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石其之一昇變 - 第59章那個溫柔的男人是我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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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迎來了相對安定的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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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房子、寫小說、甚至連拍賣都好像慢慢地步上了軌道。

雖然拍賣還是偶爾會遇到那種「寄出去之後買家不讀不回」的狀況，但至少虧錢的次數變少了。

我學會了怎麼計算運費，怎麼設定合理的價格，怎麼在商品描述裡把那些看起來像垃圾的東西寫得好像有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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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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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說不上來，總有一種違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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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恢復正常狀態的意思嗎？我已經是個正常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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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我要不要再回去上班，我還是會拒絕的。

雖然薪水比較穩定，但那種穩定是用什麼換來的，我太清楚了。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在想今天會不會被罵、要吃多少藥才撐得住，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在想明天要不要請假。

那種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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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這樣……就是「正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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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我疏忽了？

或者有什麼沒有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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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漸漸感到一些舒適的我，好像也不太想要去思考這個問題了。

以前是忙碌到無法思考，現在至少學會不要去想一些沒什麼幫助的事情。

該是時候告別那個鑽牛角尖、胡亂糾結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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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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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我剛倒完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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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車停在巷口，我把那兩大袋黑色塑膠袋丟進去之後，轉身要走。

走了沒幾步，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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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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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那個人穿著運動服，背了個後背包，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看起來像是要去登山順便清潔環境樣子。

他的臉圓了一些，頭髮也少了幾根，但那個笑容——瞇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好像隨時都在笑的那種笑容——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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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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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少數我很喜歡的親戚。

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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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時候，因為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也忙於工作，有一段時間我是住在姑姑家的。

那時候我還很小，很多事情記得不太清楚，但有一些畫面，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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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會讓我進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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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裡有模型、有漫畫、有任天堂。

他會坐在地板上教我打電動，會把他覺得好看的漫畫借給我看，會在我打不贏魔王的時候接過手把說「看我的」。

堂姐就不一樣了——如果進去她的房間，碰她的鋼琴，就會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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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還送過我一個超合金的鐵金剛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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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關節可以動，還可以變成飛行型態。

我保存了很久，後來搬家弄丟了，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玩具拿在手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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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印象深刻的是父親去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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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靈的那個晚上，大人們都在忙。

我而被要求跪在靈堂前，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有人把我抱起來，輕輕地放在一張長椅上。

然後有人幫我蓋上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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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著眼睛，看到堂哥的背影。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我身上。

夜晚的風有點涼，但外套很暖。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路邊夜來香的味道。

以前阿嬤家旁邊種了很多，夏天的晚上，那種香氣會飄進屋子裡，甜甜的，有點濃，但不會讓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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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對「被照顧」這件事情，最早的、也是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後來，母親和阿公阿嬤打了爭奪我和姐姐扶養權的官司。

我們搬到了現在的家，之後每年就只有掃墓的時候才會看到堂哥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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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堂哥家也經歷了一陣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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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丈原本是漁船的船長，在姑姑家的時候，經常都有海鮮可以吃。

蚵仔、蝦子、螃蟹，一大盤一大盤地端上來，姑丈會剝蝦殼給我們吃，還會教我們怎麼挑螃蟹的肉。

那個時候的姑丈，意氣風發，講話很大聲，笑起來也很豪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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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搬離開不久，就聽見姑丈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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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燒燙傷，還失去了一隻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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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就聽見他自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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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全部都很震驚。小時候的我不了解，為什麼像姑丈這樣風光的人，最後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姑丈家的產業很大，就算不工作，應該也可以一直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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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段時間，我自己也經歷了最低潮的時候，我才了解到——有時候，人就是會有過不去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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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看過一位知名的作家說過：人在出生的時候，就決定了自己的起點線。每個人出生的起點都不同，有的人出生是乞丐，有的人出生是王子。

乞丐可能生活變好了，他就覺得非常開心；但如果遇到意外，他也只是變回乞丐而已。

雖然失落，但大多也還能過活，絕對不會想去自殺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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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一開始出身就很好的人，突然間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很可能就會承受不了。

因為他會發現，他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的生活。

那個時候，他就會覺得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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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當時在工作，被上司責罵，並且體悟到自己再也無法完成主管的要求的時候，我也是覺得已經失去希望了。

那一刻，整個人被打擊到要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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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那些話有多重。是因為你發現，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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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家都忙於工作了。

除了一年見面一次，基本上就很少碰到。

然後也有陸續聽說堂哥跟他的女朋友分手，一直到現在還是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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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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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一直都在聽。

不是刻意去打聽，是每次掃墓的時候，大人們都會聊。

誰結婚了、誰生小孩了、誰換工作了、誰分手了。

那些話飄進耳朵裡，我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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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站在我面前，提著那個環保袋，笑著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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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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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住這附近。」我說，「算是……搬來這邊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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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那很近耶。」堂哥看起來很開心，「還記得嗎，我們也住這附近，堂哥一指身後的一排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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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路邊寒暄了幾句。

他問我現在在做什麼，我說在整理舊房子，偶爾寫寫東西。

他沒有追問「寫什麼東西」，也沒有問「為什麼不去上班」。

他只是點點頭，說「那不錯啊，有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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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感激他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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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等一下要去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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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在附近的早餐店外面的座位用餐。

堂哥突然間跑過來，說要跟我加個LINE，說是現在住這麼近正好可以有個照應。

接著我們繼續聊到正在打掃的房子，我說我一下子就用掉了三卷整卷黑色大塑膠袋，結果表哥回答說他們之前房子在清理的時候總共用了五卷。

我心想看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堂哥要離開的時候突然間說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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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媽現在身體不太好。」他停了一下，「原本經營的那間雜貨店也收了，改成住家，現在已經裝修好了。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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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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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般都在家，你過去按個電鈴就會幫你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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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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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揮揮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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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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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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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難過，也不是開心。是一種……被記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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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收到堂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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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成功加上了LINE。

他不知道，其實已經加到他了，只是他沒有看到通知。

但沒關係，反正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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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對話框裡那個「你已經可以和對方聊天了」的系統訊息，發了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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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應該去看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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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的時候，有時放學我會去姑姑的雜貨店蹭飯。

那間店開在巷子轉角學生放學會經過的地方，賣一些零食、飲料、還有一些生活用品。

每次去，姑姑都會說「來來來，進來吃飯」，然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米飯，上面一定會加一塊裹粉的炸魚，那是以前姑姑家餐桌上經常會出現這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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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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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夢想，我日以繼夜地拼命工作，結果只換來一身病痛，還有為數不多的存款。

感覺實在是沒什麼臉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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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姐姐已經去看過姑姑很多次了。

我的近況，他們應該也是從姐姐的口中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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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愧是老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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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沒跟我說，但她一直在幫我維持這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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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還是再過一陣子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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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整理好舊房子。

等我賣掉一些東西。

等我存一點錢。

等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帶著禮物，去按那個電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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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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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香的味道，已經很久沒有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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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被蓋上外套的夜晚，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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