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林木遮擋住大片陽光,穿過枝葉被濾成破碎的浪花。燕真手握長槍穿行於森林之中,每一次風馳電掣的來回間都夾帶著魔物死前的哀號與飛濺的血花,不出一會兒,兄弟倆所到之處,遍地皆是死骸──那些魔物生前不過是這片林中普通的動植物,吸收了環境中過量的魂魄力後才異變成四肢扭曲、獠牙叢生又面目猙獰的怪物。也就只有在牠們被殺死後,隨著一縷縷暗紫色的濃煙自牠們的七孔飄散,其屍骸才會退去怪物的樣貌,顯露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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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真把槍從一隻熊型魔物的肚子裡拔了出來,倏地那龐然大物應聲倒地,全身黑血橫流,伴著紫紅色的煙霧飄散至空氣中,牠身上那些堅硬的棕色鱗片與背後多長出來的兩隻粗臂也逐漸萎縮,直至消失。少年摀著鼻子,他討厭那股酸臭的氣息,一臉浮躁地回頭望向他哥,問道:「殺了這麼多隻,應該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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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早呢。我們應該才剛走完這區的一半。」燕和看上去倒是慵懶,拿著魔杖輕揮幾下,沿途地面上成片的夏陽花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連根拔起,又自動自發地飄進他手上的麻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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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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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包裡裝了十幾塊口糧,你將就著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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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吃光了。才那一點根本不夠塞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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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和扶額,心裡碎念一聲這個吃貨弟弟不知米貴,真應該讓他自己去賺伙食費;幾秒過後這些念頭都化成一聲長嘆,把手裡裝的鼓脹的麻袋捆好後丟給燕真,說道:「那剩下的交給我吧。進度夠快的話等會兒就能回村裡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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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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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真一肩扛起了約有十公斤重的麻袋,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又虛又長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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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給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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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馬丁斯和米蘭娜。穿著一身廉價又笨重的盔甲,馬丁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在燕和面前大喘著粗氣。也不等米蘭娜跟上,這金髮濃眉的青年焦躁到上氣不接下氣地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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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了......要跟在......我後面!我可是前鋒!你們這樣......會打亂隊伍節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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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你後面?你知道趁你還在跑路的時候,我已經解決掉多少魔物了嗎?」燕真挑著半邊眉,眼神充滿了不屑:「要是真讓你打前鋒,真不知道要打多久。所以說報酬六四分果然太便宜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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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哪有你們這種......不聽指揮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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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們也不需要一個沒用的指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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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想想這是誰施捨給你們的賺錢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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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你比較需要我們幫你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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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馬丁斯愈發氣急敗壞、而面前的燕真似乎還想火上澆油,燕和趕緊把弟弟拉開,他實在不想在這個節點上跟自己這張飯票鬧翻;這時米蘭娜也姍姍來遲,抱著長杖小跑而來,臉色蒼白,像是一路都不知道該追馬丁斯,還是該跟著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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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燕和連忙打了圓場:「這樣吧,不然我們倆倆分頭行動如何?」燕和從腰間掏出了14區森林詳細地圖,在上頭指著:「以這條溪為準,我跟我弟負責西側,你跟米蘭娜負責東側,也就是現在我們站的地方。我們太陽落山後在冒險者行會前碰頭,這樣誰都不影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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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既然你們這麼有自信的話!」馬丁斯用力哼了一聲鼻息,不滿卻又無可奈何。「那你們最好別被我發現在偷懶!米蘭娜,我們走!」他隨後又碎念了一句「早知道立據時就應該加個違約條款......!」,耳朵好的燕真聽了,不服氣似地用鼻子哼了回去。只見馬丁斯吆喝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米蘭娜,帶著她往前方灌木叢繼續深入。燕和望著那兩人的背影,一個自信爆棚、一個畏首畏尾,令他感到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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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有點擔心分頭行動後他們會死在這裡。」燕和低道,對自己方才的提議有些猶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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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很正常吧。就憑他們那副裝備、還有握武器的姿勢,我看他們連拿扳手的赫姊都打不過。那倆口根本沒有完成這種委託的實力。」燕真冰冷地吐槽:「況且他們要是真死了,我們不就能把報酬給全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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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你最後這句話就可能會害我們被起訴說是蓄意謀害隊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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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也要還有人活著來指控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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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和無奈地抹了把臉,他弟弟的發言總是令他心驚肉跳,即便知道絕大多數都屬於他的幹話。正想著要不要真就這麼放生那兩人,準備轉身的瞬間,就見即將消失在視野的馬丁斯突然遭到一隻野豬型魔物的襲擊,被那猛烈的衝撞給撞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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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米蘭娜發出了聲尖叫,嚇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想要上前給馬丁斯治療;卻沒想到對方才剛站起身,劍都還沒握好,那頭近噸重的猛獸蹬步上前一腳踩上馬丁斯的胸腔,長著尖刺的蹄貫穿了他的胸甲,肋骨斷裂的聲音被飛濺的鮮血拉長,他的哀號聲被胸腔裡漏出的氣音撕裂,隨即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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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景,燕和一驚,趕緊叫上燕真:「走,去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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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又不是我們負責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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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少說廢話,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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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啦,隨便你。」燕真翻了個白眼,一隻手抓起了長槍,另一隻手又把那袋夏陽花丟給了燕和:「那今晚晚餐份量要加倍。」說罷,便以迅雷之勢穿過林間,直撲那頭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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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燕真與那渾身長著蛆蟲的野豬魔物纏鬥時,燕和也快步上前,來到奄奄一息的馬丁斯身邊。米蘭娜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兩手撐在馬丁斯的胸口處,嘗試施展治癒魔法,可無奈那一丁點的魔力量根本不足夠驅使大塊人體組織癒合。只見馬丁斯血流如注,浸潤整塊土泥地;米蘭娜泣不成聲,連對方的名字都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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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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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傷勢,恐怕再晚一點馬丁斯就要沒命。燕和蹲下身,擠開了米蘭娜;此刻他臉上再不見平時那副輕鬆的笑意,將單手置於馬丁斯胸口上方半空,頃刻間空氣中凝聚起了一股滋潤心肺的沁涼感,如潺潺流水包覆在此地三人之上。接著以燕和為中心,地面展開了直徑約三米長的魔法陣,淺綠色的螢光與破碎的陽光相交映,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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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和先封住出血,再強行撐開塌陷的肺葉,最後才讓斷裂的肋骨一寸寸接回原位。 不出一刻,傷口勉強合攏,破裂的肺葉重新撐起,但失血與劇痛仍讓馬丁斯一時無法動彈。 他的呼吸也從破碎的抽噎恢復成急促而微弱的喘息。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BOe44v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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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命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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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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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的空氣再次湧回馬丁斯的腦門,他猛地睜眼大喘幾口,劫後餘生的他還沒搞清楚狀況,說不出話,一旁米蘭娜驚喜望外地撲到他身上,此刻動彈不得的他猝不及防,眼珠子瘋狂來回打轉。不過米蘭娜還沒掉幾滴眼淚就驚覺自己的失態似地,立馬縮回了身子,轉身抓起燕和的手,連連道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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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謝謝你救了馬丁斯......!我真的......不知該怎麼答謝......」一路上幾乎不發一語的靦腆女孩,此刻哭成了淚人兒,激動得連聲音都走了調,讓燕和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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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謝就免了,身為隊友,這是應該的。」他露出了淺淺的微笑答道。正巧燕真也處理掉了那頭魔物,雙手染滿紅紫色的血水,神態自若地走了過來。燕和馬上叫住了他:「小不點,幫個忙。幫我把他們兩個帶回村子去。馬丁斯的傷勢太重了,應該要休養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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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你不會想叫一個『小不點』把一個『大塊頭』給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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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交給你了。我再待一會兒,把剩下的魔物解決到一個段落後就回去找你碰頭。」說著,便把那袋夏陽花拿給了燕真:「噢對,還有這袋,順便幫我交還一下委託吧。我們行會前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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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會使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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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回村莊,想吃什麼自己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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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真把長槍背帶掛在胸側,把那袋夏陽花綁在槍柄旁,好讓背部騰出位子來揹馬丁斯──儘管那對濃眉沉沉壓著,寫滿了不甘不願。。雖然馬丁斯的腿長得幾乎著地,但好在燕真力氣大,不算礙事。最後拿走了哥哥給他的一小袋零錢袋,留下一句「你自己小心點」後,燕真便頭也不回地往來時路奔去。米蘭娜依舊是步伐浮浮地強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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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三人已經遠離視線範圍後,燕和繼續往森林深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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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踩一步,都能感受到來自腳下吸吐的起伏,如規律的浪,層層襲來,將他推向淵壑;又滾滾捲去,把他的心跳拉回陽光與樹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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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獨立於人們感官之外的濃郁能量,千年以來人們稱其為魂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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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多數的時候那股能量只是隨風飄動,與萬物共存──就連魔物,也不過是這股力量在一地淤積起來而暫時形成的其中一種大自然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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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地的魂魄力卻是濃烈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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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須借助任何儀器,燕和全身的毛孔都彷彿被這股虛空的腫脹感給填滿一般。打從剛進森林開始,就覺得氣管似是被掐住一樣,胸口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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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此,他才必須來到這座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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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兒夠濃了吧。趁現在沒人,祢趕快出來解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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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燕和壓著頭,輕輕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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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從他的胸口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悶音,迴盪到他的耳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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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呢,小鬼。這點殘渣根本不夠打牙祭。去找出魂脈,那才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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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話,燕和無奈地嘆了一息。果然沒法如他所想那麼簡單就能搞定。帶著一點毫不意外失落,燕和繼續走在這片林中,一面擊殺迎面襲來的魔物,一面繼續沿著魂魄浪潮的軌跡行走,只為盡快找到潮起潮落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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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3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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