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亡矣》

45-乾元二載《亡矣》

此刻狂風奏響，砂石捲天、塵煙瀰漫，彷彿成為被迷霧壟罩的幽冥之地。

由數名節度使率領的聯軍不堪一擊，本布署下的陣列輕易被史思明所率精騎衝撞，經過幾波交接便顯露脆弱陣列核心，直接遭敵軍破陣。霎時間軍心軍紀大亂，懸如散沙，王師一路節節敗退，讓混亂與死亡直接橫掃六十萬大軍。

李霖的戰馬於騎兵相交時慘遭刺殺，其手腳俐落急忙翻身，才免於被壓在馬屍之下。失去愛馬使女人格外心痛，但仍手緊握長槍，欲徒步從被狼牙軍包夾中奮勇殺出重圍。

而在短兵相接的混亂中，他勉強聽見後方傳來副將方永寧的叫喚：「李將軍！」只見來者拉弓，一箭射死舉刀要砍向自己的狼牙騎兵。

「永寧，戰況如何？」李霖回喊，手中長槍出手若龍牙穿雲未曾停下，那柄娘親的武器彷彿輕盈得毫無重量，卻足以撕裂敵軍。

「報將軍，不好！」方永寧滿臉沾染鮮血，在兵器交接聲中提高音量向他報告目前戰況。「屬下無法跟著衛將軍，我們已被沖散，聽有人大喊郭將軍為保洛陽已南撤，我們是否也該——」

可李霖還未未聽完此話就被諸多敵人瞄準，閃避不及的他被強勁的箭矢刺穿右肩胛和左腹，雙耳中頓時響起沒有盡頭的高亢轟鳴，痛楚使他險些跪於地。而方永寧見狀欲上前來救，卻被後方衝出數名狼牙兵以手中長矛刺死。

親眼看著副官慘死，李霖心中與軀體同樣疼痛，悲傷大喝，奮而起身，用力丟出手中長槍扎穿叛軍，又抽出腰間寶劍旋身將剩餘敵人斬殺。

隨後他折斷他肩胛與腹間的箭矢翎羽，忍痛從地上拾起天策的軍旗，毫無猶豫往地上插去，並用盡全身氣力開口大喝：「東都玄甲眾將士聽令！」

他的嘶吼聲響亮但不尖銳，白色盔纓和旗幟都沾滿血跡，頑強飄揚於風中。

剎那間，許多兒時記憶閃過柳霖心頭。

那時阿爺與阿娘尚在，女人還是無憂少女，夠沉浸於騎馬舞槍的喜悅，也純粹歡喜於阿弟柳昭將要出生的期待中，夢想踏遍四海八荒，成為俠者。

那時他尚不懂何謂長幼、甚麼叫嫁娶，更沒有被束縛在名為柳家、張家甚至女子的禮教中。那時的他心中幾乎不曾對自己所面對的所有感到困惑，亦未嫉妒或埋怨唯一能替柳家傳遞香火的柳昭，更未感到身為女兒身的不甘。

可直到此刻，直至柳霖的此生以李霖迎來終點，才發現原來誰都在這人世間不停奔向某處地方，尋找某樣堅不可摧之物，欲跟隨某些足以支撐自身的信念，但卻總迷失方向。因為枷鎖無處不在，責任沉重不已，他們都負重前行。

自她踏出柳家又進入天策府，本該是更為天寬地闊卻實與囚籠無異，即便她如阿娘般強韌與矯健亦難以掙脫。

而到了終點，他所認為的關於柳霖的夢、武藝或者江湖，都止於此，僅成為這茫茫紅世中隨處可見的塵埃。

若天地間蜉蝣，朝生暮死。

如水中波紋，船過無痕。

萬籟俱寂。

沒有他的聲音。

沒有他的故事。

沒有他。

「往河陽撤退——」

刺痛的手臂、疲憊的全身、耳邊尖銳的兵器交接聲和喘息的吐息，李霖眼前閃過刀光，劇烈的疼痛幾乎將其淹沒，然後是清晰的畫面。

他先看見阿娘、阿爺、阿弟、阿妹還有黎鷹。

最後是剛學會騎馬的少女柳霖。

「撤——」

這是本將最後之令。

撤退，然後活下去。

我令人憐愛的胞妹，盼你無須走上與阿姊同樣的路。

看似軟弱的柳家的獨子啊。

活下去。

即便充滿苦痛與不甘也要活下去。

鷹郎，我們下輩子再做真正恩愛夫妻吧。

活下去——

就算此生還未得到解答。

即將亡去的柳家魂魄和沈重命運，由李霖獨守便足矣。

讓他化作河水奔流到看不見的遠方，成為雨滴墜落在土裡滲入大地消失。

此乃柳霖最後的決意與呼喊。

不管有無人聽見。

在這狂風驟起，天昏地暗之時。

「活下——」

他若尋不得生往何處，那至少要死得其所歸。

死亡。

屍臭。

怨氣。

史思明幾度反叛，和安慶緒聯手大敗朝廷的聯合大軍。

此時柳昭幾乎感受不到原本覆在自己身上的氣息，微弱得幾乎如同中止，這使其胃中掀起陣陣反感與痙攣，而他只能咬緊牙關，莫讓身體顫抖。

四周由遠而近響起狼牙兵逡巡、翻找生還者之聲，伴隨手起刀落，本還此起彼落的低吟哀嚎逐一沈默，終至死寂。這讓栁昭頓時明白，敵人正在清理戰場，不留活口。

接著腳步聲終於來到柳昭附近，他勉強睜開一眼觀察，就從鮮紅視線的縫隙中看見周邊同袍屍體逐一被拖走，或許敵人很快就會發現氣息尚存的他。

不過覆蓋在他身上的那人始終緊擁著他，乍看像是因為死亡僵硬而扭曲糾纏在一起的死屍，讓狼牙兵無法輕易挪動。也因此柳昭立刻感受到狼牙軍的拳腳都用力踹在黎鴞身上，接著耳聞他們帶著戲謔與洩憤罵道：「可恨玄甲蒼雲，與東都狗聯手傷我弟兄無數，都去死吧！」

來者似乎以長槍捅入旁側堆疊的屍身堆中，更用腳奮力踢向周邊屍體的頭。

頸項折斷聲響起於柳昭耳側，他卻無力反擊。

所有不甘、屈辱、罪惡，淚水血水全模糊眼前所見。他既羞愧存活又畏懼死亡，使其想起黎鴞恍如臨終之語。

「二郎⋯⋯活⋯⋯下去⋯⋯」

即使將死去仍以身為盾緊環住他，不停在他耳邊低語，直至再無聲息。

「阿昭⋯⋯你要⋯⋯活著⋯⋯」

此時他是否該要站起來？

柳昭是否應挺直背脊爬起，以長槍斥責狼牙叛臣賊子，戰至最後鮮血流盡，與黎鴞共死？

其實，他們至始至終都無法拋棄一切，他們無法說服自己為朝廷在這場戰役中犧牲自己，畢竟，若要談甚麼愛國情操套在兩人身上未免過於虛偽，因為黎鴞與柳昭的初衷皆非為保家衛國或報效國家才來到軍中，更不用提其餘同袍。

不論是來尋找家人遺產、逃避家族責任或者只求溫飽，許多的他們都僅是被時代惡戰所逼迫。

因此，柳昭才會在戰爭開始前跟黎鴞約定好，即便苟且偷生、轉身逃離戰場也要活著，直至戰事結束後一同回家。

只是世事難測，宿命難違。

「這邊沒啥活口，咱去清外側。」惡狼之語逐漸遠去，空氣血味蔓延、屍臭漸生，殘破的天策蒼雲旗幟於火中焚燒。

暮色逐漸降臨，柳昭感受像被撕扯成兩半，一邊逐漸無感好似已死亡，另一邊則陷入巨痛尖聲吶喊想活下去。

他嘗試從屍堆中撐起自身與黎鴞軀體，欲用盡最後力量離開，但還沒站直便重摔回地上，無法再移動。

然而即使如此，男人仍舊拼命嘗試想再次爬起將黎鴞帶離戰場，就算雙手刺骨撕裂般疼痛，即使滿口咬得鮮血淋漓，喉嚨乾澀如火灼燒，肋骨似乎斷去數根，視線亦逐漸模糊。

直到力氣消失殆盡。

直到再也無法前進。

這才他才停下掙扎與黎鴞對望。

「二哥⋯⋯」

回我話吧，黎鴞。

他沙啞呼喚，雙眼逐漸被淚與血染得刺痛。

「阿鴞⋯⋯」

快點回我話，就像每次我們相遇時一樣。

只是對方面色蒼白、氣息全無，而閉上的眸中不再如記憶裡閃動光芒，對他的呼喚亦毫無反應，僅剩死寂。使得男人耳邊再次響起那好似他的遺言。

「二郎⋯⋯活下去⋯⋯」

活下去。

然後回家吧。

恍惚間，柳昭感受到自己身體和意識上浮又下沉，不確定此刻是活是死，身在何方又為什麼如此，難道真的只有他活下來？

不可能。

痛。

好痛。

他明明很痛，所以這是現實?

「不是說好……要一起回去……」

他淚水湧出眼眶，拚命挪動手指，想握住對方。

動啊！

快動啊！柳昭！

天策將士咬緊牙根直至發疼，使自己勉強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以下巴緩慢往同袍挪去。可才移動半吋就迎來劇疼席捲，彿被鋸裂般無法動彈，讓柳昭連自己要脫身都有困難。

並且彷彿嘲弄他們的命運，後頭傳來急速靠近的聲響。

腳步？是狼牙兵回巡？

聽到聲響的柳昭緊繃神經，擠出的力量讓他直接撲到黎鴞身上，痛到險些直接暈過去，想挪動斷掉的手指要握住長槍卻怎麼都抓不緊，僅能任那奔跑的腳步愈來愈靠近。

罷了，要死一起死。

當他內心正如此想時就感受到步伐已停在自己後方。

緊接傳來的是他聽不懂的話。

「久炎，這裡還有活人。」

這是……苗語？

「感謝女媧眷顧，竟還有活口。」

竟然還有……？

下刻，柳昭感受到一隻溫暖的手伸到自己脖子旁，似乎試在探脈搏，探完喊了句不知名的語句，再來背後有另雙手嘗試要將其從黎鴞身上分離，他下意識想反抗但無力拍開，僅能被小心扶起後擁在陌生的懷中。

天策士兵先聽見如招魂者叮噹響的鈴音，隨後是淡淡藥香驅散作噁血腥，使他稍微回神，自模糊視線裡注意到環在自己腰部的手上有暗器般的手爪，還有蹲在前方的紫履與腳踝銀環。

是兩位男性，單看著裝判斷應是川蜀唐家門人和南疆五聖教弟子。

柳昭勉強抬頭望向男人，只見對方莫約四十，面貌嚴肅，語氣卻非常溫和，彷彿安撫他般開口說了唐語：「孩子，不用緊張，我不是狼牙兵。」說完便伸手輕巧解開其軍甲，並拿起腰間水壺並沾濕從箱中掏出的布，開始除掉沾黏在傷口上的破碎襯衣與沙土。

可能是放鬆的緣故，柳昭神智開始恍惚不清，言語艱難，乾涸的喉嚨如火燒，抬起兩指觸碰男子下襬，啞聲哀求。

「五……五聖……前輩……」

黎鴞還活著嗎？

「……求……救……黎鴞……」

他問不出口那心底最恐懼之事。

年士兵已經氣若游絲，替他清理傷口的男人先轉看身後慘烈，再和柳昭身後固定住他男人對望，接著搖頭嘆息。

「我叫久炎，隸屬五聖教，身後的是唐門弟子唐湘。」久炎簡短回應：「我要先確保你不會死去，才能去看其他人。」

講完他手腳俐落拿出不知名的藥草在柳昭鼻下薰過幾回，讓沁涼但溫和舒緩的氣味減緩疼痛，接著才交代身旁的唐湘接手處理剩下的傷口，以柳昭聽不懂的話說道：「阿湘，你把這個藥幫他敷上去，壓緊止血，全部大傷口都要，然後餵他點水後加上這顆藥丸，小心。」

不過，當久炎正欲轉身去處理黎鴞，就注意到柳昭似乎還欲掙扎懇求，連忙制止：「你別動，不然本來可以救都沒救了。」講完五聖教的弟子方再次轉身，小心將黎鴞扶起靠至後方屍體堆，皺眉道：「真不愧玄甲蒼雲，剩一口氣還能活著。」

語畢，他同樣替其卸去破損戰甲迅速止血，接著從藥盒底部的暗櫃中掏出小巧銀盒，打開發現盒中全都轉黑，只有三隻通體透白的冰蟲躺在其中。他將其中一只抓出掐於掌心，配合聖教秘術，掌心對著黎鴞腹上撕裂傷口敷上，並緩慢注入真氣，強制其衰竭的臟腑繼續跳動。

「冰蠶劇毒，為何用於此？」唐湘邊替柳昭止血邊問道，同時他如所有擅長製作器具的唐門弟子，利用身旁斷裂的箭矢槍身綑起做成支撐板，綁於柳昭斷肢上，快速固定住原本幾乎要作廢的前臂。

剛剛嗅過藥草並吞下續命藥丸的柳昭整個人失去力氣，儘管他整個心都在想著黎鴞，也只能癱軟在唐湘的懷裡，雙眼逐漸闔上。

久炎搖搖頭，目露無奈：「只能先吊著命，剩下再說。」

他沒將話講完，唐門弟子亦無繼續詢問，柳昭更聽不懂苗語，只能在陷入昏睡前感受到兩位救命恩人分別背起他和黎鴞，踏著腳步沈重離去，留下背後遍地斷肢殘身。

這所有的是夢抑或現實？

還是自己渴望黎鴞活下來的妄想？

柳昭不知。

最後，天策士兵終究失去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wc4iHjnE

ns216.73.216.101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