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死去 - 倒數99天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5ySVqtFl

早讀課的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氣味。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6dpEoFUv

昨晚下了雨，到早上還沒停。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霧，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張笑臉，水珠沿著笑臉的弧線往下流，像是那張臉在哭。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ieqyAuBR

林夏冉坐在靠窗最後的位子。她的課本翻到第三課，但她沒有在看。她在用原子筆在課本空白處畫一張表格——這是她的習慣，想到什麼就隨手記下來，等小休或者下課回家再騰到黑色筆記本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0ecR5iEe

表格有三欄：方法、疼痛指數（1-10）、備註。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L9CLODhK

她已經寫了四行：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fWNRKSB5

· 割腕 | 8 | 神經密集，止血機制會延長過程

· 跳樓 | 2 | 屍體狀態差，有波及他人風險

· 燒炭 | 3 | 影響鄰居，空間需求高

· 服藥 | 4 | 成功率低，嘔吐反射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rnU1DnFn

她正在寫第五行——「溺水的疼痛指數應該落在哪裡？」——的時候，前面突然有人推了一包糖過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m2LTJ3Y8

林夏冉抬頭。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6lmGhSqY

前座的女生叫許嘉文，戴著牙套，笑起來會露出銀色的鋼絲。她們同班兩年多，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五十句。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EMMBVPLF

「我媽買太多了，幫我吃一點。」許嘉文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跟一個每天都會說話的朋友講話。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0oa7S6Z2

林夏冉看了那包糖兩秒，然後拿了一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LB4BVMDj

「謝謝。」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W1BGl8DR

「不客氣。」許嘉文轉回去繼續寫作業，沒有多說什麼。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0H2vaJy6

林夏冉把那顆糖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吃。她看著它——極光玻璃紙，圓形，小小的，只有她小指頭大。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她現在死了，這顆糖會怎麼樣？被丟掉？被別人吃掉？還是就這樣放在桌上，慢慢融掉，等到有人來清理她的座位？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pulayLtx

她拿起來，吃掉。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QuGxCQps

甜的。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lPwdOOLR

非常甜。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tV5p7jL

她低頭繼續寫表格。在糖果的影響下，她在「備註」欄加了一句：但活著的時候，偶爾會有好吃的糖果。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slkep58o

然後她把那句話劃掉了。不是因為它不對，而是因為它不屬於這張表格。這張表格是理性的、客觀的、去情緒化的。那句話太軟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sSQ8xDb9

鐘聲響起。第一節是數學課。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k4X75kbA

老師姓黃，四十多歲，講話很快，很喜歡在黑板上寫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上課喜歡點人上去解題。林夏冉不討厭數學，但也說不上喜歡。數學的好處是它有標準答案，不像那些關於「人生意義」的問題，每個人都說自己對。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XcfUlvv1

黃老師今天教的是概率。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i7gbiwb1

「假設一個袋子裡有三顆紅球、兩顆白球，一次抽一顆，抽完不放回，請問連續抽到兩顆紅球的概率是多少？」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flp4hiGq

有人在下面算。林夏冉也算了一下。分母是5x4=20，分子是3x2=6，所以機率是3/10。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hpOUGzPI

「好，那位同學——」黃老師點了坐在許嘉文前面的男生。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HbAUvrwI

「十分三？」男生說。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jezCfItC

「對，很好。」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F9BwVTB9

林夏冉低下頭，在課本邊緣寫了另一個問題：一個人活到80歲的概率是多少？一個人在80歲之前因為意外、疾病、或自己選擇而死的概率是多少？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tFkge9oR

她不知道數字。但她知道，如果有人把「活到明天」當作一個概率事件，那這個概率永遠不會是百分之百。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7gbFvc1t

她沒有把這個問題寫進表格裡。數學課不適合討論這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SpVDfmGy

第二節是體育課。女生們在籃球場上分成兩隊，林夏冉站在場邊，沒有下場。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2EORQgIm

體育老師已經習慣了。她不會強迫林夏冉打球，只要她有換運動服、有在操場邊待著，就算出席。林夏冉坐在大樹下面的陰涼處，從口袋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iR9sNDJD

這本筆記本她隨身攜帶，有空閒時間就會打開。今天她打開了，翻到最新的那一頁。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alkuyjrx

上面寫著她昨晚查到的資料：惰性氣體窒息法。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zy8fZKtm

原理很簡單——用氮氣或氬氣取代氧氣，人體不會感到窒息感，只會慢慢失去意識，然後停止呼吸。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n2oQDWHc

疼痛指數：0到1

成功率：極高

屍體狀態：安詳，無外傷

對他人的影響：低（如果選擇合適的地點）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HDycr2c0

她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EyEAP4Vg

這可能是目前為止最好的方法。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sXKYYb9b

但她還沒有決定。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簡單了？她花了一年多研究死亡，如果最後選了一個這麼「乾淨」的方法，會不會有點像作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YQji4DYS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口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JqcTCbqV

籃球場上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aoMook49

「林夏冉——接球——」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EEuWTZjL

一顆球朝她飛過來。不是故意的，是打偏了。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她腳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O9KC9wwQ

林夏冉彎腰撿起來，站起來，看著場中央那個喊她的人——許嘉文，早上給她糖果的那個女生。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2AavpiLP

許嘉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伸出手：「謝謝，不好意思打歪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AnDNbMrg

林夏冉把球遞給她。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Yy83mwmI

許嘉文接過球，沒有馬上跑回去。她看了林夏冉一眼，問：「妳怎麼自己一個在一旁？一起打球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4bN4ukJI

「不想打。」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WZ7ebSsM

「喔。」許嘉文點了一下頭，然後又補了一句，「那妳坐在那邊不會無聊嗎？」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tbMT9Es5

林夏冉想了想。「不會。」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a23a2cRT

「那就好。」許嘉文笑了一下，露出牙套上的銀色鋼絲，轉身跑回球場。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6j6ADTxpL

林夏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發現一件事：許嘉文跟她說話的方式，不像其他人。其他人要麼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妳還好嗎？」）、要麼帶著隱隱的恐懼（不敢直視她）、要麼帶著說教（「生命很可貴」）。許嘉文只是跟她說話，就像跟一個普通同學說話。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J9uYNhEy

林夏冉坐回陰涼處，打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兩個字：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PpZronaX

糖果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0YhHZoME

然後她合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xHqH8YL3

放學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xm129kc2

林夏冉背著書包走出校門，沒有撐傘。地面的積水映出路燈的黃光，踩上去會濺起小小的水花。她走得很慢，經過那條每天都要走的街道。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aOd57x5b

路口有一隻貓。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HXrLmqC8

不是野貓，是街上雜貨店養的那隻橘色胖貓。牠趴在店門口的階梯上，瞇著眼睛，尾巴輕輕地甩。林夏冉每次經過都會看牠一眼，但從來沒有摸過牠。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fsWDn4hj

今天她蹲下來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9CelttNG

橘貓張開一隻眼睛看她，然後又閉上，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喵」。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WxTjOQXi

林夏冉伸出手，摸了摸牠的背。貓毛很軟，有點溫溫的。貓沒有躲，甚至微微拱起背，像是在說「再來一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QfABgh3t

她摸了三下，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I4yKIohQ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聞到廚房傳來的油煙味。應該是媽媽在煎魚。她掏出鑰匙，開門，換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aCb19ErB

「回來了？」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翻動的聲音。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6Gi9CyOu

「嗯。」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bMzKN2vU

「今天學校怎樣？」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zDhlOOpZ

「還好。」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LFawi6j1

「冰箱有果汁，自己倒。」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bVp5t1K2

「好。」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0DVH667YW

林夏冉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果汁。媽媽背對著她，圍裙上沾了醬油漬。她看著媽媽的後腦勺，上面有幾根白頭髮。以前沒這麼多。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NlGXUHCn

她端著果汁走回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j3s7UV3d

書桌的角落有一個密封箱。裡面是她的工具——不是已經買齊了，而是計畫要買的清單、價格、哪裡可以買、如何低調地取得。她打開箱子，拿出那份清單，看著上面列出的項目。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IiwHHR8c

·惰性氣體調節閥

·塑膠袋（尺寸：60x80cm）

·密封膠帶（醫療級）

·氮氣鋼瓶（小型，可網路訂購）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73nSBWwtF

她把清單放回去箱子裡，鎖起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9qcHgFZ4

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惰性氣體窒息法」那一頁。她在星號旁邊加了一行字：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45ZzQydn

優點：乾淨、無痛、成功率高

缺點：太乾淨了，像在作弊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1OQFuycT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在考慮「自殺方法的道德問題」，這本身就很荒謬。一個要死的人，居然在擔心方法是不是「太簡單」？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Q489WouE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XYrtTMIG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太陽收起了刺眼的光芒，把藍天染成了橘紅色，白雲也變成了淺橙色。夕陽的餘暉照著對面那棟大廈的外牆，塗上了一層金粉。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ha8WSkGrc

林夏冉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沒有畫完的曲線。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OvdGD37Z

她閉上眼睛，在想一件事。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1Vwk6MDi

還有什麼是可以加進筆記本的那裡？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GOXIfBkB

不是死亡評分表。是另一個地方——她最近開始在筆記本最後幾頁寫的，「活著的瞬間」。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n1bfkMAk

目前只有三個項目：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E1WNXjcX

· 媽媽的小蕃茄

· 雜貨店的橘貓

· 許嘉文的糖果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iJSB4s8c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記這些。這些東西跟她研究死亡有什麼關係？她說不上來。但她沒有把它們劃掉。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jHIdTFWM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MrFKH2nF

沒有做夢。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jpO7oaRE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av3b2G9j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