主的白紙。

「咔——吱——」

蠟筆尖端與樹皮纖維摩擦的聲音，在星兒的意識裡被放大了百倍。那不是在寫字，那是在凌遲。

他在星兒的胸口位置，用心地畫了一個圓，然後添上兩隻耳朵、一個豬鼻子。

他在她身上刻下了一個醜陋的、代表著嘲弄的豬頭。

隨後，他的同伴跑過來，手裡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美工刀。

「看我的！我要寫『王小明到此一遊』！」

刀刃切開皮層，劃斷了向葉片輸送水分的管胞。那種痛感是沈悶且悠長的。星兒看著自己的傷口處緩緩溢出透明的樹膠——那是她的血。

「救命啊……誰來把這些孩子帶走……」

她發現，當一棵樹最極致的絕望在於：你擁有了永恆的壽命，卻失去了逃跑的權利。你必須站在原地，接受路人的便溺、孩童的刻字，以及——

寄生者的蠶食。

入夜後，鑽心的癢從樹幹內部傳來。

那是幾隻天牛。它們在她的軀幹上鑽洞，那是現實意義上的「掏空」。它們在她的血肉裡產卵，將她的生命力當成免費的自助餐。

這種痛苦比改 PPT 累上一百倍。改圖傷的是神，這是在挖她的心。

林星兒第一次發現，她所嚮往的「安靜」，其實是一場漫長、無聲且無法還手的虐待。

「這份『全職植物』的職位，你覺得性價比如何？」一個清冷、帶著一絲倦怠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

世界在那一瞬陷入了停頓。天牛停止了啃噬，風止住了呼吸。

在星兒那個「豬頭」疤痕的對面，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黑色大衣，領口立起，擋住了夜裡的寒氣。他長得極帥，但那種帥氣不帶一絲溫度，琥珀色的瞳孔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了幾千年因果後的無聊。

他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帶血的豬頭刻痕。

「林星兒，你說想當一棵樹。現在你是了。你將擁有幾百年的壽命，也擁有了幾百年被侵蝕、被傷害、卻無法挪動一步的宿命。這就是你要的解脫？」

林星兒沉默了。那種被蟲蛀、被狗溺、被刀割的真實痛感，讓她徹底清醒。

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輕鬆」的職位。每種生存背後，連當一棵大機，都有它不為人知的冷箭。

她看著他，所有的怨念在這一刻爆發：「你是誰？快把我弄回去！我寧願去改那該死的 PPT，我也不要待在這裡被蟲啃！」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是星兒見過最美麗、也最殘忍的笑容。

他微微偏頭，一個響指。

「——呼！」

林星兒猛地睜開眼，胸腔像被塞進了一塊生鏽的鐵，乾澀得發疼。她的身體劇烈一晃，生鏽的辦公椅輪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眼前，依然是那個熟悉得讓人想嘔吐的 24 吋顯示器。螢幕的冷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她的疲憊。那個名為「最終版_改_再改_死也不改.pptx」的檔案，正停留在一個排版混亂的藍色介面。

她神經質地抓起桌上那個缺了角的化妝鏡。鏡子裡的臉，膚色蠟黃，眼底的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兩拳。

「還好……還是個人。」她顫抖著指尖，掐了掐自己的臉頰。指甲陷入肉裡的銳痛感讓她幾乎想流淚——在那場長達數世紀的「大樹夢境」裡，她甚至忘記了擁有皮膚和痛覺是多麼奢侈的事。

「醒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線。那聲音優雅、清冷，像是深夜裡敲響的古鐘，與這間充斥著泡麵味、過期咖啡粉和社畜怨氣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林星兒嚇得魂飛魄散。她猛地轉身，看見那個黑衣男人。他正坐在那張平時連快遞員都不願意坐的破舊皮沙發上，身姿挺拔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凡爾賽宮的晚宴，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白瓷茶杯，熱氣裊裊，茶香竟然奇跡般地蓋過了辦公室裡的霉味。

「你是……那個夢裡的……」林星兒指著他，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男人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瞳孔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流轉，像讀懂星兒心裡的話。

「你可以理解我是這座城市的秩序編織者，或者，用你們人類通俗的說法——守護神。我叫江懸。之所以找上你，是因為你吵到我睡覺了！」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