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四章《庇護不是白給的》

灰河出現在前方時，周塵第一眼沒有認出那是一座城。

它更像一堆被火燒過，又被灰埋住的骨頭。

斷樓歪在灰霧裡，窗戶全黑。幾條主路被炸斷，燒空的車殼橫在路邊，有些車門還開著，裡面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風從城裡吹出來。

帶著水腥味、焦味，還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葉璇沒有急著進城。

她蹲在斷坡後面，看著前方那條舊公路。

公路太寬，兩邊雖然有車殼，可中間那段完全暴露在外。

只要半空有 E-7 浮游眼掃過，藍光從路面刮下來，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沒有走公路，而是沿著排水溝旁邊的碎石帶往前。

周塵踩著葉璇踩過的地方，盡量不碰碎玻璃，不踢鐵皮。

可他還是不夠熟。

鞋底擦過一片半埋在土裡的鐵片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嗒——

葉璇停住。

周塵也立刻停住。

四周安靜得厲害。

沒有嗡鳴。

沒有金屬踩碎石的聲音。

只有風刮過車殼，發出一下一下乾澀的響。

過了幾息，葉璇才低聲道：

「小心點，不是每次都有第二次機會。」

周塵低下頭。

「我知道了。」

葉璇沒有罵他，只把那片鐵片往土裡壓了壓，又抓了些濕灰蓋上。

兩人繼續往前。

越靠近灰河，味道越重。

燒焦的水泥味、泡爛的木頭味，還有下水道翻上來的臭氣，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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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第一排燒空的車殼。

就在這時，左前方的碎玻璃堆裡忽然響了一下。

啪——

很輕。

像有什麼小東西掉了下去。

周塵剛要轉頭，肩膀就被葉璇按住了。

她沒有看左邊。

她看的是右側那輛燒空的車殼。

車底下很黑。

灰壓得很厚。

可車底邊緣，有一小塊灰被蹭薄了。

像有什麼東西剛從那裡爬過。

葉璇鬆開周塵的肩。

「別回頭。」

周塵心裡一緊。

他沒有動。

可手已經攥住了小包背帶。

下一刻，一隻手從車底下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小，髒得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可它快得不像小孩。

指間一片薄金屬片貼著小包外側一挑。

掛在包側的小袋瞬間鬆開。

周塵只覺得包側一輕。

他猛地回頭。

一道瘦小的影子已經抱著那只小袋，從車底另一側鑽了出去。

那人個子很小，頭髮亂得像被灰水泡過，外套大了一圈，袖口拖到手背，跑起來卻快得驚人。

像一隻灰老鼠。

周塵愣了一瞬。

下一瞬，他整個人猛地繃緊。

「站住！」

那小孩根本沒停。

他抱著小袋，貼著車殼後面一滾，鑽進旁邊半塌的牆洞裡。

周塵抬腿就要追。

葉璇沒有攔他。

只冷聲丟下一個字：

「追。」

「別讓他跑了。」

—

周塵衝了出去。

那只小袋裡有水，有半塊用布包住的肉，還有幾樣葉璇從工寮裡翻出來的小東西。

不多。

可在現在這種地方，水、肉、鐵絲，沒有一樣能隨便丟。

前面的瘦小身影鑽進牆洞後，沒有往街上跑，而是貼著倒塌的牆根一路往裡鑽。

他很熟這裡。

哪裡有洞，哪裡能踩，哪裡的玻璃不會響，他像早就摸過幾十遍。

周塵追得很狼狽。

肩膀被鋼筋刮了一下，鞋底踩碎一片玻璃，膝蓋還在翻過矮牆時撞上水泥角。

他疼得眼前發黑，卻不敢停。

前面那小孩跑得很快。

可跑了一段後，速度明顯慢了。

太瘦了。

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鑽過一輛燒空的車尾時，腳步軟了一下。

周塵抓住這一下，整個人撲了上去。

兩人一起摔進路邊的泥水裡。

小袋滾出去半尺。

那小孩反應比周塵還快，落地第一件事不是護頭，也不是喊疼，而是伸手去抓小袋。

周塵也伸手。

兩隻手幾乎同時抓住袋口。

周塵吼了一聲。

「放手！」

那小孩猛地回頭。

他的臉很髒，髒到看不出年紀，只露出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下一瞬，他張嘴就咬。

周塵手腕一痛。

像被鐵鉗夾住。

他疼得悶哼一聲，差點鬆手。

那小孩死死咬著他，眼神狠得不像小孩。

周塵另一隻手本能地按住他的肩，把他往泥裡壓。

那小孩鬆口，反手抓向周塵的臉。

指甲刮過周塵下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

周塵也急了。

他整個人壓上去，用膝蓋頂住那小孩的肚子，伸手去奪小袋。

那小孩被壓得喘不過氣，卻還在掙。

他一邊掙，一邊用腳踢周塵的小腿，每一下都往膝蓋和腳踝去。

周塵被踢得一歪。

那小孩趁機翻身，差點從他身下鑽出去。

周塵一把抓住他的外套。

布料太舊，被這一扯，撕開一大條。

那小孩像完全不在乎衣服，身子一縮，從破開的外套裡滑出去半截。

也就是這一下，他袖口裡的薄金屬片掉了出來。

叮——

很輕的一聲。

周塵看見那片東西，心裡一冷。

那小孩也看見了。

他立刻伸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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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道聲音從旁邊響起。

「手拿開。」

葉璇站在幾步外。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上來。

那眼神比槍口還冷。

那小孩的手僵在半空。

周塵喘著氣，死死壓著他。

泥水沾了兩人一身。

小袋被他們扯在中間，袋口已經裂開一半，裡面的布包露了出來。

那小孩盯著葉璇。

沒有求饒。

也沒有哭。

只是慢慢把手從那片薄金屬片旁邊移開。

葉璇走近了兩步。

她先看了一眼周塵手腕上的咬痕。

已經破皮了。

血從牙印裡滲出來。

她又看向地上那個小孩。

那孩子瘦得厲害，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衣領底下有幾處青紫舊傷，已經淡了，卻還沒完全消。

這種傷很明顯，是人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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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那小孩忽然啞著聲音開口：

「東西還你。」

他嘴上這麼說，手指卻還死死扣著袋角。

葉璇蹲下身，沒有碰他，只看著他的眼睛，覺得有點眼熟。

她停了半息。

「你叫什麼？」

那小孩不說話。

葉璇看著他缺了一角的虎牙，聲音低了些。

「石牙？」

那小孩的臉色變了。

變化很小。

石牙死死盯著她。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葉璇沒有回答。

她伸手，把那只小袋從兩人中間拿了回來。

石牙手指還想扣住袋角。

葉璇只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慢慢鬆開。

周塵仍然壓著他。

葉璇站起身。

「放開他。」

周塵怔住。

「他偷我們東西。」

「我知道。」

「那還放？」

葉璇看向石牙。

石牙趴在泥水裡，呼吸很急，眼睛卻還是硬的。

葉璇低聲道：

「放他回去，別為難他。」

周塵慢慢鬆開手。

石牙幾乎是在他鬆開的同一瞬間彈了起來。

他沒有撿地上的薄金屬片。

也沒有再看那只小袋。

他轉身就跑。

瘦小的身影貼著牆根一竄，鑽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很快只剩一點衣角在灰霧裡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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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看著他的背影，手腕還在疼。

「就這樣讓他跑了？」

葉璇把小袋掛回他包側。

「嗯。」

周塵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牙印，聲音悶悶的。

「他還咬我。」

葉璇看著石牙消失的方向。

「他不是為自己偷的。」

周塵怔了一下。

葉璇已經往前走。

「跟上。」

周塵剛要往石牙消失的方向追，葉璇伸手按住他的肩。

「慢點。」

周塵停住。

葉璇看著前方那條窄巷，聲音壓得很低。

「別讓他發現。」

「他如果知道後面有人，會先繞假路。」

她停了一下。

「這裡可是他的地盤，真讓他起疑，我們就跟丟了。」

—

石牙沒有回頭。

他先鑽進巷子深處，貼著牆根跑了一段，又忽然慢了下來。

周塵剛想跟上，葉璇的手已經按在他肩上。

「蹲下。」

周塵立刻蹲進一輛車殼後面。

前方，石牙的左肩很輕地縮了一下。

下一瞬，他果然回頭了。

他沒有看大路。

也沒有看剛才跑過來的方向。

他看的是地上。

看那些碎玻璃、泥水，還有牆根下被踩亂的灰。

周塵屏住呼吸。

石牙看了一會兒，才重新往前走。

周塵壓低聲音。

「妳怎麼知道他會回頭？」

葉璇看著石牙的背影。

「這是他的習慣。」

周塵怔了一下。

「習慣？」

她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像是看見了一個很多年沒見的老熟人一樣。

周塵看著她，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可葉璇已經抬手，示意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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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又往前走了一段。

這一次，他沒有鑽最近的門洞，而是繞到一間半塌小屋旁邊，抬手摸了一下牆角。

動作很快。

像只是扶了一下牆。

周塵差點沒看見。

前方，石牙已經鑽進了更深的巷子。

那條巷子很窄。

兩邊全是爛木板、破塑膠布和發黑的水泥塊。

越往裡，味道越重。

周塵皺了皺鼻子，又很快忍住。

石牙在一處半塌的排水口前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確認身後沒有動靜，才彎腰鑽了進去。

周塵看著那個又低又黑的洞口，喉嚨動了一下。

「要跟進去？」

「嗯。」

葉璇走到排水口旁，先看了一眼洞口邊緣。

水泥邊上有新蹭過的泥痕。

很淺。

若不是靠近看，根本看不出有人剛從這裡進去過。

周塵看著那幾道淺痕，忽然覺得那個洞口更黑了些。

接著也跟著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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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比外面更黑。

水泥壁濕滑，腳下有一層淺淺的黑水，踩進去冷得發麻。

周塵剛想開口，葉璇的手就按在他背上。

「別說話。」

周塵立刻閉嘴。

兩人沿著管道往前。

遠處傳來一點水聲。

還有更深處，很低很低的人聲。

石牙沒有走太遠。

他在前面繞了一段，又從另一個出口鑽了出去。

葉璇沒有立刻跟。

她帶著周塵繞到旁邊一個破裂的通風井後面，從那裡往外看。

外面是一間塌了一半的老鍋爐房。

灰塵很厚。

半截煙囪倒在牆邊，爐口黑沉沉的，像一張閉著的嘴。

石牙站在鍋爐後面一扇矮鐵門前。

他先看了看四周，又用腳尖把門前的灰撥了一下。

確認沒有新的腳印後，才抬手敲了敲門邊那根鏽管。

兩輕。

一重。

門裡很快傳來聲音。

「誰？」

石牙低聲道：

「我。」

門後的人停了一下。

「今天怎麼這麼晚？」

石牙沒有回答。

門縫開了一點。

一隻手伸出來，先抓住他懷裡那只破布袋。

「東西呢？」

石牙把布袋遞過去。

裡面的東西少得可憐。

幾聲輕響落在地上，很快就沒了。

門後那人冷笑了一聲。

「就這些破爛？」

石牙低著頭。

「今天路上有很多藍眼。」

那人聲音冷下去。

「每次都這樣說。」

石牙沒有吭聲。

那人又道：

「明天再帶這點回來，就別回來了。」

石牙沒有再說話。

那人伸手扯住石牙衣領，把他往門裡拖。

「進去。」

矮鐵門打開一條縫。

石牙瘦小的身影很快被門裡的黑暗吞了進去。

砰——

門關上了。

老鍋爐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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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立刻出去。

她仍舊蹲在通風井後面，聽著門後的動靜。

周塵也沒有出聲。

剛才石牙被扯進門裡的畫面，還停在他眼前。

那孩子明明剛才還咬得那麼狠。

可到了那扇門前，卻連一句反駁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幾道模糊腳步聲。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又有人拖著什麼東西往更深處走。

那些聲音慢慢遠了。

葉璇這才起身。

她把披覆重新壓好，又將腰側露出的短刃往外推了一點。

葉璇看了他一眼。

「腿跛一點。」

周塵怔了一下。

「啊？」

「裝腿傷。」

「好。」

葉璇蹲下來，在他右膝旁抹了一把灰，又把褲腿邊緣撕開一點。

「這種地方，他們需要靈活的小孩跑外勤。」

她聲音很低。

「別讓他們覺得你好用。」

周塵心裡一沉，點了點頭。

葉璇又把他肩上的披覆往下拉了些，遮住半邊臉。

「等一下少說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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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帶著他走出通風井後的陰影，來到那扇矮鐵門前。

她沒有敲石牙剛才的暗號。

只是用刀柄在門邊那根鏽管上敲了幾下。

門裡很快傳來警惕的聲音。

「誰？」

葉璇把聲音壓低。

「北邊來的。」

門後安靜了一下。

「做什麼？」

「聽說這裡有收外勤。」

門後的人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息，聲音才再次響起。

「誰告訴妳的？」

「路上聽來的。」

「人呢？」

「死了。」

門後安靜了一瞬。

葉璇沒有再解釋。

門後的人冷笑了一聲。

「想進這裡的人多了。」

「妳憑什麼進？」

「我們這可不是什麼慈善單位，不養閒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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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璇沒有急著回答。

她從腰側小袋裡摸出一塊灰白色金屬片，丟到門縫前。

那東西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門後的人原本還想說什麼，聲音卻停住了。

那是一片 E-7 浮游眼外殼碎片。

邊緣被燒得發黑，內側還黏著一截斷掉的細線。

門裡安靜了幾息。

「哪來的？」

葉璇聲音很平。

「打下來的。」

門後的人沒立刻接話。

葉璇又從小袋裡取出一小截被燒黑的懸浮環內片，丟到同一處。

那截金屬片邊緣切得很乾淨。

不是從地上撿的。

是硬拆下來的。

門裡徹底沒了聲音。

過了片刻，裡面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等著。」

鐵門重新合上一半。

門後傳來很低的交談聲。

周塵聽不清全部，只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浮游眼……」

「拆下來的……」

「北邊來的……」

「帶個小的……」

「去叫三管事。」

腳步聲很快往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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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門後的腳步聲回來了。

這一次，不只一個人。

插銷被拉開。

喀——

鐵門開了一條縫。

門內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瘦高，臉色發黃，應該就是剛才守門的人。

他身後多了一個矮胖男人。

那人披著一件洗得發灰的厚外套，袖口沾著煤灰，手裡正捏著葉璇剛才丟進去的 E-7 外殼碎片和懸浮環內片。

矮胖男人看著那兩片殘件，眼神已經跟剛才不一樣了。

他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又抬眼看向葉璇。

「妳以前混哪裡的？做什麼的？」

葉璇看著他。

「軍人，夜光部隊。」

門後安靜了一瞬。

矮胖男人皺了皺眉。

「什麼？」

葉璇聲音沒有起伏。

「夜光部隊，第七分隊。」

矮胖男人還是一臉茫然。

倒是他身後那個瘦高男人眼神忽然動了一下。

「夜光？」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打量葉璇。

「我聽過這名字。」

矮胖男人回頭看他。

「什麼來路？」

瘦高男人壓低聲音。

「以前軍方那邊的特種部隊。」

矮胖男人臉色微微一變。

「真有這部隊？」

「聽過。」

瘦高男人看著葉璇。

「但也只是聽過。」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聽說很神秘，很多人只聽過傳說。」

矮胖男人又打量了葉璇一遍。

眼神裡多了一點懷疑。

葉璇看起來太年輕了。

身形也不算高大。

除了那身機動甲和腰側武器，她和傳聞裡那些怪物一樣的特種兵，似乎還差得很遠。

瘦高男人眯起眼。

「妳在第七分隊做什麼？」

葉璇看著他，停了一下答道。

「第七分隊隊長。」

她停了一下。

「反恐，人質解救。」

這句話落下，門裡又安靜了一下。

周塵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低著頭裝腿傷，可聽見「隊長」兩個字，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了葉璇一眼。

他知道葉璇很厲害。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覺得，她好像不只是厲害而已。

「第七分隊隊長。」

那幾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砸下來，讓他看著葉璇背影的眼神，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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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男人下意識看了瘦高男人一眼。

他臉上的懷疑更明顯了。

「有證明嗎？」

葉璇沒有說話。

她抬手伸進褲子內側口袋，摸出一枚用細繩纏住的舊軍牌。

軍牌不大，表面已經磨得發暗。

邊角有幾道明顯的刮痕，像被什麼高速子彈掠過。

牌面上刻著一枚很淡的夜光徽記。

徽記下方，是一行編號。

【NIGHTGLOW-7】

再往下，有幾個磨損得不太清楚的字。

只有一個「葉」字還算完整。

葉璇的指腹在那個字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瘦高男人伸手接過。

他其實看不懂那串編號代表什麼。

但他看得出，這不是臨時刻出來騙人的東西。

金屬材質、壓印深度、磨損痕跡，都不是灰河那些破工坊能做出來的。

他把軍牌翻過來，又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

矮胖男人湊過去，小聲問：

「是真的？」

瘦高男人沒立刻回答。

他當然分不清真假。

但他不能讓旁邊的人看出自己分不清。

於是他把軍牌遞回去，咳了一聲。

「像是真的。」

矮胖男人看向葉璇的眼神立刻變了。

瘦高男人把軍牌還給葉璇，又將那兩片 E-7 殘件收進掌心。

「進來登記。」

他又看向周塵。

「這小的呢？」

葉璇把軍牌塞回褲子內側口袋。

「這我弟，跟我一起的。」

瘦高男人皺眉。

「這裡不養閒人。」

「腿也不利索，帶進來做什麼？」

矮胖男人抬了抬手，示意瘦高男人先別插嘴。

他又看了周塵一眼。

周塵低著頭，右腳不敢完全落實，看起來確實像一路被人拖著逃到這裡的孩子。

葉璇看向矮胖男人。

「我出去帶回來的東西，按兩份算。」

「他的份，我會補，我知道規矩。」

這句話一出，門裡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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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男人看著她。

一個能拿出 E-7 殘件，又敢報夜光部隊番號的人，帶一個腿傷孩子進來，不算什麼大事。

至少在確認她到底有多少本事之前，不值得為這點事把人擋在門外。

矮胖男人側身讓開。

「讓他們進來吧。」

門縫被拉大。

裡面沒有多少光。

只有一股潮濕、悶熱、混著煤灰和人味的氣息，從門裡擠了出來。

葉璇先一步踏進去。

周塵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

鐵門在背後慢慢合上。

砰——

外面的灰光被切斷。

黑暗裡，瘦高男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進了這裡，就先學規矩。」

他看了一眼周塵。

「拖油瓶也有拖油瓶的活。」

葉璇沒有回頭。

矮胖男人擺了擺手。

「帶去前室。」

瘦高男人冷哼一聲，轉身往裡走。

他們沒有立刻進到庇護所深處。

門後是一條低矮的水泥通道。

兩側牆面潮得發黑，頭頂掛著幾盞昏黃小燈，燈泡外面罩著鐵絲網，光很暗，照不遠。

空氣比外面更悶。

煤灰味、人汗味、濕泥味，還有一股不知道從哪裡滲出來的酸臭味，全都壓在這條通道裡。

周塵一瘸一拐地跟在葉璇身後。

他知道自己是在裝。

可走進這裡以後，他忽然覺得腿真的有點沉。

通道兩側，陸續有人從陰影裡抬起頭。

一張張臉藏在昏暗裡。

瘦的、髒的、麻木的、警惕的。

那些目光沒有善意。

也沒有惡意。

周塵下意識靠近葉璇半步。

葉璇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別亂看。」

周塵立刻低下頭。

前方，瘦高男人停在一扇半開的鐵門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進了這裡，就要守規矩，就別想還像外面那樣亂走。」

葉璇沒有說話。

周塵抬頭看向通道更深處。

身後，鐵門緩緩合上。

砰——

外面的灰光徹底消失。

門裡的黑暗，像是早就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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