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遠在刻這兩個字母的時候,手一定是穩的。陳默不知道自己在同樣的情況下能不能做到——一個人知道自己即將「轉化」,即將不再是自己,卻還有心思在一個金屬箱子上刻字。那不是鎮定,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接受。是一個已經放棄了掙扎、但沒有放棄意義的人才會做的事。
這個箱子不是系統生成的。是被某個人放在這裡的。鄭明遠。
陳默打開箱子。
裡面有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第一樣:那張他已經看過的【草原】卡牌。它在最上面,被壓在最顯眼的位置。像是為了確保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第二樣:一本薄冊子。封面寫著《火星改造競賽參賽者指南》,但字體不是系統的默認字體——是手寫的。有人用筆在空白的封面上寫了這個標題,字跡工整,但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翻開第一頁。
不是規則說明。是手寫的文字。潦草的、像是用最後力氣刻下的字跡。墨水有些褪色,像是寫了很久了。
> 如果你讀到這些字,代表你也死了,或者快死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49mWWpkt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iw5CnU8x
> 系統不會告訴你真相。它只會告訴你規則。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1oPgiEhTA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xi8E03ZS
> 記住:規則是用來保護你的,直到你足夠強大去質疑它。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TNrUIvT5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y9ntjste
> 永遠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為何而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wPqloi22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lvx3BUij
> ——鄭明遠
陳默盯著最後一個名字。
鄭明遠。不認識。
他翻到下一頁。空白。再下一頁。空白。整本冊子只有這一段手寫文字。其他所有頁面都是乾淨的白紙,彷彿這本冊子的唯一目的就是傳遞這段訊息。
第三樣東西在箱子最底下。
一枚戒指。
深灰色。材質不明——不是銀,不是鐵,不是任何他摸過的金屬。戒面是凹陷的,裡面浮動著暗紫色的微光。很微弱,像一顆被霧氣籠罩的星星。或者像某種生物的眼睛,在暗處微微發亮。
陳默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鄭明遠寫的話:「記住你為什麼而來。」
然後他伸手去拿。
指尖觸碰戒面的瞬間——
暗紫色光芒流轉。一個界面投射到空中,半透明的、漂浮的、像全息投影一樣穩定:
```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jmx2uA0p
【遺物:記憶之種(殘缺)】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kLSQtoCo
【來源:玩家鄭明遠(狀態:已轉化)】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gO24OQns
【效果:讀取場景中的殘留記憶碎片(0/3)】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KsbYDCOy
【警告:每次使用降低現實穩定性。過度使用可能導致人格解離。】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vFUIWaeQ
```
【是否綁定?綁定後不可丟棄、不可轉移。】
已轉化。
什麼意思?
陳默盯著這兩個字。他想起鄭明遠潦草的字跡,想起那句「永遠記住你的名字」——那不是鼓勵,是警告。是某種遺言式的叮嚀,像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即將消失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他沒能記住呢?
如果「已轉化」的意思是——鄭明遠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
「綁定。」他說。
戒指自動套上他右手中指。尺寸完美貼合,彷彿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暗紫色光芒收斂,戒面變成黯淡的灰色,像一塊普通的金屬。
陳默轉了轉手上的戒指。重量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但它確實在那裡,像一個輕微的提醒,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戒面的凹槽裡,那團暗紫色的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灰色,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試著把戒指拔下來。拔不動。不是卡得太緊——是物理意義上的「不可移除」。彷彿戒指已經長進了他的手指裡,和骨骼、和血液、和神經融為一體。鄭明遠也戴過這枚戒指。鄭明遠也拔不下來。然後鄭明遠「轉化」了。
這枚戒指是一個契約。綁定之後,你就是它的載體——直到你死去,或者直到你被「修正」。
幾乎同時,腕錶震動:
【檢測到臨終記憶碎片:社區中心/桌遊教學/車禍。處理中……封存至「記憶庫」。】
【警告:過度回憶可能觸發「現實錯位」。建議專注當前任務。】
現實錯位。人格解離。
這些詞彙像針一樣扎進陳默的意識。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火星空氣——帶著金屬腥味的、乾燥的、稀薄的空氣——繼續走向植物實驗站。
他需要資源。他需要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活下來。
無論這是什麼地方。
無論「贏了」是否真的能回去。
---
實驗站的氣密室自動滑開。
陳默走進去的同時,身後的氣密室門無聲關閉。一陣細微的氣流聲——空氣正在被加壓和調整成分。他的耳朵感受到氣壓變化帶來的輕微脹痛感,幾秒後消退。呼吸變順暢了——內部的空氣比外面濃厚得多,更像地球的正常標準。
內部一塵不染,充滿簡潔的未來感——也充滿《火星改造》那標誌性的、略帶復古的科技美學風格。牆壁是白色的,但不是醫院那種冰冷的白,而是一種帶有微弱暖色的米白。所有介面都用了圓角和柔和的綠色/藍色調。
他走出氣密室,站在主控區中央。控制台不是觸控的,是投影式的——藍色光束在空中投射出可操作的界面。他試探性地伸手碰觸「基礎植物生產」這行字,界面立刻展開,顯示出更詳細的參數:目前產能每火星日 0.5 單位、耗電量 2 單位、可升級次數 2。旁邊還有一個很小的標籤:「持有者:無(可認領)。」陳默點了認領。界面閃爍了一下:「站點持有人:陳默。」
角落裡,七個翠綠色的立方體規整地堆成一個小金字塔。每個立方體內部都有液體在緩慢流動,像是一顆顆被凝固的翡翠。
【發現:植物資源方塊 x 7。】
陳默拿起一個立方體。
它輕飄飄的,觸手溫潤——不是冰冷的金屬感,是有機的、近乎體溫的觸感。他把立方體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但能感覺到裡面流動的液體在輕微震動,像一顆微型的、跳動的心臟。
腕錶屏幕立刻更新:
【植物資源:1】
他又拿起第二個、第三個。每一個都一模一樣——同樣的溫潤觸感,同樣的內部液體流動,同樣的微小震動。七個立方體,七單位植物資源。
有了資源。有了卡牌。有了目標。
控制台地圖顯示,實驗站門外不遠處——大約五十米——就有一片標註著綠色光暈的「可種植地塊」。在六邊形網格上,那片區域被高亮標記,像遊戲裡的「可建設區域」。
他走到那片地塊中央。
每一步都踩在六邊形網格的邊界線上。那些線條不是畫上去的,是從地底發出的微光——某種嵌入地表的能量結構,像一張巨大的電路板。陳默每踩到一個新的六邊形,腳底就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流動。那是這個星球的「規則層」——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基於桌遊規則構建的世界,那麼這些網格就是版圖的格子,而每一個格子都有它自己的屬性、限制和可能性。
紅土在腳下延伸,和他見過的每一寸火星大地一樣荒涼。但他知道,只需要一張卡牌、一顆植物方塊、一次正確的操作——
他將【草原】卡牌平放在紅土上。卡牌接觸地面的瞬間,邊緣發出微弱的光。
然後他將植物立方體放在卡牌中央微微凹陷的槽位裡。
卡牌邊緣的墨綠色光芒驟然亮起。流轉。像被注入了生命。
【激活條件滿足。是否打出『草原』卡牌?消耗:植物資源x1,行動點數x1。】
「是。」
卡牌無聲地化為億萬綠色光點。
那些光點升騰而起——如同倒流的綠色星河,如同從地底噴湧而出的螢火蟲——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紛紛揚揚灑落。
腳下的紅土,在第一顆光點觸及的瞬間,色彩被改寫了。
鐵鏽紅褪去。墨綠的、柔軟的草葉憑空生長出來。不是慢慢發芽的那種——是直接從土裡冒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編織出來的。草葉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完美的三米見方的草坪。
草坪中央,三個新的植物立方體緩緩凝結成形。它們從草葉中升起,像果實從枝頭成熟脫落一樣自然。
【卡牌打出成功。生成草地地塊。獲得植物資源x3。TR+1。當前TR:1。】
【成就解鎖:『第一張牌』。獎勵:額外行動點數0.5。】
陳默撿起新的立方體。三顆,在掌心並排,像三顆綠色的寶石。
觸感真實。生長過程真實。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草葉正在進行光合作用——不是科學意義上的知道,而是一種直覺,像站在一棵樹旁邊時感受到的生命力。
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草香。不是化學合成的香味,是真的、有機的、屬於綠色植物的那種氣味。在這片荒涼的紅色星球上,那種氣味像是一種奇蹟——像有人在沙漠裡畫了一朵花,然後那朵花就活了過來。
他蹲下來,用指尖觸碰草葉。纖細,柔軟,邊緣有些粗糙。草葉上甚至帶著晨露般的濕潤感——雖然這裡的大氣根本不允許液態水存在。
他拔下一根草,放進嘴裡嚼了嚼。
草汁的味道在舌尖擴散。苦的。青澀的。草的味道。真正的、地球上的草的味道。
這不是幻覺。這比任何幻覺都更真實。
他站在那片草地上,感受著腳下綠色的生命和腳下紅色的荒漠之間的對比。一邊是生,一邊是死。一邊是他親手創造的,一邊是系統早就安排好的。
他想起自己在社區中心教孩子們的第一堂課。那時候他緊張到手心出汗,講解規則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孩子們看著他,眼神裡混雜著好奇和懷疑——「這個人到底會不會教?」
然後他打開了第一盒桌遊。拆開塑膠封膜。把卡牌一張一張分給孩子們。看著他們的眼睛從懷疑變成專注,從專注變成興奮,從興奮變成「我懂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創造」的意義。
而現在,他在火星上重複了同樣的事情。不是用卡牌,是用真正的資源、真正的規則、真正的土地。他創造了一片草地。在這個由系統統治的、被精確計算的星球上,他第一次證明了:人可以改變環境。規則不是用來限制你的,是用來告訴你「你還可以做什麼」的。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新的植物立方體收進工裝口袋。
他正準備返回實驗站,眼角餘光瞥見新生草地的邊緣——
紅色沙土上,極快地閃過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很小很小,像一行被寫在水面上的文字,在風吹過來之前就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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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愣住了。
他認得這個格式——臨終記憶碎片,就是剛才被系統封存到「記憶庫」裡的那些東西。但不是他自己觸發的,是系統主動調用的。因為他打出了第一張卡牌?因為他在火星上複製了一個和社區中心有關的行為?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系統想測試他的反應?
他沒有時間思考。
緊接著——
世界顛倒了。
---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顛倒。
是記憶的洪水突然衝破了某道閘門。像一場蓄了很久的暴雨,終於打穿了屋頂。
他眼前的一切——紅土、草地、天空、太陽——全部被另一個畫面覆蓋了。不是切換,是疊加。像兩張透明的膠片被重疊在一起,新的畫面從舊的畫面下面浮現出來。
---
(畫面閃回。色彩飽滿。溫暖。)
社區中心的活動室。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木質桌面上切割出柵欄般的光影。空氣中有蠟筆和舊書的氣味。角落裡的空調發出規律的嗡鳴。
《深海探險》的版圖攤開在桌上。
不是他後來手工做的那個——是正版的、色彩鮮豔的、印刷精美的版圖。卡牌整齊地疊放在一旁。潛水艇是一個塑膠模型,表面有精細的烤漆。
小灰坐在桌子最左邊。
十歲。瘦得像竹竿。頭髮有幾撮翹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袖口有些磨損。
他手裡捏著一顆白色的六面骰。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陳默的聲音從一個不屬於他的角度傳來——不是從外面,是從記憶的深處。溫和而堅定。
「小灰,聽好。」
小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這個遊戲最重要的規則,不是拿到最多寶藏。」
「那是什麼?」
「是讓所有人,一個不少,活著回到水面。」
陳默的手指——不是現在的手指,是過去的手指,沒有戴戒指——劃過版圖上那條藍色的水線。
「你的選擇,關係到整條船上的人。」
(閃回結束。)
---
陳默踉蹌了一步。
他摔倒在紅土上,手掌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因為體力消耗——是因為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身體以為自己真的回到了社區中心,回到了那張桌子前,回到了那些孩子身邊。
【警告:記憶碎片激活。現實穩定性:98%。請專注當前任務。】
98%。
他盯著腕錶上的數字。所以每激活一次記憶,就會降低穩定性?降到 0% 會怎樣?人格解離?變成像鄭明遠那樣的「已轉化」?
一個無形的倒計時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回實驗站。
控制台後方的牆邊立著一個金屬檔案櫃。陳默走近——這個檔案櫃不在火星改造的初始配置清單裡。它是多出來的,不屬於系統預設生成的物品。有人把它搬進來了。
他輕輕拉開櫃門。沒有鎖。
陳默翻了一下裡面的東西。幾本技術手冊——標準化植物培養基配方、溫度曲線圖、操作守則。全都是系統生成的文件,格式統一,字體一致,沒有任何個人痕跡。
但最下面還有一樣東西。
一本邊角磨損的皮革封面筆記本。和那些技術手冊格格不入——不是量產的,不是系統生成的。它是手工的,舊的,帶著明顯使用痕跡的。一個真正的人留下的東西。
陳默把它拿出來。皮革的質感是手工的,不是量產的。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用刀刻出的兩個字母:Z.M.
鄭明遠。
他翻開。
「第 34 火星日。林遠今天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數據修正』。他試圖用兩張【太陽能陣列】卡牌疊加效果,系統判定『規則衝突』。然後他就……分解了。像被擦除的像素。連周圍的人都不記得他存在過。」
「第 57 火星日。發現系統漏洞:如果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環境溫度 > -20°C、氧氣濃度 > 5%、TR 值 > 5——可以在回合結束前打出額外卡牌。但代價是下回合行動點數歸零。這是陷阱嗎?還是測試?」
「第 79 火星日。找到一張不該存在的卡——【記憶之種】。系統牌庫裡沒有這張。它從哪來?我問了系統,系統沒有回答。我從來沒見過系統不回答問題。」
「第 88 火星日。林遠消失前告訴我:系統在測試『某種更重要的東西』,不是生存能力。是選擇。是我們在規則邊緣會怎麼選。當所有人都在想著如何『贏』的時候,系統在看的是——你願不願意為了別人而輸。」
「第 94 火星日。發現了 946。」
「第 101 火星日。最後一天。我知道我通不了關了。但真相在奧林匹斯山的數據核心。如果有人找到這本日誌……小心。探索真相的人,可能會變成真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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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誌到此為止。
陳默把手指從最後一行字上移開。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太久,留下了一個微弱的汗漬。
他重新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
第三十四天。有人消失了。不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死亡至少還有一個墳墓,一個名字,一段被記住的歷史。「數據修正」意味著那個叫林遠的人從所有的記錄、記憶、甚至歷史中被徹底抹除了。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第九十四天。946。鄭明遠只用了六個字記錄這個發現,沒有任何解釋。這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如果 946 不重要,他為什麼要記下來?如果 946 很重要,他為什麼不解釋?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已經沒有時間解釋了。或者——他不敢解釋。
第一百零一天。最後一天。「探索真相的人,可能會變成真相的一部分。」
陳默反覆咀嚼這句話。它不像警告,更像懺悔。像一個已經觸碰了真相的人,在消失之前留下的最後忠告。
他注意到日誌裡有一條隱藏的時間線。第34天,林遠消失。第57天,發現系統漏洞。第79天,找到「記憶之種」。第88天,林遠消失前的話。第94天,發現946。第101天,最後一天。從第一條記錄到最後一條,跨度是67天。但從「發現946」到「最後一天」,只有7天。
鄭明遠在最後七天裡崩潰了。不是漸進的崩潰,是斷崖式的。946——不管那是什麼——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默把日誌裡的每一條記錄都在腦海中排列、對照、尋找關聯。林遠用兩張太陽能陣列疊加效果被判定「規則衝突」——這意味著系統對規則的執行是剛性的,沒有灰色地帶。鄭明遠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打出額外卡牌——這說明規則雖然剛性,但組合方式可以被探索。而記憶之種「系統牌庫裡沒有這張」——這不是遊戲卡牌。是某種超出遊戲框架的東西。
超出規則的東西。在一個以規則為物理定律的世界裡。
陳默的後頸發涼。
陳默把日誌平放在桌上,最後一頁的紙張在控制台的燈光下微微泛黃。紙張邊緣磨損嚴重,有些地方甚至被反覆翻閱到破損——鄭明遠一定在最後幾天反覆讀著自己寫下的東西,試圖從中找到某種答案。
最後一頁裡夾著一張卡牌。
就是戒指裡那張【記憶之種】的實體版——形狀相同,但已經黯淡無光,像一張被抽乾了生命力的標本。卡面的圖案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隱約的線條,像褪色的照片。
他拿起卡牌。冰涼的觸感。沒有反應。戒指也沒有反應。兩者之間似乎已經斷開了連結——當鄭明遠「轉化」的時候,這張卡牌和戒指之間的能量連結就被切斷了。
陳默盯著日誌上那三個被鄭明遠重複描寫的數字:
946。
沒有上下文。像隨手寫下的編號。又像某種坐標。或者——像某種警告。
他試圖想像鄭明遠寫下這行字時的樣子。一個人,坐在同樣的實驗站裡,面對同樣的紅色荒原,知道自己通不了關了。但他還是把日誌留了下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下一個人。
為了陳默。
他合上日誌,小心地把筆記本放進工裝內袋,走到實驗站的觀測窗前。
火星的荒野在稀薄的陽光下延伸。六邊形網格微微發光,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遊戲版圖。天際線是鐵鏽紅和橘粉色的交界,像一幅沒有人調好色溫的風景照。
兩顆太陽把他的影子拉成兩個方向。
而他,剛剛打出了第一張牌。
---
腕錶突然震動。
不是系統提示。不是記憶碎片的警告。是某種他沒見過的界面——一個圓形的雷達圖,中心是一個閃爍的綠點(他自己),周圍是兩個正在移動的紅點。
【偵測到玩家生命信號:2。距離:1.2公里。方向:東北。】
【速度:約 5 km/h(步行)。預計抵達時間:約 14 分鐘。】
【註:非強制接觸。可選擇合作、競爭或迴避。】
【系統建議:新手階段建議採取合作策略。】
陳默看向東北方。雷達顯示的距離是精確的——兩個影子在地平線上移動,一個在前面,步伐穩健,速度均勻;另一個跟在後面,腳步有些飄忽,不時停下來環顧四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工裝,沾滿紅土。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灰色的戒指,在橘粉色的陽光下發出一絲極淡的微光。剛剛打出的草地在他身後三米處,嫩綠的草葉在稀薄的大氣中微微顫動。
他是這些人中第一個打出卡牌的。第一個創造出東西的。第一個在火星上留下綠色印記的。
但他不知道這會讓他成為盟友還是獵物。他只知道他沒有別的選擇——他不能一輩子躲在實驗站裡。
他把鄭明遠的日誌塞進工裝內袋。拉上拉鏈。站直身體。等待。
氣密室在他身後敞開著,他的實驗站——那個銀白色的小建築——在斜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窗戶反射著雙重的陽光,像兩隻睜開的眼睛。
人影越來越近了。陳默站直身體,雙手垂在兩側,沒有防備但也沒有畏縮的姿態。他看著他們走來——兩人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高個子走在前面,步伐穩健,步幅均勻,像走過很多次火星的路。矮一點的跟在後面,腳步有些飄忽,不時停下來環顧四周,像是在確認方向。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在地球上的時候,是不是也有社區中心、桌遊、等著他們回家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和他一樣,都是被系統「選中」的人。都是瀕死者。都是在某個醫院的急救台上,身體在掙扎,而意識卻被帶到了這裡。
他們可能也有沒接的電話。可能也有沒說出口的話。可能也有在某個世界裡等著他們的人。
在這個星球上,沒有誰是自願來的。
陳默想起《深海探險》裡的一個場景——當兩艘陌生的潛水艇在深海相遇,規則書上寫著:「你可以選擇分享氧氣,也可以選擇獨自前進。分享會降低你個人的存活率,但會增加團隊的總存活率。」他每次教到這裡,都會問孩子們同一個問題:「如果你只有一口氣,你會分給陌生人嗎?」
孩子們的回答各不相同。妞妞說會,因為她覺得幫助別人開心。阿信說不會,因為理性計算不支持。小美不說話,只是在筆記本上畫了兩個手牽手的潛水艇。大毛說要看情況,二毛說要看對方給什麼好處。
而小灰的回答永遠是沉默。不是不回答——是在想。那種認真的、深沉的、遠遠超出十歲孩子應有的沉思。
現在陳默站在火星上,第一次真正面對這個問題。不是遊戲裡的,不是課堂上的,是真的。兩個人正在走過來。他們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威脅。鄭明遠的日誌裡沒有提到其他玩家的行為模式——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被規則約束的,還是和地球上一樣,取決於選擇。
他深呼吸。冰冷的空氣填滿他的肺部,帶著金屬的腥味和淡淡的草香——他親手創造的那片草地正在呼吸。他在這裡了,不管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已經在這裡了。他要活下來。要回去。
他想起小灰的問題,想起自己來不及給出的回答。
「如果你在真的深海裡,會為了救一個人,讓整艘船冒險嗎?」
他在心裡重新回答了那個問題:
我會的。我會為了救一個人,讓整艘船冒險。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先活下來。
他看了一眼腕錶。兩個紅點距離他還有大約五百米。七分鐘。七分鐘後,他將面對這個星球上第一批陌生人——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對「可能不是隊友的人」。在社區中心,他永遠是保護者,孩子們永遠是被保護者。角色是固定的,邊界是清晰的。但在這裡,沒有固定的角色。每一個人都是棋子,每一個人也都是棋手。
他把雙手插進工裝口袋,指尖碰到那三顆剛剛收好的植物立方體。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它們是他的第一筆資產,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不是系統的數據,不是虛擬的界面,是他用一張卡牌、一個行動點、和一片紅土換來的、實實在在的生命。
草地在他身後繼續生長。嫩綠的草葉在稀薄的大氣中輕輕搖曳,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個近乎無聲的星球上,那點聲音就像心跳一樣清晰。
遠處的兩個影子越走越近。
陳默站直身體,把鄭明遠的日誌在內袋裡按了按,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他抬起頭,面對地平線上的兩個人影。
他的第一個回合還沒結束。
但遊戲,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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