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人影在橘紅色的地平線上逐漸清晰。
陳默站在實驗站門口,雙手垂在身側。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六邊形的紅土網格上畫出一道深色的線條。他沒有站成戒備的姿勢,但也沒有放鬆到失去警覺——他讓自己處在一種「準備好了」的狀態,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
那兩人也看見他了。
他們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穩定的節奏走來。像兩臺運轉精確的機械,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同。陳默在心裡默數他們的步數——十七步後,他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他們沒有敵意,至少沒有表現出敵意。第二,他們很習慣在低重力下行走。他們落地的角度、抬腿的高度、重心轉移的方式——都比他的步伐更流暢、更自然。
他不是這個星球上第一批到來的玩家。
走在前面的人在大約十步的距離外停下了。這個距離很聰明——近到可以對話,遠到來不及發動突襲。陳默這才看清他的面容。
四十歲左右,臉上有細密的疤痕,不是刀傷或燒傷,更像是長期的風沙侵蝕造成的皮膚粗糙。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你不是在被他看,而是在被他評估」的錯覺——像一臺掃描器在讀取條碼,不夾雜任何個人情感。
他的工裝和陳默身上的是同一款式,但明顯經歷了更多磨損。膝蓋處已經磨白了,露出下面深色的內襯。袖口的縫線裂開又補上,補的線顏色不一樣——不是系統提供的標準修復材料,更像是從某個設備上拆下來的備用線。腰間掛著一個扁平的裝備袋,帆布材質,表面有被金屬物品頂出的凸起輪廓。
他沒有笑,沒有打招呼,開口第一句是:「新來的?」
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貨物編號。
陳默點頭。
「TR 值多少?」
又是一個直奔數字而不問名字的問題。陳默的腦中閃過腕錶上的顯示——「TR:1。」那是他打出草原卡後的數值。但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觀察對方的反應——這個人拿到數字之後會做什麼。
「1。」他最終說。
那人——後來陳默知道他的名字是李剛——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不是驚訝,更像是在大腦裡把這個數字放到某個分類欄裡歸檔,然後貼上標籤。
「低風險,」他說,「好事。高 TR 值代表你存在感強,但也代表系統更注意你。剛進來就一點零,你應該沒做什麼太張揚的事。」
陳默沒有回答。他打了草原卡,TR 值從 0 升到了 1。如果他在這人來之前打了第二張卡,數值會繼續上升——那會不會也算「張揚」?這個系統對「張揚」的定義是什麼?如果他知道自己打出第一張牌後會引來兩個陌生人,他還會打嗎?
「我叫李剛,」那人說,然後偏頭示意身後那個人,「他叫張偉。我們是第二批進這個副本的。你是第幾個火星日?」
陳默愣了一下。火星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進來多久了。從他在這片紅土上睜開眼睛到現在,可能過了幾個小時,也可能更久——沒有日出日落可以參考,因為頭頂上始終掛著那兩顆蒼白的球體。
李剛看出他的困惑,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裝置:「系統時間。菜單第二頁,有個『環境參數』選項。」
陳默低頭操作腕錶。界面比他想像中簡單——圖標式的菜單,點選後展開二級選項。第二頁,找到「環境參數」,點開——屏幕顯示出一串數據:溫度、氣壓、風速、日照強度,以及最上方的一行字:「當前火星時:第 1 火星日,14:37。」
第一天。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他抬頭:「第一天。」
李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張被風沙刻蝕過的臉像是用石頭雕出來的,不會因為一句話而動搖。但陳默注意到他身後那個叫張偉的人——二十多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皮膚偏白,在橘紅色的陽光下幾乎顯得不健康——輕輕「嘖」了一聲。
「第一天就打出了卡牌?」張偉的聲音比李剛高半個音階,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像是看到了一個驚喜盒,「運氣還是實力?」
陳默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系統給了他起始箱,箱子裡有草原卡,地圖上標了可種植地塊——他只是按照遊戲規則做了該做的事。這算實力嗎?
他說:「我打開了一個箱子。」
「起始箱?」張偉往前跨了一步,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起來,「裡面有戒指嗎?」
「有。」
「什麼顏色?」
「灰色。裡面有暗紫色的光。」
張偉轉頭看李剛,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聽到了嗎?他拿到了!」
李剛沒有接話。他看著陳默,目光沒有移動,說:「戒指綁定了?」
「綁定了。」
李剛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裡,陳默感覺到他的目光在重新評估——不是「這個人是誰」,而是「這個人的位置在哪裡」。像是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重新擺放一顆他以為已經歸位的棋子。這個細微的變化讓陳默意識到:戒指在這個世界裡有特殊的意義。
「裡面應該還有一本冊子,」李剛說,「手寫的。鄭明遠留的。對嗎?」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李剛說,從腰間的裝備袋裡掏出一本一模一樣的冊子——同樣的封面,同樣的尺寸,同樣的手寫標題,但封面上的字跡不同,線條更直、更硬,「但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我那本寫的是『去奧林匹斯山』,署名是另一個名字。」
他把冊子收回袋子,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展示,也沒有刻意隱藏。
「這個系統已經運行很久了。第一批人留下的東西,會被系統刻意保留,當作一種……」他想了想措辭,「……當作誘餌。」
「誘餌?」
「給你希望。讓你想活下去。讓你想找到答案。但那些找到答案的人——」他沒有說完。
張偉在旁邊補了一句:「——都沒有回來。」
沉默降臨在三人之間。
火星的風——如果這顆星球上還有風的話——在這時候停了。不是因為風向轉變而停止,像是整個空間的空氣被抽走了。周圍安靜得像真空,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楚。
陳默看著對面這兩個人。李剛,冷靜得像一臺會走路的電腦,每一句話都經過計算,每一個動作都有目的。張偉,像一隻在貓面前強裝鎮定的老鼠,興奮和焦慮同時寫在臉上。他們站在火星上,站在一個由桌遊規則構建的怪異世界裡,討論著一本由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作「人」的前輩留下的警告。
這太荒謬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荒謬本身就是這裡的常態。從他在車禍中失去意識、在系統介面中醒來的那一刻起,正常就已經不存在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陳默說。
李剛點頭。
「你們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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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笑了。不是笑話的那種笑,是尷尬的那種。
「你這問題問得真直接,」他說,用拇指推了推眼鏡,「通常我們先聊點別的,比如——『你從哪來』、『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循序漸進,你懂的,先建立一點信任再問這種問題。」
「一樣,」陳默說,「反正都要問,不如直接問。」
張偉看了李剛一眼。李剛沒有回應,但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別說」。
「腦動脈瘤,」張偉說,語氣刻意輕快,像在講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在辦公室暈倒的。醒過來就到了這裡。」
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陳默捕捉到了——在「暈倒」和「這裡」之間,有某種東西被刻意省略了。像一個人跳過了一本小說最精彩的章節,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程式設計師,」張偉最終補充,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少了那種刻意的輕鬆,「在一家小公司寫後端。就是那種——你坐在電腦前面,對著一堆數據,找規律、找異常、找有人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他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不像是在調整眼鏡的位置,更像是在確認臉上有什麼東西可以擋住表情。
「總之腦子裡的血管爆了。醫生說大部分人連暈倒的機會都沒有——我算運氣好的。開了顱,昏迷了三天,醒過來就在這裡了。」
陳默看向李剛。李剛的工裝膝蓋處有磨損,手掌有厚厚的繭——不是寫程式、不是教書、不是坐辦公室會有的繭。那是長期接觸粗糙金屬和水泥表面才會形成的、嵌進皮膚紋理裡的厚繭。
「建築安全評估員,」李剛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讀說明書,「我那天在工地做例行檢查,發現腳手架有幾個節點的焊接有裂縫。我拍了照片,開了維修單,貼了警示標籤。然後就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
「三個小時後,腳手架塌了。」
他又停頓了一下。這一次,他的語氣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不是悲傷,不是自責,更像是在複述一個他已經對自己說過太多次的事實,以至於情感已經被磨平了。
「六個人受傷。一個人死亡。」
他看著陳默。沒有解釋那個「死亡」的人是他自己還是別人。但陳默不需要他解釋——李剛站在這裡,穿著系統的工裝,手腕上戴著和陳默一樣的腕錶。如果他是那個「死亡」的人,他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那個死掉的人,」李剛說,語氣像在搬一塊很重的石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放,「是我寫了維修單之後,沒有停工的那個班組的組長。他覺得我的評估太保守了。他趕進度。他讓工人繼續幹。」
他停下了。
「我應該要求停工。我有那個權力。但我沒有。」
李剛低下頭。陳默從這個沉默中讀懂了答案。李剛活下來了,但在他的世界裡,他帶著一個人的重量走進了這個遊戲。
「你呢?」張偉問,聲音小了一些。
陳默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社區中心的空調聲。想起妞妞的蝴蝶結。想起小灰的問題。想起那些飛散在空中的寶石標記。想起最後的畫面——小灰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嘴巴在動,在喊他的名字,但他聽不見。
「車禍,」他說。然後他發現這個詞不夠,又補充道:「我教桌遊。一群孩子。有輛車——」
他的聲音卡住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把那個畫面壓縮成語言。有些事情太大了,文字裝不下。你能用多少個字描述一輛貨車撞穿牆壁的瞬間?你能用多少個字描述一個十歲的孩子在你懷裡喊你的名字?
「算了,」他說,「總之我在這裡了。」
李剛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檔案已經歸檔。這個反應不是冷漠——陳默後來才理解——而是尊重。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情。追問沒有意義,因為答案總會在關鍵時刻自己浮出來。
陳默站在原地,感覺到了某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信任,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理解——他們都在同一艘潛水艇上。氧氣槽的計數器在走,而他們三個人,是這艘潛水艇上僅存的乘客。
他想起自己對孩子們說的話:「你拿寶藏的速度,不能超過氧氣消耗的速度。」在這個世界裡,氧氣變成了時間。他必須在時限內找到足夠的「寶藏」——資源、情報、同盟——才能在氧氣耗盡之前回到水面。
「你在想什麼?」張偉突然問。
陳默從思緒中回過神。「想氧氣槽。」
「什麼?」
「沒事。」陳默搖頭,「你們那裡有能喝的水嗎?」
「系統配給。每天定量。」李剛回答,「實驗站應該也有。控制台下方的管道——你的站點等級夠低,系統還沒鎖定配給閥。」
陳默走到控制台下方,蹲下來檢查。果然,有一根銀色的金屬管從牆壁延伸出來,末端是一個小小的閥門。他轉動閥門——一股細流流出來,清澈透明。他用手掌接了一點,聞了聞。沒有氣味。他小心地舔了一口。水。真的水。冰冷,帶著細微的礦物質味,但確實是水。
他又轉了幾圈閥門,讓水流灌進他找到的一個空金屬杯裡。杯子是大約三秒鐘就裝滿了——系統的配給量是精確計算過的,不多不少。
他喝了一口。水通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感謝他。從醒來到現在——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他完全忘了喝水。
「記住,」李剛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配給閥每天只解鎖一次。你今天的水量就這些了。」
陳默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水。他突然理解了「資源管理」這四個字在這裡的意義。不是遊戲裡的數字加加減減。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一滴水都不能浪費的資源管理。
「那現在怎麼辦?」陳默放下杯子。
「現在,」李剛說,轉身看向東北方向——陳默來時的方向,那是鈦礦脈的位置,「我們需要資源。你有植物實驗站,我們有礦脈座標。合作。」
「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李剛沒有回頭,「但現在,這是唯一的選擇。這裡不是單人遊戲。」
他邁開步伐,朝實驗站走去。
張偉跟上之前,在陳默身邊停了一秒,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的意思是——我們三個人,至少活一個。」
然後他也跟了上去。
陳默站在原地,咀嚼著張偉最後那句話。三個人,至少活一個。這不是合作的定義。這是末日的定義。但他沒有選擇。他邁開腳步,走進了自己的實驗站。
氣密室在他身後關閉。加壓系統啟動,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閥聲——他已經開始習慣這種聲音了。李剛站在主控區中央,沒有四處張望,沒有碰任何東西。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控制台、牆角的金屬箱、天花板的線路槽——像一臺正在進行空間測繪的掃描器,在幾秒鐘內完成了對整個房間的評估。
張偉則完全不一樣。他像一個走進玩具店的小孩——東摸摸西看看,彎腰檢查控制台側面的接口,蹲下來敲了敲地板,甚至伸手去摸牆壁上那條細微的焊接縫。
「別亂碰,」李剛頭也沒回地說。
「我在檢查,不是在亂碰,」張偉反駁,但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陳默站在氣密室的門口,看著這兩個人佔據他的空間——不是他的「家」,但他的「站點」。這個詞聽起來很官僚,但此刻他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這個銀白色的金屬盒子。在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小時裡,這個實驗站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唯一屬於他的東西。現在,兩個陌生人站在裡面,用不同的方式打量著它。
他沒有感覺到被侵犯——更準確地說,他感覺到了,但理性告訴他這不是計較邊界的時候。他走到控制台前,調出主界面。
「椅子不多,」他說,「將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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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實驗站裡進行了第一次正式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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