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周的寒假一眨眼便響起了尾聲,不管徐晨靜多麼不情願見到系上的一切,作為大學生活的現實,老師與同學依然是她無法閃避的課題。
新的學期在情人節當天粉墨登場,但在徐晨靜眼中的延平大學醫學院,永遠只有墨沒有粉。一大清早,醫學院區大門前,機車騎士們濃情密意的護送親愛的女友上學,騎著萬年二手單車的徐晨靜彷彿溶進了背景,成雙成對的情侶們互相吻別,絲毫不在意她的路過。
徐晨靜的系館位在醫學院校區內的東北角,與校門口的粉紅泡泡不同,所有進入系館的同學零零散散,唯一的共通點就是繃著一張臉,尤其跟徐晨靜碰頭時。
與隔壁雄偉潔白的醫學大樓相比,系館內壁的白漆斑駁,露出灰黑色的混凝土,遠遠一眺,大片的壁癌就像畢卡索的抽象畫,這都是徐晨靜的日常寫照。
開學第一周,是這學期爆肝課程的小組分組之始,不少科目的實驗課甚至在第一周就開啟了滿檔的趕進度模式。至於本學期實驗課的重頭戲——生化實驗課,在第一周只有宣布分組名單,講解整學期的注意事項以及實驗室的清點打掃。
這堂實驗課的負責教授是前延平大學附設醫院的生化組長,可以稱得上是系上最年輕的女老師。
李維妮老師走進實驗室時,同學們竊竊私語:「哇!太好了,是維妮老師欸~」
「維妮鐵定上得比較好,我們的生化有救了!」
進入實驗室的維妮老師揚起了和藹可親的笑容,「分組名單已經寫進實驗記錄簿了,助教會發下來,記得一人拿一本,照著組別坐好。」
坐在靠牆處的徐晨靜觀察著實驗室的動靜,維妮老師穿著合身的v領毛衣,一襲典雅的長裙與馬靴,纖細的頸部則繫著與毛衣、長裙色調相襯的絲巾。
依照徐晨靜多年的經驗,這種風格的女老師多半屬於特別積極的完美主義者,只是大一、大二的課程中,李維妮多半只是串串場,沒有她獨自施展拳腳的場合。
兩名助教兵分兩路,發放一大疊的實驗手冊,當徐晨靜的理智得出這樣子的結論時,正好拿到這學期的實驗手冊。
翻開扉頁,兩兩一組的分組名單,她的名字竟與「陳崴智」並列,這讓徐晨靜的手指不禁一顫。
儘管徐晨靜與班上的主流人物少有交集,她對陳崴智這人還是稍有印象。
上學期許老師的實驗課堂上,他與徐晨靜互坐對桌。起初,她對陳崴智的記憶點停留在刻意將體格鍛鍊得像賽亞人,以及交換批改實驗小考時,會嘲笑和他互換考卷且非班上核心人物的同學成績。
阿斯匹靈事件過後,與徐晨靜對坐的陳崴智便將注意力轉向這位不合群的同學,時常朝她投以輕蔑的眼神。由此可知,他絕非善類。
徐晨靜的大腦高速運轉之際,她頭頂的燈光宛如被調暗,瞬間烏雲密布。
徐晨靜仰頭,她身旁的座位頓時被龐然大物佔滿。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一如徐晨靜所習慣的,她甫抬眼就對上那雙比綠豆還小顆,卻銳利無比的眼睛。
不經禮貌修飾的眼光,徐晨靜再熟悉不過了,那是輕視的意味。
沒想到李維妮老師喜歡男女隨機配對的聯誼式分組,看來她挺熱衷於相親節目的,畢竟都有《社內相親》了,突然來個班內相親似乎也不足為奇。
徐晨靜厭倦的別過視線,默默地翻閱起實驗記錄簿,清點所有實驗器材。
過程中,陳崴智的目光不停於班上最活躍的女生處游移,不得不說,個性討人厭的他,心思倒是挺好猜的,徐晨靜暗中觀望著。
環視男男女女們合作打理實驗器具,維妮老師一臉享受,她解說著:「同學們耳朵借我,以後每星期四下午一點開始就是生化實驗課。只要助教沒有特別提醒,中午抽血前都要至少空腹八小時,也就是不能吃早餐。」
「不能吃早餐」一句落下,徐晨靜相當的疑惑,若不能吃早餐,星期四可說是整天滿堂,早上哪有力氣聽課?
維妮老師繼續說:「每次實驗前抽血的部分,同學們請在十二點到一點這段午休時間完成。想必經過上學期許老師的血液實驗課,大家皆很熟練了,沒問題吧!」
這句話一來到斷點,徐晨靜聽見班上最活躍的同學們聊起:「經過一個寒假,抽血技術都生疏了,妳的血管又不好找,我怕會抽很久。」
「不要緊的,到時候慢慢來就好~」
「害妳沒得吃午餐,我會過意不去。」
「不會啦~早餐跟午餐都禁食可以減肥啊!」
「對齁~哈哈!過年吃得太好,都有小腹了,趁生化實驗來燃燒脂肪好了。」
系核們對於禁食的要求絲毫不感到為難,甚至不惜加碼,連午餐都能直接捨棄。
眼看學生全欣然順從,維妮老師笑說:「延平大學醫技系的歷屆學生都是醫療生技產業的人才,我對大家抱有很大的期待唷!」
維妮老師的話彷彿咖啡因,學生們單純的臉龐無不綻露與有榮焉的朝氣。換作是發生在剛入學的時期,徐晨靜必然認為同學們的反應根本是驚世駭俗,可經歷了風風雨雨,如今的她竟完全不抱訝。
他們可是在無醫師或藥師執照的老師指使下,完全不為健康著想,把阿斯匹靈當作金沙巧克力大口吞下的模範生,不吃早餐與午餐只是小菜一碟。
徐晨靜在班上永遠是冷靜的一號表情,靜默的旁觀一切,可她的內心恨不得能盡早下課,遠離不時讓她陷入自我懷疑的詭異環境。
徐晨靜加快打點器材的速度,不過和她搭檔的陳崴智卻明顯心不在焉,只顧留意夯哥與夯姐的動靜。徐晨靜懶得理睬他,僅憑一人之力,完美完成兩人份的工作。
在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的實驗室裡,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總算結束了 check in ,已經來到下午四點整。
這將是這學期的所有實驗課中,最早下課的一次了吧,助教准許大家離開後,系核小圈圈們在走廊上聚集一塊,且越聚越大圈。
「晚餐要去哪裡吃?」
「重德路三段的『歐姆蛋天堂』怎麼樣?最近只要用餐前打卡,就會免費附贈飲料。」
一看見系核們正揪人吃晚餐,陳崴智收拾好個人物品,立刻拽起背包加入一夥人的談話,「噢噢!我知道!『歐姆蛋天堂』的蛋包飯超好吃的~」
跟面對徐晨靜的臭臉大相逕庭,此時的他笑得合不攏嘴。
徐晨靜僅僅瞅了他們一眼,隨即以最快的腳程離開這棟既老舊,又教人難以理解的系館。
徐晨靜事前早有料想到 check in 日會提前下課,她已與家教學生敲定今晚六點的行程。直到步出系館,徐晨靜才安心地打開手機,確認家教學生的訊息與文學院工讀生群組有無任何排班異動。
至若徐晨靜昨晚寄給「唐傳奇」開課老師的郵件,也已在一小時前回送了答覆。
昨天為了向老師刷一波好感,以提升同意加簽的勝算,她搬出高中三年寫遍各朝宮鬥小說的功力,打出洋洋灑灑的加簽信。
連「大一時就耳聞蔡老師是唐宋文學領域的翹楚,卻因時不我與,遲遲無緣立雪於蔡門。對您的憧憬可謂高山仰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若不得於畢業前拜於師門,實在枉讀延平大學」這種屁話都掰得出來。重讀一次,徐晨靜依舊對寫出這些狗腿文字的自己佩服不已。
她既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點開該封加簽郵件,但見老師回覆:
「好喔(笑哭.jpg)
明天見」
居然讓老到快得帕金森氏症的教授,願意伸出發抖的手指發送顏文字,顯然她的好感度攻略已在開局成功的奏效。
「好耶~這學期可以和佳琪當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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