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祝禱下,家棟的傷勢已逐漸康復。為了讓他獲得最好的治療,以及讓鄧家上下趕及在春節時回到上海團圓過年,家棟、樂韻、老爺、季月、小芳一行人乘坐火車返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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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顛簸,幾經轉乘,終於回到上海。他們先乘坐電車返回洋行稍作休息,再等待許先生前來接載。一路上,誰都看出鄧家棟和樂韻的關係變得愈來愈親密。大少奶奶不禁看得滿腔怒火,納悶不已,猜想不到二人進展甚速。最初,兩人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碰觸視線卻又瞬間轉移,二人都腼腆不語。及後,樂韻看著車窗,無意間從鏡中看見家棟靜謐的望著自己。這次她沒有躲藏或逃避,悄悄地回首,嫣然一笑。家棟也沒有避諱,定定地接著她的視線。兩人滿溢溫暖地凝視對方,深情對望,似乎正在邀請對方窺探彼此眼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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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許先生駕著汽車穿過厚厚的積雪來到洋行。一片墨藍從地平線緩緩升起,凜冽的寒氣如針尖似的撲面而來。許先生在嚴寒的街道上呼出縷縷的白煙,馬不停蹄地把眾人的行李搬上汽車。鄧家爺上前拍拍穿著單薄的許先生,說:「老許,沒帶上大衣嗎?在洋行拿一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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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滿是恭敬地回答:「謝謝老爺關心……這裏冷死了,先上車吧!」然後細心地讓他們按次序上車,再跑回駕駛座,關上車門,把雙手舉到嘴邊,呼呵出一口長長的溫熱,說:「老爺,其實我是有拿大衣的,只是該衣服留在醫院那邊。我先送你們回家,稍後回醫院接四少奶奶時才取回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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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似乎未知事情,一臉狐疑地問:「醫院?秀娟身體不適嗎?……不是子康他出了甚麼事吧?」他愈說愈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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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急道:「老爺,別擔心!小少爺没事,聽說是四少奶奶的父親入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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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內心充斥著一份令人窒息的空洞,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塊肉。她擔心秀娟這一刻的情況,害怕她無力承受李先生病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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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卻對此事一無所知,問:「奇怪,李先生一向身體也挺好的,可知他因甚麼事而入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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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我有一個朋友經常到李先生駐場的茶館喝茶。我聽他說,前几天,李先生在表演時暈倒了,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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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把大家送回家,再載我跑一趟醫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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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立刻插口道:「爸,你這幾天舟車勞頓的,就不要去了。由我到醫院看看李先生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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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也接說:「老爺,我也想去一趟醫院,陪陪四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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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內心最關注兒子的情況,他說道:「你的槍傷未完全康復,就不要到處亂走。明天你還要到同濟醫院檢查,今天就留在家裏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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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已無大礙了。再者,難道我可以放下秀娟不理嗎?容我去一趟醫院,有樂韻、許先生的陪同,一定不會出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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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沉吟半晌,說:「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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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你替我好生照顧爸。我只能信賴你。」這句話使季月不好推辭,只好讓樂韻陪家棟了解李先生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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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把家棟、樂韻送到醫院。她一下車,便急匆匆地跑到詢問處查問李先生所處的病房。二人來到病房,打開房門,只見李先生了無生氣的深陷在病床的中央,秀娟安靜的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李先生無知覺的手,期盼著奇蹟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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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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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未有回應,依舊沉甸甸的凝視著李先生兩觀深陷、乾癟無力的蒼白臉孔,如同石膏的白色般,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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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上前撫摸著秀娟的肩膊,安慰問道:「秀娟……李先生現在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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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竭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容許情感如河堤崩塌,說:「前天,東叔到來告訴我,爸在茶館暈倒了,我立馬跟東叔來到醫院,但是爸一直没有醒過來,醫生說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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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用雙手包覆著秀娟的手,没有說出任何話語,只是送給慰問給秀娟,但秀娟深深地吸一口氣,問:「你是否早已知道爸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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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突然如此一問,家棟、樂韻頓時陷入震驚,呼吸亦變得急促。他們一方面在思考該如何向秀娟解釋他們為何要隱瞞「真相」,另一方面又擔憂怎樣才能令秀娟感到「不被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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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開口辯解,但嘴唇卻像被冰封著,吐不出一言。對的!他們的確曾預料這個結果的到來。他們只是心存僥倖,認為今天的事情不會那麼快發生;他們曾經在心中拼命掙扎是否要把實情告知秀娟,因為她絶對會渴望陪著李先生走過最後一程路,但是他們最後被李先生說服了,替他隱瞞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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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猛力地吸了吸鼻子,嗚咽地說:「你不答我嗎?東叔說這半年,你陪我爸到不同的醫院看病……你是否一早已知道我爸的病情?我是應該感謝你這段日子照顧我爸,還是我應該恨你,令我無法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她語中帶著五味雜陳,獨自悲嗚著,坐在一隅瑟縮一旁,久久的無法釋懷,深深的陷入遺憾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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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們是怕影響你產後的恢復才隱瞞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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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嬸要我不去怪你們,她也是說你們怕我產後肝鬱氣滯、氣血兩虛。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也應該知道爹對我來說是多重要的。你是知道的!你應該要坦白跟我說,好讓我陪他最後一程。」說到這裏,她被悲傷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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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家棟心裏不斷冒起這三個字,那是他內心的愧疚衝湧在腦上,再問:「那醫生有没有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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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說什麼呢?從他第一次到來醫院,就一直没有醒過來。除了要我有最壞的打算外,遇有甚麼可以說?」語畢,淚水崩塌般瀉下,是落得多麼淚動,多麼的不可收拾。片刻間,秀娟竭力地壓抑滿腔的嗟怨,希望能調整自己的心情。沉吟半响,便說道:「我是不應該怪你們的。我告訴我自己,你們都一定是有苦衷的。我已經不停地勸諭自己……可是,我依然真的好恨你,真的好恨你啊!為甚麼你認為我不能面對爹的病情,憑甚麼不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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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家棟也不作解釋,只是輕撫秀娟的肩頭,試著給她一點安慰。可是,秀娟仍然徘徊在悲痛及矛盾之中,說:「我好痛苦……我需要一點時間,求求你……我不想傷害你,你讓我一個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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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先出去一下……」他向站在一旁的樂韻說:「替我看顧秀娟,我在外面待著。」接著,便黯然神傷地步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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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卻依舊兩腳生根地站在原地,垂首著不發語。雖然秀娟没有指責她,但秀娟對家棟的質問和控訴,猶如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向她。她並未有聽進家棟的吩咐,腦海中只有矛盾的交鋒,持續地精神消耗。一邊廂正嚴厲地指責她為什麼不早早向四妹坦白?不是早就料到今日的局面嗎?另一邊卻袒護自己,為自己尋找百般合理的理由:既然答應了李先生,就該信守諾言,為他保守秘密,而且,即使四妹知道李先生的病情,對李先生的情況也於事無補,反而影響四妹的身子。兩個自我針鋒相對,絲毫不讓,據理力爭。由此陷入無盡輪迴,直至有人反覆地喚著她,她才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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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三姐……」秀娟叫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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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甚麼事?」樂韻心神恍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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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你能替我侍候家棟少爺嗎?他始終受過槍傷,我怕他太操勞了,我就留在這裏陪爹多一會。」秀娟擦拭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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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陷自責的樂韻腦子已是一團混亂,無心思索,只是頷首一下便步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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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樂韻步出房門,家棟卻感到訝異萬分,暗忖著為甚麼她這麼早便出來了?於是他上前問道:「秀娟的情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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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依舊懵然,回答:「我不知道……對啊,四妹擔心你傷勢未好,要我出來看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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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那裏有事呢?你還回去看顧她吧!我怨恨自己,我不想她再失控了,她一定是不想見到我,所以我現在不能陪伴她,要依靠你了。」家棟帶著失望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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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隱瞞了李先生的病情……若我當初決心向她坦白,四妹也不會傷心和遺憾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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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沒有怪責你,你先別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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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她還未知道我也同樣隱瞞了李先生的病情。我覺得……我需要跟她坦白,不能再欺騙她了。」樂韻始終是一個不懂說謊,無法躲進黑暗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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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能對她坦白,她這刻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陪伴。你對她坦白亦於事無補,還是進去陪著她比較好,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待著便可了。」家棟毫不猶豫,果斷地提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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