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暖風 - 紙虎困狼

秋天的灃城，漸黃的梧桐葉如鑲金般綴在路邊。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街道上灑下細碎的金斑。

那間不起眼的燒肉店，依然彌漫著令人生津的焦香味。溫靈披著一件略帶陳舊感的褐色皮夾克推門而入，腳下的高跟皮靴在廉價塑料地板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脆響聲，節奏略顯急促。

「對不起，小叔，我來晚了！」她站定在桌前，微紅的臉頰透著幾分氣喘。

「沒事，我也剛到。」

顧仁陷在黑色的卡座裡，深藍色羊絨衛衣隨意捲起袖口，露出如刀刻般分明、蘊含著力量感的小臂。炭火升騰的煙氣繚繞著他深邃的輪廓，那張帶著鋒利美感的臉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像是一直收起爪牙的銀狼——矜貴禁慾，卻隱隱散發著令人心驚的血腥。

他的目光掃過在那張因奔跑而發燙的臉頰，在那雙杏仁眼依然如銀河般深邃且閃爍的眼裡停滯了半刻。

他似乎恍惚了。

六年了。

曾經那張帶著少女稚氣的臉龐已經徹底褪去了嬰兒肥，線條多了一份凌厲和沈穩。那是一個他不曾認識過的溫靈。

顧仁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一緊，那是一股難以控制的焦躁，但瞬間便消失在那抹溫和卻不達眼底的弧度裡。

還是如此耀眼。

溫靈的胸口忽地一緊，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勒住了呼吸。黑煙刺得她眼眶生疼，她雙手無意識地死死拽住皮衣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已經六年沒跟小叔見面了。那些通過文字傳遞的善意、關注、體貼，那些隱藏在文字下的孤獨、無奈、倔強，一下子如雷震般重重地壓在她心頭上，使她全身忍不住地戰慄。她如警惕的野貓一般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自處。

六年了。

本以為自己已是一隻獨立奔跑的老虎，卻在他面前返回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充滿了對溫情的渴望與恐懼。

顧仁的視線如閃電般刺眼、犀利，他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水杯邊，戲謔的聲音刺破了她一時的沈思：「前幾天還說要請我吃飯的，現在就不想認人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火光的閃動讓那冷硬的輪廓多了幾分誘人的溫度。

「來，坐。」

溫靈攥緊雙手，指尖掐入手掌心壓出深陷的月牙。她深吸一口氣，斂下眼睫，再抬頭時，臉上已擺出了那副無懈可擊、卻透著疏離的得體笑意。她側過身，極其自然地放下皮包，優雅地坐進黑色的卡座。

「好久不見。小叔看起來，倒是一點都沒變。」

顧仁沒有接話。他翻開那本封面有些粘膩的菜單，修長的指尖不經心地劃過。他的視線在溫靈手腕上的精鋼表上停了一瞬，原本緊繃的肩頸線不易察覺地鬆了一份，周身的寒氣散出了若有似無的柔和。

「你那饞勁似乎也沒變。」

他將菜單推過去。指尖在桌面上滑行，在即將觸碰到溫靈手部邊緣的半寸處，他停住了。

那是一次極其短暫的滯留。

顧仁微瞇著眼，像是審視一隻剛闖進地盤的老虎。他似乎在確認——這還是當年那個，說他是「好人」的小貓嗎？

「老規矩，韓牛牛小排？」他聲音透著一絲探究。

溫靈目光輕晃，一股溫熱順著脖頸迅速湧上臉頰。她連忙接過那本粘膩的菜單，幾乎是將臉埋了進去，狀似認真地逐字研讀，努力平息那顆怦怦亂跳的心。

她緊緊地抿住雙唇，半晌才低聲開口：「……再加一份五花肉吧。」

她低聲說著，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指尖碰觸到杯壁時，發出了輕微的「當」聲，杯子裡的水隨之溢出，幾滴清透的水滴落在桌面。

顧仁靠回椅背，右手在膝頭無聲地攥緊了那支金鋼筆，指節的皮膚因為用力而繃得極薄。

「你打算在灃城留多久？」顧仁語調平緩，像是隨口閒談。

溫靈摩挲著玻璃杯壁，思索了片刻。「……如果工作順利，就先留下。」

她左手玩弄著夾克上的拉鍊，臉上堆出一抹無辜的笑容，語調輕快：「畢竟還得先喝了小叔的喜酒再走。」

顧仁攥著金鋼筆的手指鬆開了，一股火氣嗆在喉嚨，令他無法開口。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似乎都未曾改變，唯有炭火盆裡偶爾爆開的一顆火星，「噼啪」一聲，打碎了這一瞬死寂的僵持。

他緩緩抬眼。

「喜酒？」

隔著升騰的肉煙，他的目光沈得像是一潭凝固的冰。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笑，只是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溫靈那麼「無辜」的笑容，直到一股燒焦味刺醒了他的意識。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公筷，夾起那片烤焦的牛小排，穩穩地擺在自己的盤上。

「別吃，會吃壞肚子。」

他語調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他夾起了新的肉塊，細緻地平鋪在鐵網上。

溫靈的手掌已掐出了血痕。

「和林悅小姐的喜酒啊。」

她的笑容依舊，尾音微微上揚，像是真的好奇一個長輩的婚期。

顧仁正在翻弄肉塊的長箸在空中懸停了數秒，隨後極其緩慢地落回鐵網上。

「林悅」二字翻湧起他心中的空虛、自卑。他想起她離開時，唯一對他說過的狠話：「我要去倫敦，你就一點都不挽留我嗎？你在意過我嗎，哪怕只是一點點？……顧仁，你果然沒有心。」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擊出「噠、噠」的輕聲。眼中閃過的那瞬惱怒隨著炭煙而淡去。

「不會有喜酒的。」

沈默半刻，他聲音裡多了一分戲謔：「果然長大了，都當起媒婆了。你到底是談了多少戀愛，都有經驗來管別人了。」

正在喝水的溫靈一時嗆得乾咳了幾聲，臉頰上原本褪去的紅潤再次燒了起來。

她穩了穩心神，才輕聲回答：「……小叔，我單身。」

話出口，她又覺得這份「交代」好像又有些不合適，思索片刻又補上了一句：「……你不是讓我好好讀書嗎？碩士課程那麼忙，哪有時間談戀愛。」

溫靈垂著頭，掌上的血滴在了靛藍色的牛仔褲上，如紅墨菊般盛開。

她倒沒說謊，她大學畢業後確實沒再交過男朋友。只不過在波士頓寒冬那漫長的黑夜裡，她偶爾會依偎在 Ian 的懷里，相互取暖。

顧仁沒有說話，他只是專注地看著鐵網上的五花肉。肉片在炭火的灼熱下滲出亮晶晶的油脂，邊緣微微焦脆，蜷縮成一個防禦的姿態。

他拿起公筷，將烤得恰到好處的一片肉越過鐵網上方的煙霧，輕輕放在溫靈的瓷碟裡。

「吃吧。」

溫靈看著那片肉，胸口的酸脹感再次泛濫，刺得她眼角生疼。她狠狠地咬著下唇，將這些年堆積的委屈生生地咽進肚子裡，可一滴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流下來了。

這滴眼淚落入了顧仁的視線，如石頭般沈沈地壓進他心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嘈雜的燒肉店裡變得有些急促，像是受了傷的困獸在低喘。

沈默了許久，他伸手取過那支冰冷的鋼筆，隔著升騰的殘煙，遞到了溫靈面前。

「給你的畢業禮物。」

他的聲音極低，帶著某種近乎嘆息的柔和，輕柔得似乎用盡了他心中所有的溫暖，「恭喜你，溫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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