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眠也無法充分地使家棟的身體完好康復。在燦爛陽光的下午時分,在護士換好敷料後,家棟也累得昏昏欲睡。直至傍晚,因肚子咕嚕咕嚕響鬧著,才使他使睡夢中醒來。他軟弱無力的躺在床上,視野模糊。他伸手摸索著放置在床櫃上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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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戴上眼鏡後望向窗外,絢麗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讓人產生無限遐想,更令今日下午曾決意要斬斷情根,不容許自己一錯再錯的家棟,慢慢的再次憶起過去一星期和樂韻穿梭田野之間,在五彩繽紛的晚霞薰陶下,家棟彷彿喝了兩三杯淡酒,被這景色迷醉了,不知為何,他開始掂記著樂韻,擔心她有沒有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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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的敲門聲響起,家棟的內心不自控提起一種想法:「樂韻怎麼不聽話,仍留在醫院。」但是開門進來的卻是一位年老的女護士。當刻,家棟內心不由得泛起陣陣失落惆悵之感,他禁不住向護士詢問有關樂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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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說:「鄧先生,我是來替你更換敷料。」
「但我下午已更換過了。」
護士一邊推著手推車來到家棟面前,一邊說:「因為鄧先生你的槍傷傷口大,滲液量多,傷口也有紅腫的情況,醫生吩咐我們要密切留意傷口有否出現感染跡象。」
這時門外傳來几聲擾攘,護士正要外出了解事情。家棟卻没有心思花在這些擾攘之中。他一心記掛著樂韻,突然有一股衝動砌設借口把護士留住,從而打探一下樂韻的消息:「姑娘,我感到傷口有點灼熱,你能先給我檢查一下嗎?」
護士聽後,神情立即變得嚴肅起來,緊張地問:「大概是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家棟雖然年紀不輕,可是說謊的技能還不太熟練。他只能繼續粗疏地編造謊言,道:「大概是……,我也不清楚。我起床後就漸漸有這種感覺。我想請問……」
護士急切地扶起家棟,說:「我先替你檢查傷口。」她小心翼翼地抓起家棟的上衣,開始拆下他身上的繃帶和敷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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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終究對樂韻的牽掛按奈不住,單刀直入地問:「請問你有没有看過這几天一直留在這裏照顧我的一個女子?」
護士不發一言,繼續專心替家棟解開身上的繃帶。
家棟再次發語:「她是我太太,今早穿的是……白色西洋連身裙子,手袖上還沾有我受傷時的血跡,你有看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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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仍舊没有理會他們的提問,只是細心檢查他的傷口,喃喃地道:「傷口周圍出現紅腫,滲液量有點多……」她用手放在家棟的額上,說:「不像是發燒……我待會用體溫計再量一下,你有没有感到冷涷,四肢無力?」
「其實我還好,没特殊異樣。我就是想問一下有没有見過這几天一直留在我房間的一位女子。她眼大大的,穿白色的洋裙。」
「那你還有没有感到哪裏不適?」
家棟對於護士的無視感到失落,片刻間,他又再次問道:「真的不好意思!請問你有没有……」
護士臉上流露不悅的神情,說:「鄧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責任是協助病人快點出院。所以你要如實地把狀況告知我們。開玩笑對你是毫無幫助的。」她搖搖頭,細心地替他更換敷料。
得不到答案的家棟無奈又尷尬,只好連聲說「明白」。没過多久,鄧先生再次問道:「請問你有没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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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卻嘆了一口氣,說道:「剛才我進來時,你太太請求我不要告訴你她仍在外面守候著。而你又一直在追問你太太在哪。哎呀!我們可不是你的傳聲筒。你們應該面對面說清楚……我明白有很多病人不想待在病房裏,感到被囚禁似的,然後把情緒渲泄在家人的身上,甚至趕家人出房間。但是,你也要知道照顧病人的家屬也有情緒。你太太這幾天一直留在這裏照顧你,看上去累極了,要一個一直照顧你的人待在門外,太不合理了。待會好好的跟她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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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棟得知樂韻仍在門外,內心泛起一陣窩心之感,瞬間又摻雜憂心,他怕她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住。當家棟把注意力放到門外的情況時,才發現門外一直擾攘的聲音聽上去份外熟悉──張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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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病房的那道大門,家棟只能隱隱約約地聽到季月說:「我真的很後悔讓你跟家棟來河北。」
「對不起……」
「對不起?我需要的不是一句對不起,我們需要的是家棟平平安安,這也是我讓你跟他來河北的原因,但你卻讓他受傷了,真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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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樂韻被狠狠的連番指責,家棟心中陣陣蹙痛,一陣揪心不安油然而生,他實在聽不下去,激動地喊道:「別吵了!事情都過去了,還吵甚麼?」房門外的聲音殺那間靜止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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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重新包紮好家棟的傷口,然後離開房間。鄧世昌、張季月、趙樂韻的婢女──小芳,全都走進了家棟的病房裏。只見鄧世昌滿臉愁容,力竭神疲,看似好幾天没安睡。當鄧老爺看見家棟平安地坐在床上,不禁紅了眼眶。他以拐仗佇著,步履躝跚地走到家棟的床邊。家棟看到鄧老爺臉色泛紅,氣喘吁吁,主動關心他,問道:「爸,你没事嗎?……我已没啥大礙,你不用擔心,別急……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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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世昌喘了一陣子也没法說話,他努力地調理氣息,正要開口說話時,卻又按壓不住滿腔的淚動,這是出於對兒子的關心,他說道:「我求你了!下次不要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啊!自從在上海收到你出意外的消息後,我終日坐立不安……你說,你一旦出了甚麼意外,我怎麼跟你媽交代?……我倆都一把年紀了,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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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看到父親激得氣喘吁吁的,安撫他說:「我已無大恙了,不要淚動了。爸!我知道這次害你擔心了。我保證不會有下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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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的怨氣仍然未消,埋怨樂韻說:「你啊!我要你跟家棟到河北,就是要確保他平安無事,而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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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雙眼通紅,聲音沙啞地說:「別激動啊,老爺!是我錯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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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亦跟著說道:「爸,樂韻說得無錯,先不要激動,我們也很擔心您老人家的身體……不要錯怪樂韻了,這次是我的錯。要不是她的話,我可能無法在這裏安然地跟你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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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羞愧地望向家棟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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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又再次打斷她的話,看著她說:「我這次的確是衝動了,多謝你冒死救了我。」他再對著鄧老爺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重提,也別錯怪樂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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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爺看兒子這麼堅持,不願重提事情的始未,亦不勉強再問下去,只是無奈地說:「我特意把小芳叫來。既然樂韻不在家,她亦落得清閒,那就讓她照顧你,直至你康復出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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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棟點頭默許,說:「爸,有小芳的照顧我,你就到郭世伯那邊好好休息吧!要你舟車勞頓,我也很擔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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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千里迢迢來看你,這麼就要把我趕走?」然後鄧老爺跟張季月及樂韻說:「你們先上徐先生的汽車等我,我想在此多留一會。」樂韻不由自主地看向家棟,他以點頭示意樂韻去聽從,當刻樂韻那空洞恐懼的內心被他那一瞬的點頭填滿,像是有一道光芒打進心嵌裏,為她帶來信心,逃離懼怕,她心裏「怦怦」的跳了起來,不知道是怎的一回事?那一種窩心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她好像找到大樹下的庇蔭,也好像是頭一回有這樣的心動,她仍然不知這是什麼的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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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韻,你明天會來嗎?」正在迷惘的她發現這句話從家棟口中說出,她毫不豫猶地說出:「會!」
「那……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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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鄧老爺安排小芳在病房照顧家棟,並要季月和樂韻到汽車等候。但是,對於同樣放下碼頭繁重的工作,長途跋涉來到河北的季月,同是想了解自己深愛丈夫的傷勢,當然是不願意離開。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為了留在丈夫的身邊,於是她故意留下,跟老爺說:「老爺,今晚讓我留在這裏照顧家棟吧,就讓小芳照顧你,好嗎?」
「一路舟車勞頓,你不用休息一下嗎?」
「我想陪家棟。」季月深情地望向家棟。
「家棟,你認為呢?」
「那好吧!」
「那麼今晚就麻煩你了,但我想跟兒子單獨相處片刻,你能到外面等等嗎?」
張季月點頭回應。
鄧老爺說:「小芳,你先帶樂韻上汽車等我。」
張季月、樂韻、小芳三人相繼離開。鄧世昌回頭確認病房門已被徹底關上,神情嚴肅。
鄧老爺說:「家棟,你真的無大礙嗎?」
家棟搖頭說:「無事啦,別擔心!」
鄧老爺語重心長說:「你別嫌爸嘮叨,真的不要讓自己受傷了,我和你媽真的受不起驚嚇的!」
「知道了……」雖然家棟口裏說不會再讓自己受傷,但眼見兒子不明不白地受傷入院,鄧老爺始終想把事情弄個明白。
「家棟,到底當天發生了甚麼事?」
家棟帶點不耐煩地說:「又來嘛……」
可是,他看見爸爸眉頭深鎖也只出於自己的關心,於是他調整了自己的語氣,說:「都過去了,何必重提呢?」
「當天季月不讓你來河北,她是對的。如果我當天也阻止你,那你就不會受傷了。」鄧老爺語中帶著自責地說。
「不要自責了,這只是一場意外。没有人能預料山上會遇到土匪,這不是你的錯。」
「不!我至少應該等到玉程回來,才讓你去。」
「就算是玉程陪我來,我們始終都會遇上山賊土匪的。」家棟停了一會,轉了個語氣問:「爸,難道你也認為我是因為樂韻才受傷嗎?別瞎想了。」
「不然,你是怎樣受傷的。」
家棟没有急於回答,反而想釐清父親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其實,是誰告訴你我受傷的消息?」
「是興邦通知我們的。」
家棟擔心樂韻是否已把事實如實地道出給郭世伯……不,黃司機也在現場,家棟試探地說:「郭世伯還有說什麼嗎?」
鄧世昌没有回答家棟。
即使家棟正在忐忑不安,他卻不容許自己有半點心虛流露在臉上,並嘗試說服老爸,他說:「其實郭世伯當時不在現場,他不會清楚事情的始未。當天我和樂韻訪問過不同的家庭式紡織廠後,我們乘坐郭世伯安排的車子返回郭世伯的工廠。途中我看見一個女孩被土匪追捕,所以才出手相助,我因躲避不及而中槍了。幸得樂韻相救才得以脫離危難。」
家棟一直強裝神色自若地描述當日的事,希望能蒙混過去。誰知鄧世昌說:「若是這樣,為什麼說『何必重提』?」這番話瞬間把鄧家棟的自信擊潰。
鄧世昌繼續說:「季月一向很擅長觀言察色,若你想要騙過她,你要準備一個更好的藉口了。」
鄧家棟聽後一言不發。鄧老爺所說的正中他的憂慮。以季月的性子,在醫院時已毫不留情地審問樂韻,若把他們二人長時間共處,只怕樂韻不小心露出端倪。因此,家棟才讓季月今晚留下照顧他,以免他們二人獨處。
家棟問:「剛才病房外,樂韻有没有跟你們說過甚麼?」
鄧老爺搖搖頭。
「那郭世伯跟你說了甚麼?」
「原來真的是因為樂韻。」
「爸……」
鄧世昌不發一言。
「爸,你在生樂韻的氣嗎?」
「當然!是她害你受傷,怎會不生氣?」
「她只是去救那小女孩,換著是從前,我也會這樣做。」家棟再問:「郭世伯都說了些甚麼?」
「你只是說你受傷進院,没有說其他。」
家棟暗地裏呼了口氣,說:「那季月應該不清楚我受傷的原因吧?」
「她知道的應該比我少。」
「爸,請不要怪責樂韻。」
鄧世昌冷笑了一下,說:「臭小子,我看你眼裏真的只有樂韻,早就忘了爹娘!自從我在上海收到興邦的通知後,我每一刻都心緒不寧。結果,你直到這一刻都没有安撫我連日的不安,心裏只有樂韻。坦白說,當我知道你受傷時,我真的很生氣。就是因為剛才季月在場,我也不希望事情變得複雜,我才没有追問下去,但我心中鬱悶得很,非常生氣……你要我不生氣、不怪責、不提起……我可没這種氣量。」
「爸,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要你的道歉,我真害怕下次再出意外就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難道你真要我『白頭人送黑頭人』嗎?」
「求求你,爸……我替樂韻跟你道歉,她年紀還小。我只想大家能夠像從前一樣,一家人開開心心……我保證没有下次了。」
面對自己兒子的百般的懇求,他也軟下心腸地說:「好啦!那你要多休息,早日康復,否則我真的怪她一輩子。」
鄧家棟發出會心微笑,似是感激父親的體諒,不再責怪樂韻,說;「還有郭世伯那邊,可否拜托他對季月也守口如瓶。」
鄧老爺笑了笑,不懷好意的神情問題:「你們甚麼時候開始?」
「甚麼?」
「這麼在意樂韻?」
「她本就是我的太太啊!」
「就是這個原因?我很久没看到你這樣在乎一個女子。」
「我不明白爸你在說甚麼?」
「你們甚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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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現在的人生已經夠一榻糊塗了!」
「你要我不責怪樂韻,那你答應我……一切順其自然,還有不要再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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