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學校周邊的馬路旁,一台又一台的轎車早已排成了長龍,家長們焦急又期盼地站在校門口,等待著自家孩子放學的身影。
路西恩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時間顯示下午3點10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顆新的「惡魔之肺」運作得無比順暢,剛才一路狂奔過來的疲憊感正迅速消退。
「喔幹!還好趕上了。」路西恩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稍微喘了口氣。
屁股剛坐熱,他的視線便捕捉到遠處有一對男女正朝著這邊走來。男的大約四十來歲,身穿簡樸的便服,依然掩蓋不住那股沉穩的氣質;身旁的女孩則和路西恩年紀相仿,長相清秀。
這兩人路西恩並不陌生。男的是哈克(Huck),一名來自英國的教會牧師;而那女孩是他的女兒卡瑪(Karma),也是路西恩小時候的玩伴。
哈克當年為了教會的工作,攜家帶眷遠渡重洋來到瑞士定居。路西恩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段緣分起源於路西恩小學時期家附近那座停車場裡的流浪貓。
那時候的路西恩因為混血兒的外貌和身體病弱的關係,在學校飽受霸凌,根本交不到朋友。每當夜幕低垂,母親就會帶著他去停車場餵食那些流浪貓,並教導年幼的他要懂得尊愛小動物。對當時孤獨的路西恩來說,那些貓咪不只是動物,更是他唯一的傾訴對象。他常常一邊餵食,一邊對著貓咪訴說在學校受到的委屈。
而哈克所在的基督教會,就座落在那個停車場旁邊。哈克常常站在教會的圍欄內,遠遠看著那個在外面餵貓的小男孩,可以說是一路看著路西恩長大的。他也因此對路西恩特殊的家庭狀況與糟糕的身體狀態相當了解。
路西恩還記得有一次,哈克主動走過來跟正在餵貓的母親聊天。兩人原本聊得很愉快,直到哈克試探性地問路西恩要不要加入教會、受洗信主時,氣氛瞬間變了。
路西恩的母親是一位非常虔誠的佛教徒,當場果斷且強硬地拒絕了哈克。回家後,母親還抓著路西恩的肩膀,嚴肅地告誡道:
「記住,路西恩,我們家信佛不信基督。如果以後又遇到這種事,一定要拒絕,知道嗎!」
「知道了。」當時的路西恩乖巧地回答。
但講句實話,路西恩其實對佛教與基督教的神明壓根都不信。
在他眼裡,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那就不應該會有戰爭、瘟疫和飢餓,更不應該會有像他這樣一出生就注定受苦的人。所以,無論是被母親帶去參加法會時,他總是在發呆;還是當哈克叔送他《聖經》、引導他說出「跟隨主」的誓言時,他也只是裝裝樣子敷衍過去。
世界有沒有神,對他來說不重要;有沒有天堂或地獄,也不重要。
對路西恩而言,只要他身體這種隨時會窒息的病態還存在一天,那麼他——就仍活在這個地獄之上。
此時,畫面定格在校門口的長椅上,哈克與卡瑪距離路西恩只有幾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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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與卡瑪走到長椅前,停在了路西恩面前。哈克牧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率先開口打招呼:「你好啊,路西恩,好久不見了。最近身體還好嗎?」
路西恩抬起頭,看著這兩位舊識,聳了聳肩坦言道:「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但身體依然很難受,感覺隨時都會死掉一樣。」
「你為什麼要這麼悲觀呢?」
一旁的卡瑪忍不住皺起眉頭,插話道:「你就是因為太過悲觀,身體才會這樣子好不起來。你要多往好的方向想啊!想想你的未來,想想你的朋友、家人,還有那些對你重要的人。」
聽完這番充滿正能量卻略顯天真的說教,路西恩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回答道:「卡瑪,我因為人生一直以來都活在黑暗與痛苦中,所以早就習慣了悲觀。至於妳剛剛說的話,我會記在心上的。」
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路西恩轉移了話題:「話說回來,哈克叔叔為什麼會出現在小學門口?」
「喔,因為我今天剛好要去其他的教會幫忙。」哈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尖頂建築,「剛剛我在幫學校附近的教會搬運一些救助信徒的物資,搬完後去便利商店買些東西吃,剛好看到你往學校這裡跑,就想說過來看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路西恩點點頭。
「話說,路西恩,你剛剛這樣跑步不會讓你氣喘發作嗎?」哈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擔憂,上下打量著路西恩,「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的身體狀況是不能劇烈運動的。」
路西恩心裡「咯噔」一下。有了惡魔之肺後,他確實能跑了,但在別人眼裡他還是那個隨時會斷氣的病秧子。他連忙故作虛弱地捂著胸口,說道:「阿……阿!是啊!剛剛是因為趕時間怕遲到,所以才勉強跑了一下。我這不就趕緊坐在這喘口氣了嗎?」
「原來如此。」哈克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還是要保重身體啊。路西恩,你年紀這麼小,臉色卻跟死人一樣慘白,這樣子真的很讓人心疼。」
「哈克叔叔,沒事的,我習慣了。」路西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語氣中透著一股超齡的滄桑,「反正我人生本就多苦多難。與其在這裡唉聲嘆氣,不如享受剩下的人生,把自己活得自在一点,這才是最重要的。」
哈克聽完,沈默了片刻,隨後讚許地點了點頭:「嗯,很棒的回答。」
「你是來接妹妹放學的嗎?」哈克接著問道。
「妹妹?」一旁的卡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妳不知道嗎?路西恩還有一個妹妹叫亞萊,就讀這所小學。」哈克向女兒解釋道。
「喔!原來你有妹妹啊~」卡瑪驚訝地睜大眼睛,「我都沒見過耶,還蠻想見上一面的。」
「很快就可以了。」
路西恩說著,按亮了手機螢幕。上面的時間跳動著,距離放學時間還有最後的——
2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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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學校那充滿解脫意味的放學鐘聲準時響起——「噹——噹——噹——」。
校門大開,一群個子雖小、精力卻無比旺盛的學童,宛如奔騰的小牛群般,帶著驚人的氣勢衝出校園。他們四處奔跑、衝撞,眼神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著自己的家長。一時間,校門口充滿了稚嫩的喊叫聲,孩子們一個個撲進父母的懷裡,有的討抱抱,有的討零食,臉上洋溢著合不攏嘴的幸福笑容。
就在這混亂而溫馨的畫面中,一個留著黑色頭髮、後腦勺綁著俏皮辮子的小女孩,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長椅上的身影。
她興奮地揮舞著小手,嘴裡大聲喊著:「哥哥!哥哥!」
小女孩邁開短短的腿,以她平生最快的速度直直地衝向路西恩,像一顆小砲彈一樣,「砰」地一聲撞進了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
「你來接亞萊啦!我好想你喔!」
這個充滿活力的小女孩,正是路西恩的親生妹妹——亞萊(Arle)。
看著懷裡蹭來蹭去的妹妹,路西恩那張總是厭世的臉龐難得柔和了下來。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那段混亂的過往。
早年,路西恩的母親還在台灣生活時,認識了他的父親——一名美國退伍軍人。兩人相戀、結婚,生下了路西恩。然而,這段跨國婚姻並非童話。父親患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或許是戰爭留下的陰影,也或許是本性如此,他成了家裡的暴君。路西恩的母親是這場家庭暴力中最主要的受害者,長期生活在恐懼與傷痕之中。
在路西恩剛滿9歲那年,母親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面對家中日益惡化的經濟與暴力環境,母親終於崩潰,卻也因此生出了勇氣。為了保護孩子,她毅然決然地帶著路西恩逃離了那個家,遠渡重洋移民到了這座寧靜的歐洲國家——瑞士,並徹底與那個男人離了婚。
對於那個所謂的「父親」,路西恩的記憶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小時候目睹的暴力讓他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大腦出於自我保護,主動刪除了關於那個男人的長相與名字。但這對路西恩來說無所謂,甚至是一種解脫,因為沒人會想記得那種人渣。
在路西恩10歲那年,亞萊在瑞士出生了。
從那時起,路西恩便被迫長大,承擔起了「長兄如父」的責任。為了在這個高物價的國家養活兩個孩子,母親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因此,家裡的打掃、洗衣、煮飯,幾乎全是路西恩一手包辦。
直到路西恩上了高中的夜校,他的生活節奏變得更加緊湊:下午接妹妹放學,陪她回家,千叮嚀萬囑咐要她鎖好門、乖乖待在家裡等媽媽回來,然後他才能安心地去上課。通常,他會提前買些便宜的麵包,作為兄妹倆的晚餐或點心。
路西恩摸了摸懷裡那一袋凱特剛給他的「高級麵包」,又摸了摸亞萊的頭,心中五味雜陳。
「我也想妳啊,亞萊。」路西恩輕聲說道。
一旁的哈克與卡瑪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都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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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叔叔怎麼也在!」亞萊在哥哥懷裡撒嬌完,轉頭便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哈克和卡瑪,眼睛亮晶晶的。
這時,卡瑪微笑著蹲下身,視線與亞萊齊平,溫柔地自我介紹道:「妳好呀,亞萊。我是卡瑪,是哈克叔叔的女兒。以後有空的話,妳可以來教會找我玩喔!」
「真的嗎?」亞萊興奮地問道,小臉上滿是期待。她立刻鬆開抱著哥哥的手,轉而熱情地撲向卡瑪,一把抱住了這位新認識的大姊姊。
就在這溫馨的一撞之下,一本厚重的黑色封皮書本從卡瑪的外套口袋裡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那是一本隨身攜帶的袖珍聖經。
路西恩見狀,下意識地彎下腰去幫忙撿。然而,當他的指尖剛觸碰到那本聖經封面的瞬間——
滋——!
一股強烈的電流彷彿從書本中竄出,路西恩的手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
「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了一跳。
「路西恩,你還好嗎?」卡瑪驚慌地站起來,看著路西恩按著自己的右手,「剛剛怎麼回事?怎麼你的手突然像被電到一樣?」
路西恩咬著牙,強忍著指尖傳來的劇痛,腦子飛快地轉動,隨口扯了個謊:「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口袋裡的手機漏電吧……這支手機我用了六年了,最近電池好像有點膨脹。」
「你的手好紅!」卡瑪抓過路西恩的手查看,驚呼出聲。只見剛才觸碰到聖經的那幾根手指,此刻竟呈現出像被滾水燙過一樣的駭人深紅色。
「沒事,小傷而已,回家包紮一下就行。」路西恩試圖抽回手,不想讓他們發現異狀。
這時,哈克皺著眉頭走上前,語氣嚴肅且不容拒絕:「路西恩,你先跟我到旁邊的教會清洗一下這個燙傷吧。雖然看起來不嚴重,但感染了就麻煩了……處理好後,我再開車載你們回家。」
路西恩本想拒絕,但在哈克堅持的目光下,只好點了點頭:「好的,謝謝你,哈克叔叔。」
一行人隨即來到了學校旁的那座小教堂。
剛踏入教會大門,路西恩就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彷彿這裡的空氣都在排斥他。他被安排坐在長椅上,亞萊和卡瑪一左一右地陪在他身邊,眼神裡滿是擔憂。
哈克提著一個白色的急救箱走了過來,在路西恩面前單膝跪下。他在箱子裡翻找了一會兒,隨後拿出一個玻璃瓶,有些歉意地說道:
「路西恩,真不巧,急救箱裡的生理食鹽水剛好用完了。我先用教堂裡的聖水幫你清洗一下傷口,這水很乾淨,也能起到淨化的作用。」
路西恩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剛想開口阻止,但哈克已經擰開了瓶蓋。
「忍著點。」
隨著那清澈透明的聖水滴落在路西恩紅腫的手指上——
滋滋滋——!
在那一瞬間,路西恩感覺滴在手上的根本不是水,而是從地獄深處潑來的滾燙岩漿!
「唔——!!!」
路西恩死死咬住下唇,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劇烈扭曲,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那種痛楚並非單純皮肉的灼燒,而是像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順著神經直接刺入他的靈魂深處。
一旁的卡瑪和亞萊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疼得都要掉眼淚了。「哥哥忍一下,很快就過去了!」亞萊帶著哭腔說道。
但她們不知道,路西恩現在所承受的疼痛,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想像的等級。
這就是代價。路西恩現在已經是與惡魔簽訂契約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他的靈魂已經不再純潔。對於像他這樣的「墮落者」,任何被神開光過的東西、代表神明的信物,甚至是這看似普通的聖水,都會對他造成**「神罰」**。
這是上帝對背棄信仰、投向黑暗之人的詛咒。在他的感知裡,這不是消毒,這是一場針對靈魂的酷刑。
就在路西恩痛得快要暈厥過去時,哈克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好了,清洗乾淨了。」哈克並不知道路西恩剛才經歷了什麼,熟練地拿出一卷繃帶,將路西恩的手仔細包紮起來,「幸好沒有起水泡。」
隨著聖水被擦乾,那種靈魂被灼燒的劇痛終於慢慢消退,路西恩虛脫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教會裡並不讓他感到舒適的空氣。
「好了,卡瑪,妳留在這裡幫忙整理一下物資,晚點我自己回來。」哈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轉頭對路西恩溫和地說道,「走吧,孩子們,我送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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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恩拉著亞萊坐進了哈克那輛略顯老舊但保養得宜的轎車後座。
車門關上,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路西恩下意識地將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藏在身側,掌心傳來的灼熱感依然沒有完全消退,那股被「聖水」灼燒的劇痛雖然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撕心裂肺,但依然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傷口裡啃食,讓他只能咬牙忍耐。
哈克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入車流,往路西恩家的方向開去。
車內的氣氛異常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和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亞萊或許是因為剛才在校門口跑累了,此刻正安靜地靠在路西恩的肩膀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駕駛座上的哈克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面色蒼白、望著窗外發呆的路西恩,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便主動打破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局面。
「路西恩,你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哈克的語氣儘量輕鬆,像是一個普通的長輩在關心晚輩,「在那裡應該有交到朋友吧?」
路西恩的視線沒有離開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淡淡地回答道:「我有一個朋友,但他因為身體健康問題,很早就休學了……不過我們還是很常見面。」
「這樣啊……」哈克點點頭,隨即又追問道:「那你除了這位朋友,還有其他的朋友嗎?」
這個問題讓車內的空氣凝固了幾秒。路西恩收回視線,透過後視鏡與哈克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絲無奈與冷漠。
「班上的人很多都是不良少年,而且對我抱有很大的敵意。」路西恩平靜地陳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所以,我在班上只能是一個人。」
路西恩的回答讓哈克沉默了一會兒。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心裡湧起一股酸澀。他知道路西恩的處境艱難——混血兒的身分、病弱的身體、破碎的家庭,這些標籤在這個看似和平卻充滿隱形歧視的社會裡,足夠讓一個孩子被孤立在人群之外。
車子轉過一個街角,哈克再次開口,試圖找一些輕鬆的話題,或者至少多了解一下這孩子的日常生活。
「那你放學後的晚上都在做什麼?」哈克問道。
「沒有特別做什麼。」路西恩重新看向窗外,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也就是自己走回家,同時在路上買晚餐,然後在大街上閒逛……享受著空無一人的街道。」
「一個人走在街上,不覺得孤單嗎?」
「不會。」路西恩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比起在人群中被當作異類,那種無人的寧靜反而讓我感到安全。
車子繼續行駛在暮色中,哈克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開著車,心中對這個早熟又孤獨的少年的憐憫又多了一分。但他並不知道,今晚過後,路西恩的「夜晚」將不再是孤單的閒逛,而是屬於那間名為「惡魔的午後」的咖啡廳,以及那群危險的惡魔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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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停在路西恩家門口,引擎聲在靜謐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路西恩輕手輕腳地打開車門,將已經熟睡的亞萊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就在他準備轉身道謝時,駕駛座上的哈克卻沒有看他,而是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語氣沉重且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路西恩,你是個乖孩子。你絕對不要墮落成一個失去人性的怪物。」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劈在路西恩的耳邊。他剛換上的那顆「惡魔之肺」猛地收縮了一下,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強壓下心頭的恐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裝傻道:「哈克先生……你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哈克轉過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此刻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能看穿路西恩藏在繃帶下的秘密。
「路西恩,你先把亞萊帶進屋子裡安置好。然後我們兩個再好好談談。」
路西恩看著哈克的眼神,知道這件事已經無法逃避了。他咬了咬牙,點頭同意。
他抱著亞萊走進屋內,將妹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看著亞萊安穩的睡顏,路西恩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拿起角落裡的書包,重新走出了家門。
夜風微涼,路西恩拉開車門,再次坐上了哈克的車。
「哈克先生,我問一下……如果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可不可以載我去學校?」路西恩緊緊抓著書包的背帶,語氣中帶著一絲防備,「我晚上還要上課。」
「沒問題,只要你願意說實話。」哈克平靜地回答,隨即發動了車子,朝著夜校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的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哈克雙手握著方向盤,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路西恩,我知道你現在可能被某些『規則』所束縛,無法告訴我全部的內容。但你不必害怕會被滅口——因為我早就知道『牠們』的存在。所以,這不算違反你的契約。」
路西恩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哈克不是一個普通的牧師嗎?為什麼他會知道惡魔契約的漏洞?(註:路西恩此時還不知道,哈克的真實身分其實是一名專門對抗黑暗的「獵魔人」,既然對方本來就知曉惡魔的存在,契約的第三條「不可讓外人知曉」的死亡條件自然不會被觸發。)
哈克沒有理會路西恩的震驚,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質問與痛心:「路西恩,你為什麼要接觸那些邪惡的怪物?」
這句「邪惡的怪物」,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路西恩壓抑多年的情緒。
「因為我想活下去!」
路西恩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哈克先生,你根本不懂!我從小到大,每個月都要回醫院做檢查、吃那些根本沒用的藥!每次檢查,那些醫生都看著報告對我說『你身體很正常』!但我明明感覺到極度的不舒服,我的氣喘每天都在發作,我的胃每天都在劇烈嘔吐!」
路西恩喘著粗氣,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那是多年來無人理解的委屈。
「他們堅持我沒問題,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瘋子!我快無法呼吸了,我痛得整夜睡不著,既然醫生對我的病沒轍,那我不如換一種方法!」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定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我向所有人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裝作我已經看透了生死……」
路西恩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裡,他崩潰地大吼出聲:
「但我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生物,都更想要活下去啊!」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為什麼我要受這種折磨?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為什麼一出生就要受這種苦?我做錯了什麼?我母親總是跟我說,這是我的命,是神佛把我的命定好了,要我認命。」
路西恩直視著後視鏡裡的哈克,語氣中充滿了悲憤與絕望。
「而你呢?你以前總是對我說『神愛世人』。但是,當我被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我向神佛求過情,祂們根本沒有回應過我!我無數次向上帝祈禱,但祂也從來沒有伸出手來可憐過我!」
路西恩的聲音逐漸染上了哭腔,那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後的哀鳴。
「所以我還能怎麼辦?哈克先生,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
車廂裡迴盪著少年壓抑痛苦的抽泣聲。路西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聖水灼傷、纏滿繃帶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而諷刺的苦笑。
「唯一向我伸出手的……只有你們口中那些『邪惡的惡魔』。」
路西恩輕聲說著,語氣卻異常堅定。
「只有她們向我伸出了援手。是她們,救了那個一輩子都被鎖在黑暗中等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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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哈克透過後視鏡看著情緒崩潰的路西恩,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孩子……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殘忍。不管你有多善良、多小心翼翼,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會想方設法地把你逼上絕路。」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慈祥,卻又帶著一絲懇求:「但我相信,一定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治療你的病的!沒必要走到這一步……沒必要這樣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那群惡魔。你的靈魂只會成為她們的燃料,讓她們變得更強大,然後去害更多的人。」
「哈克先生……你覺得人類跟惡魔,真的有差別嗎?」
路西恩低著頭,聲音突然變得冰冷且平靜。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哈克震驚地發現,路西恩蒼白的臉頰上,皮下的血管竟然浮現出了一條條詭異的黑色紋路。那是惡魔之力隨著他激動的情緒正在體內翻湧的證明。
「人類自己對同胞自相殘殺的事情,難道還少嗎?」路西恩直視著哈克,眼底透著一絲嘲弄,「在那些人類發動的戰爭中死去的無辜者,難道會比惡魔殺的人還要少嗎?」
看著路西恩臉上的異狀,哈克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沉聲反駁:「路西恩,這是兩碼子事!人類的戰爭是人類自己造下的孽。但惡魔不一樣,她們沒有資格殺害人類,她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為什麼?哈克先生?」
路西恩步步緊逼,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憤的反問:「就因為她們是你口中定義的『惡魔』?還是單純只是因為……你的神明,不願意看見她們的存在?」
這句話彷彿一把銳利的刀,精準地刺向了信仰的痛處。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路西恩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黑色紋路漸漸隱退。他坐直了身體,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對著前座的哈克宣告:
「哈克先生,我已經決定了。明天,我將會去完成我的最後一次契約,迎來我的『重生』。」
他的眼神無比堅定,那是就算前方是地獄也要踏進去的決絕。
「不管我最後變成惡魔後,是會成為一個嗜血的怪物,還是只能當一隻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我都會死死拽住我身上僅存的那一份『人性』。我會帶著我的良知和道德底線活下去。」
「無論我是人類還是惡魔,我依然是我。我依然是那個善良的路西恩,這一點……絕對不會變。」
就在這時,車子緩緩停了下來。夜校的校門已經近在咫尺。
路西恩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推開車門,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園的夜色中。
哈克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駛離。他就這樣隔著車窗,注視著路西恩瘦弱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裡,心情五味雜陳。作為一名隱藏在牧師長袍下的獵魔人,他比誰都清楚惡魔化後的失控率有多高,也知道路西恩那句「帶著人性活下去」有多麼艱難。
「孩子……你的選擇本就是一條錯誤的絕路,但你依然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哈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雙手痛苦地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沉重無比的嘆息:
「我是真的……不想親手為民除害啊……」
「這麼乖的一個孩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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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恩走進夜校的校園,如同往常一樣,安靜地走到自己位在角落的座位。他拿出凱特給的那袋麵包,就著學校飲水機的水,默默地吃著他的晚餐。
在課堂上,他是一個徹底的隱形人,老師當他不存在,他也不去招惹任何人。然而,到了下課時間,他依然躲不過那些無聊的惡意。不良少年們經過他座位時的冷嘲熱諷,或是老師點名時那種不耐煩、甚至帶點鄙夷的語氣,路西恩都只是低著頭,充耳不聞。他早就學會了如何在這個充滿惡意的環境中築起一道透明的牆。
時間過得很慢,但也總會過去。晚上10點,放學鐘聲終於響起。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聚集在附近的街道上。那些不良少年們點起菸,在一旁大聲喧嘩,肆意地炫耀著他們改裝過排氣管的摩托車,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在這群喧鬧的人群中,一個孤僻、瘦弱的身影低著頭,快步穿過了他們。
那是路西恩。
遠離了校門口的喧囂後,路西恩獨自一人走在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對他來說,這是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夜晚的寧靜就像一層柔軟的毯子,將他白天的疲憊與屈辱包裹起來。
他戴上耳機,音樂聲在耳邊響起。有了那顆強健的惡魔之肺,他現在走路不再氣喘吁吁,甚至能隨著音樂的節奏,腳步輕快地搖擺著身體,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自在。
然而,他並沒有察覺到,在不遠處的陰影中,有一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
那人是卡瑪。
稍早之前,哈克在送路西恩去學校後,立刻找了卡瑪。他將路西恩身上出現惡魔印記、被聖水灼傷,以及準備徹底轉化的情況,神情凝重地告訴了女兒。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哈克接到了獵魔人組織傳來的緊急任務,必須立刻離開去處理。無奈之下,他只能將暗中監視並調查路西恩情況的任務,交給了同樣身為見習獵魔人的卡瑪。
卡瑪小心翼翼地跟在路西恩身後,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路西恩走到了一座小公園旁,在路燈下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他從背包裡拿出了幾個貓罐頭,「喀啦」幾聲打開。
幾乎是瞬間,附近的草叢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幾隻流浪貓熟練地竄了出來,聚集在路西恩的腳邊,親暱地蹭著他的小腿。路西恩摘下耳機,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也是最真誠的微笑。他輕柔地撫摸著貓咪們的背,看著牠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罐頭。
躲在遠處樹後的卡瑪,看著路西恩溫柔餵貓的側臉,眼神充滿了複雜與困惑。
這明明就是一個連路邊流浪貓都捨不得餓著的溫柔少年,他怎麼可能會選擇把靈魂賣給惡魔?卡瑪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善良的人,真的會像父親說的那樣,墮落成一個嗜血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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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路西恩還沉浸在撫摸貓咪的寧靜中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夜空中直直降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輕盈地落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路西恩定睛一看,認出了來人,便站起身朝她走去。
「凱特姐?妳怎麼會在這裡?」路西恩有些疑惑地問道。
凱特隨意地撥了一下幽藍色的頭髮,語氣慵懶地回答:「沒什麼,就剛好出來喝了點酒。後來覺得無聊,就在天上飛一飛,看看這座城市的夜景,順便麻痺一下工作的疲憊。」
聽見這話,路西恩體貼地說道:「姐,妳辛苦了。明天開始我就是咖啡廳的員工了,到時候就可以幫妳分擔一點工作了。」
就在兩人輕鬆交談的同時,躲在遠處暗中觀察的卡瑪,臉色卻突然變得煞白。隔著一段距離,她敏銳地感覺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一種只有獵魔人才能聞得到、屬於墮落之人的腐爛味。
卡瑪死死盯著站在路西恩身旁的那個女人,瞬間明白了過來。眼前這個散發著濃烈惡魔氣息的女人,絕對就是蠱惑路西恩出賣靈魂的幕後黑手!
然而,就在卡瑪緊張得握緊拳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時,前方的畫面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見那個被視為邪惡源頭的惡魔凱特,居然蹲下身,從那群流浪貓中挑中了一隻體型幼小的三花貓,小心翼翼地將牠抱進懷裡。
「哇,牠好可愛,而且好親人喔~」凱特平時厭世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柔軟的神情,輕輕順著幼貓的毛,「決定了,我要養牠。」
「很好啊。」路西恩看著這一幕笑了笑,從背包裡挑了一個全新的貓罐頭遞給凱特,並提議道:「我家裡還有很多以前養貓能用到的東西,要不要妳跟我回去拿一些?」
「可以嗎?那太謝謝你了,路西恩。」凱特開心地答應了。為了節省時間,她背後隱隱浮現出黑色的羽翼,正準備張開翅膀帶著路西恩直接飛過去。
「等等!」路西恩見狀,連忙出聲打斷了她。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感受著胸腔裡暢快無阻的呼吸,眼神裡透著一絲期盼:「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慢慢地走回家,好好享受這個自由的夜晚。」
對以前的路西恩來說,走路是一件充滿窒息感與痛苦的事;但現在,能靠自己的雙腳輕鬆地走在夜風中,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嗯?也行。」凱特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笑了笑。她收起了背後即將展開的翅膀,抱著懷裡發出呼嚕聲的小三花貓,與路西恩並肩走上了夜晚空無一人的大馬路。
兩人就這樣漫步在靜謐的夜色中,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而躲在遠處的卡瑪,看著這一人一魔一貓在路燈下拉長的和諧背影,腦袋一片混亂。她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溫馨的畫面,與父親口中那種殘酷、邪惡的惡魔交易聯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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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恩和凱特在寧靜的街道上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卡瑪則一路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尾隨。
跟了一段路後,卡瑪發現距離太遠,根本聽不清楚路西恩跟這個惡魔到底在聊些什麼。心中的焦急與身為見習獵魔人的責任感交織,讓她決定冒個險——直接走到他們面前,試探一下這個惡魔的底細。
她深吸一口氣,從拐角處快步走了出來,裝作只是出來閒晃的樣子,迎面走向兩人。
「路西恩?你怎麼也在這裡啊!好巧喔~」卡瑪揚起一個看似輕鬆的笑容,故作驚訝地打著招呼。
路西恩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卡瑪?妳怎麼大半夜的還在這裡?」
「喔,我原本是出來買東西的,但商店剛好沒有賣我要的,就打算直接走回家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卡瑪自然地編了個藉口,隨後視線刻意落在了路西恩的右手上,關切地問道:「不過……你的手還好嗎?下午那時候看你被燙得好像很嚴重。」(這裡稍微幫卡瑪修正了一下時間點,因為碰觸聖經和聖水灼傷是下午放學時發生的事喔!)
聽到卡瑪的話,一旁正抱著小三花貓的凱特這才將視線移到路西恩的右手上,果然發現那裡纏著一圈顯眼的繃帶。
「老弟,你的手怎麼了?」凱特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與關心,「下午從『惡魔的午後』離開去接妹妹時,你的手明明還是好好的,怎麼才半天不見就變成這樣子了?」
路西恩看了一眼卡瑪,又看了看凱特,沒有選擇大聲說出來。他示意凱特把耳朵湊過來,隨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將下午不小心碰到《聖經》、又被哈克用「聖水」清洗傷口而引發「神罰」的前因後果,簡短地告訴了她。
凱特聽完,眼底閃過一絲恍然大悟,隨即點了點頭。「原來是碰了那些晦氣的東西……這樣啊,我知道了。明天你來咖啡廳報到的時候,讓莉亞姐幫你處理一下吧。以老闆的能力,她一定有辦法幫你把手恢復原狀的。」
說完,凱特這才轉過頭,那雙深邃的貓眼上下打量著站在對面的卡瑪。雖然卡瑪極力隱藏,但凱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這女孩身上隱隱散發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對了,路西恩,這位可愛的女孩是誰啊?你認識?」凱特饒有興致地笑著問道。
「嗯。」路西恩點點頭,向凱特介紹道,「她叫卡瑪,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也是以前的鄰居。」
此時,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一邊是偽裝成牧師女兒的見習獵魔人,另一邊則是懷裡抱著小貓的惡魔,而夾在中間的路西恩,即將在明天迎來他轉化為惡魔的最後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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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凱特的目光,卡瑪會如何回應?兩人會不會在這裡發生衝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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