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著意念,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簇暖光,引導它穿過層層翻湧的意識,直到它抵達天際,綻放成一輪柔和皎潔的銀月。月光鋪展在動盪的湖面上,那份觸感輕柔得就像父親的掌心覆蓋在她的額頭上。
第一層光落下,吸掉些許雜念;再一層覆上,撫平幾道躁動的漣漪。光膜層層疊加,漸漸積累成一面堅實的銀鏡,穩穩地封住了底下的所有騷動。
那束光不是武器或盾牌;不是為了與任何事物搏鬥而存在。它只是一盞燈,懸在湖面上空,沉靜地照耀著水域,讓她在銀色的倒影中看清自己的輪廓——
她是安全的、完整的、被愛著的。
吸氣,讓徬徨與不安沉入湖底;呼氣,讓波紋自行散去。
她不再糾結湖底深處潛伏著什麼,不再試圖窺探或對抗那個看不見的存在。她只是專注於水面,但沒有急著讓漣漪消失,而是允許它們存在,又允許它們離去。就像手札上寫的——不要向下看,只需向上仰望那輪清冷的月亮。
漸漸,雜念自行散去。那些尖銳的碎片,好似被湖水浸透的落葉,失去了所有銳角,沉向幽暗的底層。寧靜從意識深處升起,漫過思緒、神經,以及每一寸僵硬的肌肉,將它們逐漸舒展開來。
呼吸拉得很長,心跳放得很慢,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變輕、變透明,宛如一滴水,融進那片她親手鋪展開來的月色裡。
那份不時懸在心頭的焦慮感,奇蹟般地減輕了許多,如同湖面上最後一圈漣漪,擴散到看不見的邊際,最終化為無形。
她的心安放在月光與湖水之間那層銀色的鏡面上,不再搖晃,不再下墜。那裡沒有恐懼能落腳的地方,也沒有黑暗可以攀附的縫隙——只有她自己,以及頭頂那輪純潔無瑕的月亮。
戴維娜慢慢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遭的一切像被調慢了速度的畫面般,逐漸回到她的感知裡,變得具體而真實。然而,構築在意識裡的那片湖泊,並沒有隨著她睜開眼而消失。它只是安靜地退到了更深的地方——猶如一扇她終於學會如何開啟的門,即使關上了,也不會再迷失通往它的路。
她也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那些盤踞在心頭的陰影沒有憑空蒸發,恐懼也沒有被連根拔除,它們依然棲息在意識裡的某個暗處。可不知為什麼,它們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擁有將她吞噬的力量,彷彿那些洶湧的情緒已被隔在厚實的水面下,讓她能站在風暴的中心,穩穩地踩住腳下的地面。
「覺得怎樣?」
傑瑞德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對上他那雙越過書頁邊緣投來的目光——她忽然意識到,在她平靜心靈的這整段時間裡,他大概一直都是這樣看著她。
「嗯⋯⋯很奇妙的感覺,」她微微偏過頭,思考著合適的措辭,「就好像⋯⋯腦袋裡那些一直在吵的聲音,突然全都安靜了下來。不是被什麼東西壓住,而是它們自己選擇離開了。」
聞言,傑瑞德眉間那抹褶痕悄然舒展開來。他把書頁折了個角作為標記,然後合上,擱在床頭櫃一旁,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寬慰:「對妳有效,我就放心了。」話音微頓,他輕輕嘆了口氣,眉梢微挑,故意擺出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哪怕這代表著,妳可能不再需要靠我的擁抱來找安全感了。」
戴維娜怔了一下,隨即被他那副模樣逗得彎起了眼睛,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輕笑。她從地面上站起身,彎腰拾起攤在身旁的牛皮手札,輕手輕腳地放到床頭櫃上,與他的書本並肩而立。
接著,她按下檯燈的開關——暖黃的燈光應聲而滅,黑暗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所有輪廓與色彩。僅剩窗外那輪沉默的月亮,隔著薄薄的窗簾,在地板上鋪展開一層稀薄的銀灰,勾勒出兩人朦朧的輪廓。
戴維娜掀開被角,鑽進了他的懷裡,並側過臉,將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那裡沒有心跳聲,只有無邊無際的靜謐。然而,那份寂靜沒有讓她感到空虛,反而比世上任何聲音都還要令她覺得踏實。
「誰說我不需要了?就算我把全世界的魔法都學會了,也沒有一種能取代你的擁抱。」她悶聲地嘟囔道,語調裡帶著撒嬌的意味。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MhxjOmjj
她的手臂稍微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力道,像是怕他會在下一秒被什麼憑空抽走似的。
傑瑞德從喉間逸出一聲低笑,收緊手臂,將她穩穩地攬在懷中,下巴輕抵著她的頭頂,嘴唇若有似無地蹭過她柔軟的髮絲。
這樣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不需要更多的承諾。
戴維娜感覺眼皮越來越沉,呼吸漸漸拉長,意識開始像被抽走的絲線般,一縷一縷地散開了。她的身體也跟著變輕,輕到好像隨時會飄起來。可她知道自己不會飄走,因為有一雙手臂正穩穩地抱著她,而那雙手臂的主人,有著漫長到足以守護她每一個夜晚的生命。
終於,睡意徹底吞沒了她的意識,將所有清醒的念頭逐一覆蓋。
然後,她開始做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夢中笑了。但他,卻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傑瑞德整晚都沒有閉眼,只是側臥在她身旁,靜靜地凝望著那張柔和的睡顏。看到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時,那雙湛藍的眼底也跟著柔軟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地撥開她額前一縷碎髮,指腹順勢滑過她的眉骨,最終落下了一個比羽毛還輕的觸碰。
隔天清晨,沒有刺耳的鬧鐘,沒有因驚悸而冒出冷汗。
喚醒她的,是柔軟而微涼的唇瓣——從額角到鼻尖,再從鼻尖到嘴角,耐心地按照固定的路線逐一「巡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唔⋯⋯」
戴維娜從喉間擠出一聲軟綿綿的抗議,拒絕從難得的安穩中清醒過來。她試圖躲開那雙執著的唇,把自己更深地縮進枕頭裡。
「該起來了,小戴。」一道低沉的嗓音裹著笑意滑進她的耳畔,氣息輕輕拂過她的髮絲,帶來一陣微癢的顫慄,「妳今天還要去墓園找梅爾女士,記得嗎?」
聽到那個名字,她才終於捨得撐開沉重的眼皮。睫毛輕顫了幾下,視線逐漸聚焦,一睜眼便對上了傑瑞德的眼睛。
他正微微俯身在她的上方,近得她能看見自己惺忪的倒影,小小地蜷縮在那片湛藍的深海裡,彷彿那就是他整個世界的中心。
「早安⋯⋯」戴維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揚,似乎還沒完全從夢裡掙脫出來,「你醒來很久了嗎?」
「準確來說,我整晚都在看著妳。」傑瑞德在她鼻尖上落下最後一個輕啄,才心滿意足地撤回身子,重新側臥在她身旁,「看來梅爾女士的方法確實很有效,妳昨晚睡得很沉,連身都沒翻幾次。」
「不只是睡得沉⋯⋯我還做了一個很溫暖的夢。」她微微側過頭,將臉靠進他的臂彎裡,嘴角漾開一抹眷戀的淺笑,「不是那種醒來後就會忘光的模糊片段,而是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幸福到讓人想一直留在裡面的夢。」
「所以,夢裡有我的份?」傑瑞德挑了挑眉,語氣佯裝好奇,嘴角卻洩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你說呢?」戴維娜抿嘴一笑,抬手輕輕捏了捏他的下巴,「夢裡還有埃絲特、艾登、雷克斯、我媽和奶奶。我們所有人都在一起,過著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子。」
「跟那兩位長輩競爭戲份,我大概是沒什麼勝算。」傑瑞德的眉毛挑得更高,口吻裡帶著不甘示弱的較勁,「但至少我會贏過艾登和雷克斯吧?」
戴維娜被他那副爭寵的模樣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卻只是聳了聳肩,故意不給他答案。見她鐵了心要吊他胃口,他也不再追問了,但嘴角的弧度沒有因此斂去,反而翹得更高。
他收緊環在她腰上的手,振振有詞地問道:「好吧,既然妳的電量已經回滿了,是不是該考慮慰勞妳這位整晚沒闔眼的男友?我的要求不高——五分鐘就好,讓我繼續當妳的枕頭。」
「又是賴床這一招?」戴維娜仰起臉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整顆心都被他哄得服服貼貼。她無奈地彎起嘴角,伸出食指,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輕點了一下,「傑瑞德‧賽伯特,你這是在教壞一個勤奮的女巫。」
「早晨才不需要勤奮,而是享受當下。」傑瑞德順勢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像是耍賴地說道。
戴維娜沒有接話,只是闔上雙眼,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沉默地接受了這個答案。
反正,只要有他在就夠了。
窗外傳來零星的鳥鳴,清脆的啁啾穿過窗簾,輕輕落進這片被晨光填滿的安寧中。戴維娜的意識才剛浮出水面,馬上又被那份溫軟的睡意拽了回去,滿心以為這個早晨還願意再多寵她一會兒。
然而,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不知為何驟然收緊。接著,她感覺到傑瑞德原本抵在她髮頂的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的氣息瞬間從鬆弛變成緊繃。
「小戴,醒醒,窗口那邊⋯⋯有點不對勁。」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高度的警覺。
聞言,戴維娜心頭一緊,立刻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身,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口的方向。
原本靜止的窗簾此刻竟無風自動,布料的邊緣一翹一落,像是被某隻看不見的手反覆撩撥著。隨後,一股帶著涼意的氣流穿透了緊閉的玻璃,無聲無息地滑進室內。那陣風並不寒冷,而是夾帶著來自草藥幽苦的清香。
那道氣流沒有在房內四散,而是筆直地飛向床尾,一邊在半空中盤旋,一邊湧現出細碎的藍色光點。那些藍光猶如受到牽引般彼此靠攏、重疊,最終壓縮成一張輪廓分明的羊皮紙。待最後一縷光點散去,紙張隨即降落在羽絨被上,輕盈得就像一片落葉。
「這是⋯⋯魔法傳信?」傑瑞德目光銳利地緊盯著那張紙條,眉頭困惑地皺起。「誰會需要用這種方式找妳?」
「我不知道,」戴維娜拿起紙條,殘餘的魔力在她指腹間輕輕跳動了幾下,然後便消散殆盡,「我曾在魔法書上讀過關於這種傳信術的描述,但還是第一次收到⋯⋯」她的目光在空白的紙面上來回打量,困惑與好奇在眼底交替閃爍。
話音未落,紙面忽然有了動靜——黑色的墨水無聲無息地從空白中滲透出來,逐漸串聯成幾行清晰的文字。
親愛的戴維娜:
我回老家去了。當然,沒有驚動任何人。這兩天,我把家族地窖裡塵封多年的舊文獻全部翻了出來,逐一比對那些關於嬰兒獻祭儀式的歷史紀錄。本來只是想碰碰運氣,結果,真讓我找到了。
我目前還不敢下定論,相關證據仍需進一步驗證與交叉比對。但如果這個方向是正確的,那麼它所牽動的問題將遠超我們的預期。
事情太複雜了,紙條上寫不清楚。我需要直接跟妳說明。我目前的聯絡號碼是:07700-900497。請妳收到後盡快與我聯繫。
——艾芙琳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