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石其之一昇變 - 第61章應該專注的事

這幾天，身體的狀況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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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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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醒來，不會有那種「又要撐過一天」的沉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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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不痛，胸口不悶，呼吸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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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東西有味道，走路不喘，躺在床上不會翻來覆去兩個小時還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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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每天都蠻開心的。

以前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症狀，還有那些負面的狀態——恐慌、焦慮、無法控制的情緒起伏——都好像是謊話一樣，從來沒有真實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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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想要賭自己會不會再次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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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晚上還是偷偷摸摸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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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母親睡了，回去洗澡、上傳文章、拿一些需要的東西，然後在清晨之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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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次回家的時候，經過醫院附近，都會遇到一個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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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突然間出現，然後問我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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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追著我要，也不是用很可憐的語氣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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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站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經過一樣，等我走近了，開口說：「可不可以給我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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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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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敢跟他多講話，就馬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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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辦完事情、洗完澡、從家裡出發要回舊房子的時候，經過醫院——他又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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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沒看過我一樣，再次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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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給我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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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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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要錢，是因為他的語氣、他的表情、他走過來的速度——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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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遊戲裡的NPC，固定時間、固定地點、固定台詞，不管我前面有沒有回答過他，他都會再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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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一連好幾次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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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只好遠離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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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經過那邊的時候，就稍微繞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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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內心知道，這樣的人也是很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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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自己想要出來要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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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精神狀態、身體狀況都很好，經濟狀況也不虞匱乏，誰會想要做這種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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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選擇這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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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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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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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房子附近，我看見一個穿著破破爛爛、髒兮兮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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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左右，站在騎樓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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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經過，她就會大聲地用一些惡毒的話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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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經過，她就站在那裡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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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我以前在火車站附近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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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我還在通勤上班，經常會經過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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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路人，如果沒看過她的，都會被她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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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的人，都會冷眼旁觀，遠遠地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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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現在她移動到這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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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對街，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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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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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混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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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沒有在看東西」的空，而是那種「充滿雜訊線路連接不上」的感覺。又像是有一扇門關上了，裡面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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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她的症狀跟我阿姨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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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阿姨沒有像她這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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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又想到——現在的我，是不是有辦法可以幫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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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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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生，沒有那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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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讓她平靜下來？讓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有一點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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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做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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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馬路，慢慢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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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有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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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喃喃自語，頭低低的，身體微微前後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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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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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紫色的光從我的身上亮起，連結到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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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碰到她。甚至不需要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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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像是橋一樣，把我和她的內心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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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腦中浮現了許多混亂的、破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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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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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把一卷錄音帶扯斷了，又隨意地接回去，然後用快速播放的方式放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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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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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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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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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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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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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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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然後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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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很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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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鍋煮過頭的湯，什麼味道都有，但每一種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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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開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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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斷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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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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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注意到了我。抬起頭，嘴巴張開——她準備要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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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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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光芒從我身上湧出，包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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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壓制。不是控制。是一種……擴散。像是把一滴能清潔污垢的水滴進另一名一杯渾濁的水裡，讓那清澈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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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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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瞬間的憤怒——「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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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疑惑——「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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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迷茫——「我剛剛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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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的表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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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光還沒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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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綠色的光包圍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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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治療，只是……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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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告訴她「沒事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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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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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一直空著的眼睛，漸漸有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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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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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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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再度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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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憤怒，不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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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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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很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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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點……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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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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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很快，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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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終於想起來自己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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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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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反應也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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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變化，像是有人在我胸口用力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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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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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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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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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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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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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那間精神科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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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來的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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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最近的狀況一直很好，也完全沒有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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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突然間，很想跟醫生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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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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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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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診所的門進去掛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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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台不是平常那個有點圓潤的可愛小姐姐，而是一個從來沒看過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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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我找個座位先坐下來等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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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話地找個位置坐下，拿出手機，開始玩裡面的一些小遊戲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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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到診所的時間還很早，診所裡沒什麼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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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快就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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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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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有看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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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到我，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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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久沒有來了吧？」她說，「最近的狀況怎麼樣？感覺你的氣色變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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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張我坐過很多次的椅子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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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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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太習慣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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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習慣這張椅子、這個房間、這個人。以前來這裡，都是因為我快撐不下去了。

都是因為我需要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把那些快要淹死我的東西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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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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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不是來倒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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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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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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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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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開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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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醫生和病人的那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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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兩個人，坐在同一個房間裡，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那樣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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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聊了一些最近發生的事，她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有時後會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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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說的那些事情，並不是什麼很神奇的東西。但她聽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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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認真，不是醫生在評估病人狀況的那種認真，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感興趣的那種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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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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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開始有一些病患在排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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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說，她要開始幫其他人看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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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我的狀況已經不需要再開藥了，醫藥費只要收基本的掛號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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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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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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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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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和醫生聊天的感覺。」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小，「希望可以在不是工作的時候，和妳找個地方喝喝東西、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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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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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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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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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我擔心會出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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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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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應該要專注的事情，不是這個。」她說，「不要為了我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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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很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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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就是被拒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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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診所，結了帳，慢慢走回到舊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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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直都會想到李醫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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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女人離開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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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之前，到底想到了什麼？

那個讓她突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的念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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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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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她平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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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靜之後，她想起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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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讓她很悲傷，讓她怨憤，讓她用那種步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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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平靜下來，她還會想起那些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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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她會繼續站在騎樓旁邊，對著路過的人罵髒話，喃喃自語，過著那種……不能稱之為「活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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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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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李醫生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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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應該要專注的事情，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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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應該要專注的事情，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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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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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向她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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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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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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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以後，我可能還會遇到像那個女人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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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還會伸出手，用那些光去連結他們、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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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想要在他們離開之後，站在原地，什麼也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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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知道——我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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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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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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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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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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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房子的窗戶又被吹得喀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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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去塞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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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它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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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讓我知道，外面還有風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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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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