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鴛鴦閣那扇剛修好的漆紅大門又一次撞在了後方的青磚牆上,這一次力道比剛才謝晦闖入時更猛,門軸銜接處的木屑被生生震了出來。
隨即是一陣利落的重靴落地聲,十幾雙蹬著黑面皂靴的官兵踩進了門檻。
大廳上空一盞掛歪了的紅燈籠受不住這股氣浪衝擊,竹骨架發出一聲細微的「啪」,垂直砸在了高台下的紅氈地毯上。
蠟燭傾斜,火苗先是舔了一下燈籠紙,然後迅速咬上了浸透了酒水與油脂的羊毛地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窒悶的空氣中迅速擴開。
「謝晦,有人舉報你藏匿逆黨證物!」捕頭姓李,嗓門極大,他腰間的佩刀隨著腳步晃動,刀鞘不斷磕碰著金屬甲片。
原本還在喧鬧、推搡的酒客和花魁們身體全部僵住。
高台上,謝晦正側身坐在那張梨花木椅上,他的右手剛扔掉一根啃得發白的雞腿骨,原本就凌亂的襯衣徹底敞開了,胸膛上沾著點點暗色的酒漬。
他嘴唇上糊著一層燒雞的油脂,在殘餘的火光下泛著亮光,嘴邊還歪歪斜斜地叼著一朵粉色絹花,隨著他帶著酒氣的噴息一抖一抖。
「別拉我⋯⋯那壺⋯⋯那是我的⋯⋯」謝晦咕嘟著,手在空氣裡抓了一把,指甲縫裡還嵌著一絲碎雞皮。
兩名官差一左一右衝上高台,他們的手掌直接扣進了謝晦的腋下。
謝晦的身體像是一灘沒骨頭的爛泥,被兩股蠻力硬生生地拎了起來,腳尖在紅氈地毯上拖出兩道扭曲的痕跡。
被拖到門口那塊磨得發亮的高門檻時,謝晦的身體猛地一僵,渙散的瞳孔驟然緊縮,胃部的酸液猛地往上湧,一股火燒火燎的刺痛從胃部一直燒到了嗓子眼。
「嘔!」半透明的黃綠色液體夾雜著沒嚼爛的碎肉末、發酵的黃酒和細碎的菜葉,從謝晦的口腔裡猛地噴發出來,落在了正前方那名官差的鼻樑、嘴唇和下巴上。
那名官差今日剛換上的簇新皂袍,液體順著他的脖頸皮肉往裡灌,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
官差抬手抹了一把臉,指縫裡掛著半根沒消化的豆芽,眼睛被辣得通紅,整張臉皮劇烈抽搐:「我去你祖宗的!」
「反了!竟敢襲擊官差!」官差「噌」地拔出腰間佩刀:「還有誰是同黨?給老子一起抓了!」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中傳來極不合時宜的扇子收攏的聲音。
慕容玦坐在靠牆的一張圓凳上,一根翠綠色的絲帶隨意垂在肩頭。他手裡把玩著那把帶著倒刺的紙扇,指尖輕輕敲擊著木質扶手,看熱鬧的神情極其投入。
他看著那名滿臉酒渣的官差,又看了看正歪著腦袋、眼神迷離的謝晦,緩緩點了點頭:「不錯,這潑灑的力道很有章法。」
這句話就像是在一桶乾透的火藥裡扔進了一顆燒紅的炭頭。
「拿下!」捕頭李大嗓門怒喝一聲,三四個官差直接圍了上來,手中的鎖鍊在空氣中碰撞,發出「噹啷、噹啷」的冷響。
「欸欸欸,等一下,我就看個熱鬧⋯⋯」
慕容玦話沒說完,兩隻帶著汗臭的大手已經狠狠按住了他的肩膀,指骨重重地抵進了他的皮肉:「老實點!廢話真多!」
慕容玦被連拉帶拽地往門外推,外頭的冷風一卷,吹散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
門外,囚車停在濕冷的青石板上。
官差粗魯地將他往囚車裡一塞,倒鉤掛住了他的袖口,硬生生在慕容玦那件昂貴的熟絲長袍扯開了一道指長的口子,幾根斷掉的絲線在冷風中無力地打著捲。
慕容玦看了看那道被扯壞的袖口,又看了看囚車裡正歪著頭對著他露出一口白牙傻笑的謝晦,那貨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殘留的黃色液體。
鐵鎖「哢噠」一聲扣死,冰冷的金屬觸感緊緊貼住了慕容玦的手腕。
「這看熱鬧的代價⋯⋯」慕容玦低頭看著手腕上迅速浮現的紅印:「貴了點。」
囚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輪胎壓過積水,在青石板上留下兩道深黑的水痕。
官兵的皂靴在水中踩過,濺起的泥點子飛到了慕容玦的袍角上,留下一排不規則的黑點。
謝晦的頭撞在木欄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嘿嘿笑著,笑聲在長街的冷風裡顯得空洞且刺耳。
兩台囚車一前一後沒入了長街盡頭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身後的鴛鴦閣,那團地毯上的小火苗終於被一名小廝用水潑滅,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濃煙,順著窗口飄了出來,最終消失在初春料峭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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