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花了幾秒鐘環視空間——主控區大約十坪,銀白色的金屬牆壁反射著控制台的藍色光芒。控制台本身佔據了房間的中央位置,投影式的操作界面懸浮在半空中,顯示著各種他來不及細讀的數據。牆角堆著幾個金屬箱,裡面裝著備用零件、培養基和消耗品。
他找到了三張椅子——正確地說,是兩張折疊凳和一張倒置的儲物箱。張偉毫不猶豫地坐上了儲物箱,拍了拍屁股說「可以,有彈性」,陳默坐在折疊凳上,李剛沒有坐。
他站在控制台旁邊,手指在那些投影數據上滑動,快速瀏覽著陳默還沒來得及看的資訊。他的動作很熟練——不是那種經常玩電子產品的熟練,而是「我知道我在找什麼」的熟練。他跳過了溫度圖表,掃了一眼資源庫存,然後停留在一個陳默沒注意到的小標籤上:「站點持有人:陳默。」
「你已經把站點登記到自己的名下了,」李剛說,語氣聽不出褒貶,「聰明。」
「系統讓我選的,」陳默說。
「系統不會讓你不選,」李剛說,終於轉過頭來,「但你選了。很多人會忽略那個選項,覺得不重要。等他們發現沒有站點持有人身份就不能解鎖進階功能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放下手,後退半步,拉開了和操作界面的距離。
「你運氣不錯。植物實驗站是最穩定的初始資源點之一。產出可持續,不需要消耗稀有礦物。如果你能盡快升級到森林卡,碳匯收益會翻倍。」
「你對火星改造很熟?」陳默問。
「不熟,」李剛說,「但我很會算。系統給的所有數據都有規律。你把遊戲規則告訴我,我就能算出最優路徑。」
張偉在旁邊插嘴:「他就是這樣。第一次進副本的時候,花了兩個小時把系統界面所有的數字背下來了。兩個小時!我連怎麼打開菜單都還沒搞懂!」
「那是因為你忙著按每一個按鈕看會發生什麼事,」李剛說,語氣依然平淡,「你把三分鐘的操作時間用在測試系統的錯誤回覆上。」
「那叫探索!」
「你燒掉了一個初始資源節點。」
「那個節點本來就有問題——」
「你燒掉了它,」李剛重複,沒有提高音量,但語氣像在釘釘子。
陳默看著他們——這兩個人在抵達火星之前並不認識,現在卻用一種只有長期共處才會有的默契拌嘴。不是朋友的那種默契,是「我已經習慣了你的缺點所以懶得再吵了」的那種默契。
「我對這個遊戲很熟,」陳默說,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玩過幾十次火星改造。我知道每一張卡牌的順序和每個參數的最優啟動時間。」
李剛的眉毛微微抬起——這是他到目前為止最接近「表情」的反應。
「說。」
陳默走到控制台前,調出系統的全局地圖。三維的投影在他眼前展開,顯示出火星北半球的扇形區域。他找到植物實驗站的位置——一個綠色的小點——然後沿著等高線尋找他需要的數據。
「火星改造的核心目標是提升三個參數:溫度、氧氣、海洋覆蓋率。每提升一個參數,TR 值會跟著上升。但順序很重要。」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沿著一條他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的曲線路徑。
「如果你先衝溫度,氧氣會因為植物生長週期跟不上而浪費——高溫但沒有足夠的植物去行光合作用,溫度曲線會停滯。如果你先衝海洋,低溫會讓水結冰,海洋覆蓋率拉到一定數值就上不去了。」
「最優策略是:先升溫度到負二十度左右,解鎖液態水的穩定存在。然後啟動植物鏈生產氧氣。氧氣達到百分之五後,再回頭繼續提升溫度。這樣可以在三十回合內達到及格線。」
他說完後,發現李剛和張偉都在看著他。
張偉的表情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聽起來很厲害」。
李剛的表情——如果他有的話——似乎是「這個人有用」。
「你確定?」李剛問。
「我教過這個遊戲至少三十次,」陳默說,「每一張卡牌的效果、每一個參數的邊際效應、每一種策略的取捨——我都教過。不是我在遊戲裡玩過,是我在現實中對著真人講解了三十遍。我可以不用看規則書就畫出整個科技樹。」
他想起那些在社區中心的午後——孩子們圍坐在摺疊桌旁,桌上散落著卡牌和標記物。他會先用最簡單的例子解釋規則:「想像一下,你們在改造一顆星球。不是真的改造,是用卡牌去改變它的溫度和大氣。」大部分孩子會在五分鐘內走神,但總有那麼一兩個會留下來,追著他問:「那如果我先打這張牌,再打那張,會不會更快?」
他總是回答:「試試看。」
而現在,他自己坐在這個真正的「遊戲」裡。沒有重來的機會。沒有「試試看」的餘地。
李剛沉默了片刻。那片刻不是猶豫,是計算——他在衡量陳默的資訊可信度、這套策略的風險係數、以及萬一失敗的備案。
「好,」他最終說,「分工。我負責資源管理,張偉負責系統漏洞。你負責策略。」
「就這樣?」陳默問。
「就這樣。三個人,三個職能,」李剛說,「資源管理需要懂取捨,系統漏洞需要懂代碼邏輯,策略需要懂規則。我們三個正好各佔一樣。」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這個分工——李剛說得沒錯,他們三個人的技能組合確實互補。但互補不意味著信任。他見過太多桌遊局——看起來完美的團隊搭配,因為一次溝通失誤或一次自私的選擇而全盤崩潰。這個世界比任何桌遊都更殘酷,因為輸了不是扣分,是消失。
「我需要知道更多,」陳默說,「關於資源管理——你有什麼具體方案?」
李剛走到控制台前,調出陳默的資源清單。他的手指在投影數據上快速劃過,標記出幾個數字。
「你現在有九單位植物資源。種植一株植物需要三單位——也就是說你可以種三株。但你不應該種三株。你應該種兩株,保留三單位作為應急儲備。」
陳默沒有反駁。這和他教學時說的「不要把所有資源投入生產」是同一套邏輯。但他注意到李剛說的是「保留三單位」,不是「保留三分之一」——這個人的計算方式很具體,不是靠感覺。
「種下去之後,每株植物每天會生產一單位新植物資源。兩株就是兩單位,」李剛繼續,手指在標記上快速移動,「九個火星日後,你的總資源會達到三十單位——足夠升級到下一階段的卡牌。」
「但如果我在這九天的生產過程中需要消耗呢?」
「那就消耗你的儲備。所以你要留三單位。」
「如果消耗超過三單位呢?」
李剛看著他。那個目光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們會遇到比你說的情況更糟的事,但我們現在只能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那就祈禱你的策略能讓我們在消耗完之前找到更多資源,」他說。
張偉咧嘴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粗糙的裝置——比手機小一點,表面纏繞著自製的線圈,一端接著一個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 LED 燈。燈泡在他的操作下一明一滅,像一顆不穩定的心臟在跳動。
「你注意到這個世界的所有操作都是通過腕錶界面的系統標準協議傳輸的嗎?」張偉說,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一台被加速的播放器,「系統會記錄每一次卡牌使用、每一次資源轉移、每一次通訊請求。但記錄有延遲——零點三秒的上傳間隔。如果你的操作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又取消……」
他按下裝置上的一個按鈕。LED 燈熄滅了三秒,然後重新亮起。
「——系統就不會記錄它。」
陳默沉默了三秒。他看著那個粗糙的裝置,又看著張偉臉上混合著得意和緊張的表情。
「你已經在測試這個了?」
「從我進來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張偉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彷彿拆解系統和呼吸空氣一樣本能,「我第一件事不是檢查資源點,是測試界面響應時間。系統不是萬能的。它有延遲。有過載。有緩存溢出。只要是人寫的東西,就會有漏洞。」
「系統不是人寫的,」陳默說。
「你確定?」張偉反問。
陳默不確定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被他隨口丟出,卻在落地的那一刻就紮下了根。如果系統是人寫的,那它就是可以被理解和破解的。但如果系統不是人寫的——那是什麼寫的?又是為了什麼?
他想起那枚戒指。系統牌庫裡沒有的卡牌。如果系統是完美的、自洽的、封閉的,它不應該允許任何「系統之外」的東西存在。但記憶之種存在。而且系統沒有消滅它,沒有修正它,甚至沒有提醒他它不該存在。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系統不是完美的——它有盲點,有漏洞,有它無法控制的事物。要麼——系統故意讓它存在。
張偉看著他的表情,似乎讀懂了他的思緒。他把裝置收回口袋,動作很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你知道這東西我是用什麼做的嗎?」他問。
陳默搖頭。
「實驗站的備用零件、通訊模塊的電容、還有——」他壓低了聲音,「——從系統配給的資源箱底部撕下來的金屬箔片。」
「金屬箔片?」
「屏蔽層。系統的感應器透過特定頻段掃描玩家。如果我把這個裝置啟動,它會在我的手腕周圍形成一個微弱的干擾場——不是完全隱形,但能讓系統對我的讀取變得『模糊』。就像照片上的雜訊。」
陳默的思維快速運轉。如果張偉說的是真的——如果這個粗糙的裝置真的能干擾系統的掃描——那它意味著一件事:系統對玩家的監控不是絕對的。有縫隙可以鑽。
但同時也意味著另一件事:如果系統發現了這個裝置——
「它會發現你嗎?」陳默問。
張偉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但陳默捕捉到了。
「目前還沒有,」張偉說,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我不知道它是還沒發現,還是已經發現了但沒有做出反應。」
「哪個更可怕?」
張偉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剛打斷他們:「漏洞的事可以之後討論。現在,我們先解決七十二小時內的基本生存。」
「七十二小時?」陳默問。
「系統給新手的安全期,」李剛說,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從第一次登入開始計算。在這段時間裡,系統不會觸發災害事件。不會有突然的塵暴,不會有溫度驟降,不會有資源點被鎖定。但七十二小時一過——」
他沒有說完,但陳默懂了。
倒數計時器已經開始走動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腕錶。時間顯示:火星日 1,14:52。距離「安全期」結束還有不到七十個小時。
七十個小時。不到三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必須積累足夠的資源和情報,才能在安全期結束後面對系統的「正規考驗」。他不知道那些考驗是什麼,但從李剛說話的方式來看,那些考驗不會是友善的。
他想起鄭明遠的日誌:「第 34 火星日。林遠今天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數據修正』。」
數據修正。被擦除的像素。連周圍的人都不記得他存在過。
陳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那枚灰色的戒指安穩地貼合在皮膚上,沒有任何異樣。但陳默知道——它不是無害的。鄭明遠戴過它,然後「轉化」了。現在它在自己手上。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但他沒有選擇。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不會拒絕浮木,即使那根浮木可能是食人魚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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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簽訂了一份協議。不是握手的那種,是系統認可的電子契約——三個人通過腕錶操作,選擇「臨時組隊」,設定條款。
系統生成契約的步驟很簡單:一方發起邀請,另一方確認加入,雙方腕錶同時震動確認。沒有紙本文件,沒有律師,沒有簽名。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他們設定的條款更簡單:
一、七十二小時內互不攻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XjFrg4c7
二、共享基礎資源點情報。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S24dBDFG
三、特殊發現共同決策。
陳默在條款上加了一條:「如果面臨可能導致人員損失的選擇,必須三人一致同意才能執行。」
李剛看了這條,沉默了幾秒。他的視線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閱讀一條他曾經見過但來不及簽署的條款。
陳默注意到他的右手無名指——沒有戒指。但有一圈比周圍皮膚更白的痕跡,像曾經戴過什麼,後來摘掉了。
「你以前戴過戒指?」陳默問。
李剛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一下那圈痕跡。動作很輕微,像在確認它還在。
「和你手上那枚一樣,」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但我拆下來了。」
「拆下來了?」
「系統說綁定後不可丟棄、不可轉移。但它沒說不可拆下。」李剛的目光落在陳默的戒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你的戒指還戴著。你還沒發現那句話的漏洞。」
陳默沒有追問。他記住了這條資訊:李剛曾經擁有過記憶之種——或者同一類型的戒指——但他找到了把它拆下來的方法。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複雜。也更危險。
然後李剛點了「同意」。
張偉沒有猶豫也點了。
協議生效的瞬間,陳默的腕錶震動了一下:
【臨時組隊成立。成員:陳默(隊長),李剛,張偉。時限:72 小時。】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RnIEdGKK
【備註:隊長在投票僵局時擁有最終決定權。隊長不可在無正當理由下強制解散隊伍。違反協議條款將扣除 20% 當前資源作為懲罰。】
陳默看著「隊長」兩個字,又看了看李剛。李剛沒有看他,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腕錶確認協議生效。但陳默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李剛在點同意之前,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大約三秒。不像猶豫,更像在確認某事。
隊長。這個詞在他腦中迴響。在桌遊中,隊長通常只是一個名義上的頭銜——負責主持回合順序,處理爭議,在平票時投下決定性的一票。但在這個世界裡,隊長代表的是責任。系統說:「隊長在投票僵局時擁有最終決定權。」但沒有說的是:當決定錯誤時,隊長承擔的後果也最大。
他想拒絕這個頭銜。讓李剛來當隊長——李剛比他更有經驗,更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但他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想要權力,而是因為他意識到:李剛在點同意之前的那三秒停頓,可能就是在等他開口說「你來當隊長」。但李剛沒有主動讓位。李剛選擇了沉默。
這意味著什麼?
要嘛李剛不想承擔這個責任——他知道隊長會成為系統的焦點,成為第一個被針對的目標。要嘛李剛在測試他——看他會不會在拿到權力時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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