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憶(一個寫實的師生戀故事) - 一切很美，只因有你

1996年9月3日

「敏兒，起身返學啦……再唔起身就遲到啦。」

媽媽的聲音隔著房門傳進來。

我睜開眼，看見窗外灰沉沉的天色，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暑假完了。

今天開始，我就是中學生了。

昨天只是開學禮，今天才算真正上課。那時候的我，其實不太明白什麼叫前途，也不太懂什麼 Band 幾。我只知道，自己派了一間不喜歡的學校。整個暑假，媽媽帶著我到處叩門。左撲右撲，最後，我進了這所中學。

那一年，我十二歲。

Form 1。

七點半，我站在學校門口。

校門很高，牆身灰白，看起來有點冷。門口的老師站得很直，我低著頭走進去，不太敢四處張望。

禮堂外已經擠滿了人。大家圍在公告板前找自己的名字。我站在人群旁邊，一行一行慢慢看，心跳得很快。

直到我看見自己的名字。

1B。

那一刻，我才鬆了一口氣。

我跟著課室編號走上二樓。走廊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書包沉得肩膀發痛。因為怕帶漏東西，我把所有書都塞了進去。

那時候的我真的很笨拙。

我以為只要準備得夠多，就不會出錯。

老師安排座位，我坐在第二行第四個位置。不前不後，也不算特別顯眼。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很多後來忘不掉的事，都是從這樣普通的一天開始的。

第三天，正式上課。

班主任 Miss Chan 先上中文，之後是英文和歷史。小息過後，就是數學課。

我一直很怕數學。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我眼裡總是亂成一團，怎樣看都看不明白。所以一聽見是數學堂，我心裡已經先縮了一下。

課室還有點吵。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位男老師走了進來。

原本鬧哄哄的課室，很快靜了下來。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sir!」

他大約175CM高，身形很結實，穿著運動服，一看就知道也教體育。

他走進來時，沒有刻意裝嚴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出現，整間課室就自然安靜下來。

尤其是他深邃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好像一下子就能看穿人。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Wong Sir

寫完，他轉過身，用英文說：

“Hello, everyone. I am Mr. Wong, your Mathematics teacher. You can call me Mr. Wong. But don’t call my full name.”

班裡很快傳出低低的笑聲。

我也忍不住笑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自我介紹，可是由他說出來，就有點不一樣。其他老師不是寫 Mr. Wong，就是寫王Sir。只有他，把英文和中文合在一起，寫成 Wong Sir，還一本正經地叫我們不要叫他的全名。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位老師很特別。

他接著說：

“Now we are going to start our class. Before class, I will give you a small gift. Who is the class leader?”

第一堂數學課，他除了帶來課本，還帶來了一疊小本子，叫班長派給全班。

我拿到的是紫紅色那本。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掩著嘴，裝作要講秘密。

「靜靜地話畀大家知，如果你哋有咩唔明白，可以搵我。呢本簿，係畀你哋寫低啲算式，方便溫習。」

他說是「靜靜地」，但全班都聽見了。

我低下頭，偷偷笑了。

老師，你咁樣都算靜靜地咩？

他上課很會說笑。明明是很悶的數學題，到了他口中，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那些我一看見就頭痛的公式和算式，被他一步一步拆開來講，竟然也變得可以明白。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只教我們數學。

他還教男生體育，也是女子籃球隊教練。

有時候上體育課，或者放學後經過操場，我會遠遠看見他站在場邊，吹哨子，示範動作。

陽光落在他身上時，我常常看得出神。

直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了很久。

那時候，我沒有多想。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欣賞這位老師。

有些感情剛開始的時候，根本不會知道那是什麼。

它只是一點好感。

一點在意。

一點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偏心。

等你真正發現的時候，它已經悄悄留在心裡了。

那段時間，我家裡的氣氛也開始不太對。

我已經不太記得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只記得媽媽變得很沉默，爸爸回家的時間也不再固定。

他們有時還是會說話，可是感覺很奇怪。

明明聲音不大，卻讓人很不舒服。

我還記得，爸爸曾經帶我去見過一個女人。

她是誰，我那時其實已經隱約覺得奇怪。只是我不想去想。

我只記得自己坐在那裡，心裡很不舒服，卻說不出原因。

後來爸爸和媽媽也吵過架。

他們究竟吵了什麼，我完全聽不進去，也記不起來。

我真正記得的，不是那些說話。

而是那種感覺。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些東西看起來還在，其實已經開始變了。

原來大人之間的感情，不一定會一直好好的。

原來一個家，也可以在很安靜的時候，慢慢裂開。

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我變得很敏感。

我會留意別人的語氣。

留意別人的眼神。

留意一個人今天是不是跟昨天不一樣。

我開始知道，人會變，感情會變，家也會變。

可是越是這樣，我就越想抓住一樣不會變的東西。

而那時候的Mr Wong，對我來說，就是那樣的人。

看見他，我會覺得安心。

也會很想守住那份安心。

王Sir 是開車上學的。

每天早上大約7:45，一輛白色私家車會準時駛進校門。

慢慢地，那一刻變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時間。

我開始刻意早一點回學校。

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實際上卻總是在停車場附近徘徊。

當我看見那輛車駛進來，停下，再看見他從車門走出來，我的心就會忽然跳快幾下。

有時候迎面碰上，我會努力裝作鎮定，對他說：

「早晨，王Sir。」

他通常會點一點頭，回我一句：

「早晨。」

只是短短兩個字。

已經足夠讓我開心一整天。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幼稚得可愛。

那時候的我，甚至認真想過，等我長大了，十八歲，我也要買一輛跟他一模一樣的車。

喜歡一個人，原來未必一定轟轟烈烈。

有時候，只是一聲招呼。

一個身影。

一段腳步聲。

你就會開始記住對方身上很多微不足道的細節。

我開始害怕見到他。

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見到他。

坐在他的課堂上，我會自然坐直。

在走廊聽到他的腳步聲，我會立刻屏住呼吸。

聽到別人提起他，我會忍不住留神。

遠遠看見他時，我常常裝作沒有留意。

其實心早就飄了過去。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目光總是停在王Sir身上。

也許是第一堂數學課?

也許是他說笑時，那種半真半假的語氣?

又或者，只是因為某一天，我剛好看見他在操場上一躍而起?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麼叫愛情。

但我知道，每一次見到他時，胸口那一下又一下失控的心跳，都是真的。

而「王子祺」這三個字，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我少女時代最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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