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永恆遊戲》 - 第一章：最後一課 - 第3話

【你的身體在醫院中維持生命體徵。系統將你的意識時間流速調整為 1:10——在這裡的每十天相當於現實的一天。你最多有現實世界的三十天來完成所有挑戰。】

「如果三十天到了我還沒完成呢？」

【你的身體將因無法維持生命體徵而死亡。你的意識將永久留在系統中，成為系統運轉的能源。】

「……所以是三十天通關。」

【正確。】

陳默沉默了一瞬。

三十天。一個月的時間——像一個暑假，像一個學期的衝刺——決定他是死是活。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意識時間是現實的十倍，所以他在這個世界裡有三百天。三百天聽起來很長，但他想起自己花了三個週六才畫完一張《深海探險》的版圖。三個週六，每次四個小時，十二個小時。而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比畫一張版圖難一萬倍——改造一顆星球。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完成所有挑戰」的具體條件是什麼。系統說的是「基於規則的生存挑戰」，但沒有說有多少個挑戰、每個挑戰的規模、以及失敗的定義。這就像一場不知道考綱的考試——你不知道範圍，不知道題型，甚至不知道幾個小時後會交卷。你只知道一件事：答錯了就死。

他想起阿信每次拿到新桌遊時的第一反應——不是翻開看卡牌，而是先看規則書最後一頁的「勝利條件」。「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贏，那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阿信是這麼說的。那個九歲的孩子比很多大人都懂得一個道理：規則不是束縛，是導航。沒有規則的行動是盲目的。

系統現在給了他一條規則：三十天。但他需要更多。

「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為什麼是我？」

停頓。

【篩選標準：昏迷或瀕死狀態下的意識，具備優秀的規則理解能力、策略思維與團隊協作潛力。你的桌遊教學經驗在所有候選者中排名前 3%。】

【你不是被隨機選中的。】

前三名？

陳默在心裡咀嚼這個訊息。不是隨機的。是精選的。被一個系統、在不知不覺中篩選出來的。

那些週六下午的桌遊課堂，那些他以為只是陪伴孩子們打發時間的下午，原來是一場面試——一場他從不知道自己正在參加的面試。

「……那孩子們呢？我那堂課上的孩子們——他們也……」

【不在任務範圍內。】

「我只想知道他們是否安全。」

停頓。

【你的生理身體目前由市立醫院急救。與你同時送達的其他七名傷者——包含六名兒童和一名成人——正在同一家醫院接受治療。其中四名兒童已脫離危險。兩名仍在加護病房。】

【你的問題已回答。最後一次。超出任務範圍的問題將不再回應。】

陳默閉上了意識的眼睛。

四名脫離危險。兩名仍在加護病房。他記住這個數字了。

六個孩子。四個脫離危險。兩個還在加護病房。妞妞呢？阿信呢？小美呢？大毛和二毛呢？小灰呢？那個他最後一刻把頭按進自己胸口的孩子——他在哪個數字裡？

他不知道。系統沒有告訴他具體是哪兩個。他也不知道「脫離危險」在這個系統的詞典裡意味著什麼——是「正在康復」？還是「不會死但可能有後遺症」？系統的每一句話都是精確的，但精確不代表完整。精確有時候比模糊更殘忍。

他想起小灰最後的臉。粉塵和淚水。嘴巴在動。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要一個名字。他想知道那六個孩子裡，哪四個是安全的。但他也知道——系統不會給他這個答案。不是因為系統不知道，是因為這個答案對系統來說沒有價值。

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他的情感需求和系統的運算邏輯之間，存在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知道了。」

【你將被分配到首個副本。】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副本載入：Terraforming Mars。】

【類型：策略/改造類。時限：30火星日。目標：提升星球宜居度至可殖民標準。】

【這是一個基於真實桌遊規則構建的世界。規則在這裡不是指導原則——是物理定律。】

【違反規則的後果不是扣分，是數據修正。】

【你的桌遊知識將是你的最大優勢。】

陳默在虛空中「笑」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荒謬。

桌遊知識。那些被家長們認為是「浪費時間」的東西——不寫作業、不打球、不學才藝，居然在教人玩遊戲——現在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籌碼。

他想像如果他母親知道他此刻的處境，她會是什麼表情。她會哭？會笑？會說「我早就告訴你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那些遊戲上」？還是會在病床上，隔著醫院的氧氣罩，對他說「活下去」？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命運真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但他沒有選擇。他只能走下去。

「我知道了。」他對系統說，「傳送我。」

【傳送中……】

【備註：永遠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為何而來。】

這句話和鄭明遠寫的一模一樣。陳默記住了。

在這個系統裡，「名字」不是一個標籤，是身份的錨點。失去名字，就失去自我。鄭明遠用日誌的最後一行提醒他，系統用傳送前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他——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說了同一句話。

這不像是巧合。

像是規則。

【祝你好運。】

然後，黑暗消失了。

---

光。

不是自然的光。是一種強烈的、刺眼的、帶著明顯色偏的光——橘紅色的，像某種劣質濾鏡下拍攝的太陽。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

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有東西在刮他的喉嚨。乾燥。粗糲。像有人把砂紙捲成管，插進他的氣管裡來回拉扯。每咳一下，肺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火焰點燃。

他用手撐起身體。手掌按在地面上——不是柏油路，不是醫院床單，不是社區中心的水磨石地板。是某種粗糙的、顆粒分明的、帶著微溫的東西。

砂土。

紅色的砂土。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一片紅。

不是血。是土地。無邊無際、鋪滿粗砂和稜角分明岩石的鐵鏽紅土地。天空是詭異的橘粉色，稀薄得像一層染色的紗，後面透出深空的漆黑。

兩顆小小的、蒼白的太陽掛在低空。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誰隨手貼上去的貼紙——或者像某個粗心的畫家忘記擦掉的草稿。

陳默花了一分鐘才理解自己看到的東西。

火星。他真的在火星上。

他跪在地上喘氣。肺部在抗議——空氣太稀薄了，含氧量明顯低於地球標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把乾燥的灰。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畫面沒變。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會痛。真實的那種痛。

「好吧。」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稀薄的大氣中聽起來隔了一層膜，「這是真的。」

他花了一點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不是因為他不相信——系統已經解釋過了，車禍、瀕死、意識捕獲、火星改造副本——所有的訊息都對得上。問題不在於邏輯，而在於接受。就像你知道明天有考試、你知道考什麼、你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但你仍然需要在「知道」和「接受」之間走過一段很長的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深藍色的工裝，不是他穿來的那件襯衫和牛仔褲。鞋子也換了——一種厚底的、有金屬護踝的工作靴，靴底有深深的齒狀紋路，設計用途應該是在低重力環境下增加抓地力。他的手——他舉起雙手看了看——指甲乾淨，指節沒有變形，皮膚光滑得像從來沒有洗過碗或教過桌遊。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他原來的身體上沒有這道疤。這不是他的身體。這是系統根據某個模板生成的身體，而這道疤痕是模板裡自帶的瑕疵。

系統給了他一副新的身體。或者說，系統把他原來的身體「重置」了。

他摸了摸臉。鼻子、嘴巴、下巴——都在。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點。他的身高好像也沒有變化。但觸感不對——不是「這不是我的臉」的那種不對，而是「這張臉太新了」的那種不對。像一個被重置到出廠設定的設備。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稀薄到讓他的鼻腔發乾，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肺部每一次擴張都比在地球上費力——不是氧氣不夠，是大氣壓太低，氣體分子之間的距離太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把空氣「拉」進來，而不是空氣自己「流」進來。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身體極輕——比他想像的還要輕。太習慣地球重力了，以至於每一步都踩過頭。第一次邁步時他差點向前仆倒，條件反射地伸出雙手撐地，才發現其實只需要平常一半的力氣就能站穩。

他開始調整步伐。放輕力量，放慢速度。走了十幾步之後，他找到了某種規律——不是走路，更像是彈跳，每一步之間都有一個微小的滯空感。每一步落地的時候，紅色的砂礫在鞋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因為大氣稀薄，那些聲音聽起來很近、很清脆，像在耳朵旁邊發生的。他想起小時候看的月球漫步錄影——太空人一跳一跳地移動——他突然理解那不是表演，是在低重力下唯一有效的移動方式。他現在就是這樣。一個在火星上蹦跳的人。

天空是橘粉色的，像沒調好顏料的水彩畫。兩顆太陽——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把他的影子拉成兩個方向。大氣層很薄，他能隱約看到天上的星星，即使在白天也閃爍著。視野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像極光被人稀釋了一百倍後塗在天上。

他張嘴想說話。但聲音嘶啞破碎：「什……麼？」

【歡迎來到《無限：永恆遊戲》。】

字體再次出現在意識裡。

但這次不一樣了。這次除了字體，還有界面——他低頭，看見手腕上綁著一個腕錶似的設備，屏幕亮著。不是觸控螢幕，是那種老式的、像素化的、綠底黑字的液晶屏幕。屏幕上有信息在滾動——不是他能理解的代碼，但最上方一行清晰可讀：玩家ID#0823 | 陳默。

工裝。深藍色，材質堅韌，有種金屬絲混紡的觸感。不是他穿來的衣服，但尺寸完美。左胸有個徽章：一個環繞著行星的齒輪。工裝口袋裡有東西——硬硬的，方形的。他掏出來——卡牌，墨綠色邊框，草原圖案。

他翻到背面。效果文字清晰呈現：

『消耗1植物資源，生成3×3米草地，每日產出植物資源×1。需求地形：可種植地塊。』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火星改造》。

他在大學時最常玩的桌遊之一。複雜的資源管理、公司競爭、改造星球的溫度、氧氣和海洋三大參數。他閉上眼睛都能背出每一張卡牌的效果——草原、森林、太陽能陣列、地熱能、城市……

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站在一張真正的【草原】卡牌面前，在一顆真正的火星上。

他抬起手腕，查看那個腕錶設備。

屏幕上顯示著他無比熟悉的數據：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m5fsQOlr
溫度：-63°C（目標+8°C）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LqXOv23J
氧氣：0%（目標14%）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ND1jBqho
海洋：0%（目標9%）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lPhszcwY
當前TR（改造評分）：0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kIQFZGxb
行動點數：2/2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D1tsZJAw
```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個人資源：植物 0 / 鈦 0 / 鋼 0 / 能量 0 / 熱量 0】

一切都和記憶中的遊戲界面一模一樣。

除了尺度。

這裡不是桌面上的版圖。這裡是真正的、廣袤的、荒涼的火星大地。

他低頭看腳下。大地佈滿極細的、發出微光的線條，構成緊密相連的六邊形網格——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版圖。這不是比喻——整個火星地表就是一張被網格化了的版圖，每一個六邊形都是一個可供玩家操作的區域。

就像桌遊。放大了一萬倍。

「這不是真的。」陳默對自己說。聲音在稀薄的大氣裡傳不遠，很快消散，「這是夢。車禍後的昏迷夢境。我要醒來——」

他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橘紅色的天空還在。腳下的六邊形還在。手腕上的腕錶還在。

恐懼從胃部蔓延上來。不是強烈的恐慌，是緩慢的、冰涼的擴散——像有人在他的血管裡注射了某種鎮定劑，但藥量不對，意識清醒，身體卻不受控制。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吐出來。

【警告：質疑現實穩定性將觸發神經同步糾正。首次警告。】

腕錶突然發燙。

一股尖銳的疼痛刺入太陽穴。不是表皮的灼傷——是從大腦內部發出的疼痛，像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針從他的眉心正中央插進去，攪動他的腦髓。

陳默悶哼一聲，雙膝一軟，跪倒在紅土上。手掌撐在地面，粗糙的砂粒嵌進掌心。

疼痛持續了三秒鐘——他數了——然後消退。

他喘著氣，冷汗從額頭滴落。不是虛擬的痛感。不是遊戲裡那種「扣血條」的抽象懲罰。是真實的、不容置疑的、讓他的身體本能地蜷縮起來的疼痛。

「好吧。」他低聲說，「不是夢。」

他強迫自己站起來。重力不對——身體輕飄飄的，動一下有種遲滯感，像在水裡，但沒有水的阻力。每一步都要刻意控制，不然會彈起來。

他開始觀察環境。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紅色荒原。沒有建築，沒有植物，沒有生命跡象。天空是橘粉色的，稀薄得像一層染色的紗。風——不，這裡沒有風。連最基本的氣流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

但他的呼吸聲大得嚇人。在這個稀薄的大氣裡，聲音傳導異常，他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被放大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

遠處——大約三百米外——有建築。

一座低矮的、造型簡潔的銀白色設施。屋頂有太陽能板，側面印著一個標誌：一片葉子環繞著試管。

陳默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在大學的桌遊社裡看過那幅圖無數次。那是《火星改造》裡「植物實驗站」的標誌。

一切都按照遊戲規則擺放。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的。

他開始向實驗站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彈簧床上行走——輕飄飄的，落地時要小心控制角度，不然會被低重力彈起來。稀薄的大氣讓聲音傳導異常，腳步聲聽起來像在敲擊空心的金屬管。

走到一半，右手邊出現了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箱。

箱子靜靜立在紅土上，表面印著《Terraforming Mars》的盒子封面圖案——他太熟悉那幅畫了，紅色的星球、綠色的植被點綴其間、一艘太空船的剪影。箱子側面刻著小字：

【起始玩家套裝】

陳默蹲下來，仔細打量這個箱子。

金屬表面有一些細微的刮痕——不是運輸造成的磨損，更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痕跡。他湊近看，發現那是幾個字母：Z.M.——和後來他在日誌上看到的署名一模一樣。

字母刻得不深，但每一道刻痕都極其乾淨，沒有任何猶豫的顫抖。這是一個在做最後一件事情的人——把箱子交出去之前，用自己的方式簽了名。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讓下一個打開箱子的人知道：有人來過。有人活過。有人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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