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出租 - 出租檔案005

　　週六午後的蘇格拉底咖啡坊，比平常安靜一些。

　　我推開門的時候，掛在木門上的黃銅鈴鐺發出清脆聲響。店裡仍舊是熟悉的木質香氣，混著咖啡與甜點剛出爐的味道。窗邊零散坐著幾組客人，有人在看書，有人在敲筆電鍵盤，音響裡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讓整間店有種時間流動得特別緩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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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語晴已經到了。

　　她坐在我們幾乎快變成固定座位的靠牆區，一杯冰美式放在桌上，手裡慢慢轉著吸管。而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不對，應該說，那個總是自稱「海心」的女孩子，正整個人攤在桌上，像隻沒電的小動物。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平常的她，總給人一種很奇怪的穩定感。明明只是個年紀不大的高中女生，卻比很多成年人都還會照顧別人的情緒，甚至偶爾會讓人忘記，她其實還只是個孩子。但現在她把臉埋在手臂裡，只露出半邊側臉與散亂的暗紅色長髮，看起來累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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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抬頭看見我，輕輕揮了揮手。

　　「你終於來啦。」

　　我拉開椅子坐下，忍不住看向那團攤在桌上的生物。

　　「她怎麼了？」

　　「不知道。」語晴攪著杯子裡的冰塊，語氣有點無奈。「從剛剛就一直這樣。」

　　像是聽見我們說話，那團東西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我還活著。」聲音悶悶的。

　　我忍不住笑了。

　　「妳今天怎麼這麼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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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那雙平常總像藏著什麼的小眼睛，此刻難得顯得有些迷惘。

　　然後我聽見語晴很自然地開口：

　　「喬縈，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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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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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原來她叫這個名字。雖然我早已習慣了作家之間以筆名相稱，而不會去過問對方的真實姓名。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到現在才真正認識她，或者說是真正「開始」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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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反應，眨了眨眼。

　　「……怎麼了？」

　　「沒什麼。」我有點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只是第一次知道妳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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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原來你不知道嗎？」一旁的語晴顯得有點驚訝。

　　她有點尷尬的望向喬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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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靜靜的回以一個疲憊卻溫暖的微笑。當然，這整個反映仍維持癱在桌上的狀態。

　　一股尷尬的氛圍頓時席捲而來，三個人之間好像浮現了某種淡淡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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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員過來點餐時，從她的反應就可以知道，她恨不得趕快逃離眼前看似修羅場的沉重的氣氛。

　　我隨便點了杯熱拿鐵。等店員離開後，語晴才重新看向喬縈。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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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又趴了回去，這次沉默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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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她坐正起來，悶悶地開口：

　　「我最近……好像開始有點討厭這份工作了。」

　　我和語晴都有點訝異，同時看向她，因為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實在太不像平常的她了。

　　喬縈醞釀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解釋，接著才開始慢慢講起最近的一次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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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租人是個二十九歲的女生，在百貨公司上班。生日那天，她租了「海心」陪自己過生日。

　　「理由很普通......」喬縈低頭看著桌面。

　　「她說大家都太忙了。」

　　朋友要加班，有人要顧小孩；有人和老公出國；前男友剛分手，直到生日那天將要來臨之前，她才意識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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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自己不是沒有朋友。」喬縈輕聲說。「只是他們都各有缺席的理由。」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那種感覺……其實離我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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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繼續說，自己一開始其實沒太在意。這種陪伴型契約，在空氣人裡算很普通。

　　「而且空氣人其實可以自己挑案件。」

我和語晴同時睜大了眼睛。

　　「可以自己挑？」我問。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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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那邊會先給基本資料，像年齡、性別、契約內容、地點、時數之類的，都能先看。如果不想接，可以直接拒絕。」

　　她停頓一下，慢慢補充：

　　「像我這種年紀比較小的，公司通常不會讓我接太複雜的案件。如果承租人有奇怪紀錄，或者看起來有危險性，通常都會交給比較資深的空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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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皺起眉。

　　「所以妳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很安全？」

　　喬縈輕輕點頭。

　　「嗯。」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慢慢融化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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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一直以為，真正危險的，是那些看起來奇怪的人。」

　　「結果這次我才發現……事實可能沒有我想的這麼簡單。」

　　她那天陪那女生去了百貨公司，挑了新衣服，吃燒肉，又在信義區拍了很多生日照片。對方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很有禮貌，也很會照顧氣氛。

　　「她甚至還一直怕我無聊。」喬縈低聲笑了一下。「一直問我要不要吃別的東西，還幫我點飲料。」

　　說到這裡，她卻忽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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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輕聲問：

　　「後來呢？」

　　喬縈停頓了頓。

　　「後來……她開始越來越像真正的朋友。」

　　她描述的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要被磨咖啡的聲音給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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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會很自然地幫我擦嘴角沾到的醬汁，拍照的時候也會一直靠過來。」

　　「後來過馬路的時候，她還很自然地牽住我的手......」

　　喬縈講著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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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起來確實有點......」蕭予辰眉頭漸漸深鎖起來，那個人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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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有點害怕.....」喬縈繼續說。

　　因為那一切都太自然了，她並沒有讓我感到不適或壓迫，但那種氛圍自然到不像契約，更像真正存在我生活裡，身邊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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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喬縈的肩膀。

　　她再次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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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約快結束時，我們走到捷運站。那女生紅著眼睛，笑著對我說：『今天是我今年最快樂的一天。』......」喬縈說到這裡時，整間咖啡廳忽然變得很安靜。

　　窗外有人經過，玻璃門輕輕晃動。我低頭看著拿鐵上慢慢散掉的奶泡，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然後我就開始想……」

　　喬縈很小聲地開口。

　　「如果之後她變得更寂寞怎麼辦？」

　　她說，自己當時其實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只能像平常那樣笑著說：「生日快樂。」然後準備離開。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對方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不是很大力，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反射動作。可是那瞬間，她卻很清楚地感受到，對方不想讓她走，或者說，她已經察覺到，自己將要再次失去一個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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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後來馬上就放開了。」喬縈低聲說。「還一直跟我道歉。」

　　「可是我那時候……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因為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離開之後，對方是真的會難過，而且不是普通程度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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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送上來的時候，店員甚至還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們一眼，大概以為發生了什麼感情糾紛。

　　等店員離開後，喬縈才低聲說：「我開始覺得……空氣人的陪伴是不是......其實會讓人變得更寂寞？」

　　咖啡店裡溫矮的光線，在一瞬間顯得格外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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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為......妳已經走進對方的人生了。

　　一旦一個人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其他人的心坎裡，當他離去的時候，是否會帶來更深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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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彷彿從那位承租人身上，看見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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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看了看我，她同樣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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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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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語晴先開口。

　　她攪著杯子裡的冰塊，聲音很輕。

　　「至少那一天，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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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她沒有反駁，但臉上的情緒仍然帶著沉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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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看著她，第一次用很認真的口吻。

　　「喬縈，我覺得妳真的該停止這份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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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愣了一下。

　　其實我也其實也同意，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這份工作真正危險的地方，不見得是遇見壞人......

　　介入他人的人生或情感之中，說的好聽是沒有惡意，實際上卻會慢慢讓人陷進去，這種事情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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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低著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她忽然很小聲地開口：

　　「我最近開始有點討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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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她的頭低的比剛才更低，任由長髮遮住半邊臉。

　　「我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讓別人依賴我，可是我又沒辦法真的陪他們走下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地補了一句：「包括你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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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間，我忽然不知道該看她，還是不該看她。

　　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如果她真的不做空氣人了，那我們之間，會不會也就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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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之間的牽絆，完全是因為《空氣人出租》，雖然後來見面已不再使用承租的方式，更像是真正的朋友，但如果這份工作停止了，那她還會像現在這樣，自然地坐在我們面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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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開始下雨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我們離開咖啡廳時，雨勢不算大，細細的雨絲落在柏油路上，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灰色。

　　語晴走在前面，喬縈則低頭踩著地上的積水，我安靜跟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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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最後的對話，至今仍然迴盪在我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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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我們都是因為這個『奇怪的打工』而和妳相識，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和情感都是真實存在的。只要身而為人，就不可能真正過濾掉這種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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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縈回應：「可是一個稱職的空氣人不該這樣.......」

　　語晴嘆了口氣。

　　「傻孩子......妳對我們來說，早已不是空氣人，而是有溫度，有情感，真實存在身邊的，重要的人。」

　　語晴伸手想要拍拍她的頭，喬縈卻反射的縮了一下。語晴的臉上，頓時流露出覺得像是心口被戳了一下的神情。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喬縈焦急的解釋，整個人幾乎要哭出來。

　　語晴終於忍不住，一把抱住她。

　　喬縈就這樣俯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好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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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個當下，我才明白過來，也許，喬縈之所以會成為「海心」，其實她自己才是真正想要得到「陪伴」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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