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鄧家棟的傷勢已漸有好轉。為了方便照顧老爺和家棟二人。張季月、趙樂韻、小芳分成三班輪流到醫院照顧家棟。小芳負責留夜守著,早上則由樂韻接班,而傍晚則由季月接班。
張季月心裏掂掛著家棟,始終對他非常重視。她每天都會提早到來,待在他身邊。即使小芳已經來到醫院接替,季月依舊陪伴家棟,直至子夜才離開。
這天清晨,陽光明媚,光線份外柔和,似乎為康復中的家棟鼓舞。空中瀰漫著草木清新的氣息,趙樂韻也比往常早了些許來到醫院。
站在病房門外的小芳看到樂韻的到來,心中不禁納悶起來,暗忖著:「三少奶奶今天這麼早來到醫院,是否有什麼要事?」
相反地,樂韻看見小芳站在病房房門外站著,便不覺間泛起擔心,趕緊上前問:「小芳,你怎會在這裏,難道少爺他……」
小芳趕緊回應:「醫生剛進去,正替少爺檢查。」
樂韻焦急地問:「他沒啥大礙嗎?」
小芳答道:「沒有,應該只是每天早上的例行檢查,少爺剛才還吩咐我在門外等候。」
樂韻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一臉「原來如此」的反應。
看見眼神帶點渙散的趙樂韻,眼白滿佈縱橫交錯的血絲,小芳已知道她定然是休息不足,而且睡得不好。小芳問:「三少奶奶,我今晚替你準備百合蓮子肉桂湯,可好?」
樂韻雙唇微微閉合,嘴角向上揚,彷彿對小芳說道「你真懂我!謝謝!」自從她嫁進鄧家後,當她迷失在煩惱之中,又或是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小芳總會為她準備一碗百合蓮子肉桂湯,讓她安神助眠。樂韻內心充滿暖意,調弄一下,說:「我看起來有這麼疲累嗎?」
小芳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搖搖首。
「我的確睡得不好啊,整晚待在床上翻來覆去。反正睡不著,便一早到來看看家棟。」
「少爺受傷留院,三少奶奶為少爺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樂韻看著緊閉的房門,再次問道:「醫生進去了多久了?」
「醫生和護士才進去,不一會兒你就來了。」
樂韻沒發出一聲嘆息,皺著眉頭咬著朱唇,流露出苦惱的神情,沉默片刻,說:「小芳,你先回去休息,由我來接班吧!」
小芳卻大不願意,說道:「昨晚老爺前來探望,他說今早會再來。老爺要我待在這裏直到他到來。」
樂韻怔呆半响,問道:「昨晚?」
「是啊,我昨晚來醫院換班接替大少奶奶時,老爺也在場,他當時吩咐我的。」
樂韻的呼吸頓時變得紊亂不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心滲出汗水。她一生中很少做出令自己心虛的事情,但是這次不由得使她擔憂不已。她害怕一旦老爺知道真相後,會對她失望、憤怒,甚至變得厭惡。雖然,樂韻討厭說謊,一直想找機會跟老爺坦白,但是卻找不到那股勇氣。就在這時,她知道昨晚季月、老爺和家棟在一起時,她心下一片透涼。她害怕老爺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她當下意識到自己畏懼被老爺從此厭惡,更因此會失去這一個「家」。畢竟她一直以為自己重視這個「家」,樂韻忍不住窺探,問小芳:「你可知道他們之間說甚麼?」
小芳一如既往的對主人的秘密守口如瓶,不如願意道出半句,說:「小芳愚昧,當時沒有用心聽他們的對話,所以不太清楚。」
樂韻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暗忖:「那肯定是小芳來到醫院時,老爺和大姐確實曾有過對話。」但她不打算盤根問底地追問小芳,也知曉再追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答案。
而小芳深明作為大戶人家的傭人之道─―「只會說該說的話,不向任何人透露鄧家上下所有人的是非和隱私。」因此,她是唯一曾照顧紫璇後,仍能留在鄧家工作的人。
「醫生說要檢查多久?」
「他沒說,但這兩天早上醫生和護士大概花三十分鐘替少爺完成檢查和包紮,我想今天也大概是這個時間吧!」
樂韻無奈地苦笑,掩飾內心的忐忑,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流逝的速度愈來愈慢,她心底泛起千層浪花,久久不能平伏。她不自控地預演著家棟那各種不同的回覆,不安感堆積得如山一般高,甚至焦急得不斷地摳手指。
「三少奶奶,曾經有人傳授我一些推拿技巧,能讓人舒壓助眠,反正我們都在等待,不如我現在給你推一下?」
「就現在?」樂韻一臉驚訝。
「對啊!你只需要坐在這裏,我給你按在幾個頭部的穴位,少奶今晚一定能好好安睡!」小芳一臉肯定、自信地說。
樂韻卻尷尬成為醫院裏的焦點,於是搖手婉拒。
「少奶,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才能繼續照顧少爺。就在這裏數分鐘便可。」
樂韻看見小芳如此堅決,便不好推搪,按照小芳的提議坐在家棟病房的椅子上。她精準地順著樂韻的經絡按下去。她用著姆指的指腹在樂韻額角上輕揉,樂韻頓時深深地輸出一口氣。
「小芳,想不到你有這一門拿手絶活!」
小芳熟練地按揉著樂韻耳背後的位置,說:「三少奶奶,這是風池穴,這是安眠穴,位於翳風穴和風池穴之間,若果在睡前上下按揉一兩分鐘,那你今晚定可安睡。」
「聽說推拿手法普遍都是傳內不傳外的,難道你的雙親都是推拿師傅?」
「我是農村出生的,父母都是普通農民。」
「那麼誰教你這麼厲害的手法?」
小芳沉默不語,不作回答。周遭事物彷彿靜止了數秒,片刻才說:「太久了,想不起來了……憂思傷脾……少爺情況已好轉,三少奶奶無需過份憂心,失眠自然有好轉的。」
樂韻閉起雙眼,嘆一口氣後,說:「小芳,你有沒有嘗過腦海不自控地想著一個人,想起某些事情?即使躺卧在床上設法不去想,它反而頑強地浮現,沒法撇除。」
「少奶是在掂掛著少爺吧!」
樂韻被小芳一下子戳穿心中的秘密,臉上一片暈紅,立刻藉故掩飾一番,口不對心地道:「才怪……這幾天我為了替他解悶,跟他下棋,没想到他竟然這麼厲害,每次都輕易而舉地攻破我的棋局,再這樣下去,他會覺得跟我對奕是一件無聊的事。」
小芳搖首說:「少爺叫我找個機會跟你說,他跟你下棋的每個時刻都感到很滿足、很開心,他很期待你每天來陪他下棋。」
樂韻聽到此番話語,不禁轉首問道:「少爺真的如此說來?」
「少奶,沒有少爺的批准,這些話我是不敢說的。」
樂韻相信此番說話,垂首含蓄地竊笑,如同暴風雨散去,天邊掛上一道彩虹,太陽照耀著濕漉漉的大地,一片清新的草青味撲鼻而來,心中舒坦開懷一般,就如那一絲絲甜甜的果香抺在唇邊,喃喃自語:「他會這樣說?」
小芳:「我不敢對少奶說謊。」
樂韻抿著嘴,沒有回答,那果香原在唇邊漸漸融入嘴裏,現在卻到了舌頭般細味當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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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已經完成了檢查待醫生和護士離開後,樂韻和小芳才進入病房走近他的床邊。當家棟把水杯放好在左邊的櫃枱上,回首看看是誰,心中不禁撲通撲通的跳著,先是愣了一下,他所期盼的人竟然提早出現在自己眼前,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可是眼中卻散發出一絲絲喜悅,如同在苦苦等候的時辰裏看到了自己的寶物。
家棟問:「怎麼會提早到來?」
樂韻不想被認為是自己一廂情願,所以未能完全坦白,輕描淡寫地說:「睡得不好,反正又沒有要事待辦,也不想浪費時間,便提早來此。」
聽到這個答案的家棟忍不住面露失望,內心一瞬間揪心緊蹙,他想不到有一種輕痛,而那個痛似乎沉睡良久,此時卻被喚醒,不禁令人緬懷一番。但他不太相信,繼續試探:「你不會是擔心我,所以睡不好吧?」
樂韻被他一語道破,心裏的防禦一下子被打碎,眼神倉惶地躲避與家棟直接對視,勉強地泛起微笑以回應家棟,試圖重建已潰不成軍的心理防線,竭力防止被揭穿。
家棟的「表白」沒有得到回響,二人靜止半晌,家棟只好轉移話題,說:「醫生說我康復進度理想,應該很快便出院了。」
樂韻立刻看向家棟,彷彿如釋重負,把連日來的巨石打碎,焦慮煙消雲散,她喜極而泣,抬手掩著她那泛紅的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暗自說道:「謝天謝地!無礙真是太好了!」
家棟有點不知所措,只是溫香惜玉地說:「別哭了,沒事,沒事。」
樂韻心中的抑壓瞬間想要爆發,她也沒有任何考慮的情況下吐出所想:「這幾天我真的很擔心,是非常擔心……我怕……我……」
家棟內心沒有多想,只是自然地隨心而行,他拉著樂韻的手肘,讓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安撫她說:「真的沒事了,不用擔心。」
樂韻似是個乖寶寶,「嗯」了一聲,收拾淚水。
此刻,家棟凝視著她那純樸的面孔,明瞭她如此擔憂自己,心中瀰漫著微妙的甜,溫柔地說:「最壞的時間都過去了,可以鬆口氣了。」
樂韻依舊自責:「對不起……若不是因為我……」
家棟打住了她的話,對小芳說:「小芳,你先出去一下。」
小芳毫不猶豫地遵從家棟的吩咐,離開房間,並自行把房門關上。家棟說:「小芳在鄧府工作的好些年,雖說她能守秘密,但我也不想再生事端了,這件事愈少人知愈好。」
「我明白,這次因為我魯莽而令你受傷,給你加添了不少麻煩。我的心實在過意不去啊!」
家棟不帶半點苛責地說:「沒事了,都過去了,一切很快會重回正軌,不要再放在心上去。」
樂韻依舊執著地問,總想聽出家棟最深層、表裏如一的回答,說:「你真的沒有抱怨我嗎?」
「這真不是你的錯……真的!」
樂韻完全明白家棟有去恨她的理由。當時家棟曾阻撓她不要多管閒事,她壓根兒不理睬他,害得他差點命喪黃泉,這全是因她而起。但家棟由至終也未曾怪責她,她只打從心底裏說出:「為什麼?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好?」
沒料到樂韻如此一問,家棟一上子懵了,愣了好幾秒,說:「看到你失落惆悵,我覺得很難過……可能是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吧!」
「一家人」這三個字送進樂韻的心房,頓時間全身遍佈溫暖,雖然她仍沒有得「丈夫真正的愛」,但她至少被認可是家人的存在。而在這次大事中,仍然是「一家人」的牽絆。她感動得不斷道謝,然後問:「出院後,你最想做甚麼?我替你準備一下。」
「我想儘快回上海,我這麼久也未探望娘,她一定擔心極了。」
「二奶奶已經知道你受傷了?」她吃驚的問。
「當然沒有!大家都怕她受不起這些打擊。」
樂韻聽後更加難過,雖然家棟口裏說著無事,但是她知道鄧家上下都擔憂不已,她支吾地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老爺一直都對我很好,而我反而對他隱瞞當日山上發生的事情。這幾天,我真的不知道怎樣面對他,我想……還是跟他坦白,否則我的心不能舒坦下去。」
「他已經知道了……」
樂韻神色一沉,透出一種驚慌的氣息,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吃了一驚,急問道:「他是……甚麼時候知道?」
家棟眼神隱含憐惜和愧疚,不忍地說:「他是在第一天到來時知道的。」
樂韻內心巨浪翻騰,很不是滋味,心虛地問道:「你能肯定他已經知道,還是只有猜測?」
「她是真的知道了。」
樂韻頓時頭腦暈眩,臉上瞬間血色流失,一陣青一陣白的,她很想逃走,很想躲避這個問題,可惜她不可以,惶恐與懊惱一下子侵襲整個內心,吃得她没有所剩,徬徨無助的她只能咽哽地問:「他應該對我很生氣,也對我徹底失望了。」
「不會的,他答應了我不會責怪你,也不會重提此事。」
樂韻想起自娘家嫁進鄧家,老爺對自己從來都是寵愛有加,明知自己的身份是名不副實,也完全沒有看輕或難為她。此事的發生令她慚愧不已,熱淚頃刻瘋狂地湧出,悲鳴地說:「他應該很生氣……家棟,我想跟他道歉。」
家棟明白她的心意:「那好吧!爸下午會來這裏。不過,最好等季月還未到來,才跟他說吧!」隨即送上暖意的話:「有我在的話,你會没事的。」
家棟有意送上「定心丹」給她,把她自己寄託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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