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那顆不可見的星》 - 番外篇 - 那時候，我們還不懂

大學時期。某年假期前。

「所以——誰要跟我去夜市？」

妮站在宿舍門口，雙手叉腰，像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

「我。」珍舉手。

「我也去。」琳也舉手。

妮看向角落。

玟正趴在書桌上睡覺，頭髮散了一桌，嘴角還壓着課本的邊緣，壓出一道紅印。

卉坐在她旁邊，低頭看書，手指翻過一頁，很安靜。

「卉，你去嗎？」妮問。

「可以。」卉闔上書。

「那玟呢？」

卉看了玟一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沒反應。

再戳。

還是沒反應。

卉捏住玟的鼻子。

三秒後——

「唔——！」

玟猛地彈起來，頭髮炸得像剛被雷劈過。

「幹嘛啦——」

「去夜市。」卉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哦。」玟揉了揉鼻子，「去就去嘛，幹嘛捏我鼻子……」

「因為你叫不醒。」

「你可以用溫柔一點的方式吖——」

「比如？」

「比如……摸我的頭？」

卉看着她。

伸手，掐住玟的臉頰，輕輕擰了一下。

「痛痛痛——！」

玟皺着臉喊。

卉笑了。

眼睛彎彎的。

「你想得美。」

妮、珍、琳在旁邊互看一眼，然後笑成一團。

夜市。

人很多，很吵。炒粿條的味道混着臭豆腐，在空氣裡打架。

妮拉着珍去看衣服，琳跟在後面喊「等我啦——」。

玟和卉走在最後面。

玟手裡拿着一包咖喱魚蛋，邊走邊吃，竹籤插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要嗎？」她把竹籤遞到卉面前。

卉低頭看了一眼。

「你吃過了。」

「所以？」

「所以你咬過了。」

「有關係嗎。」玟挑了挑眉，不解。

「……」

玟看了一眼竹籤上剩下的那顆，又塞進自己嘴裡，「那我自己吃咯。」

卉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繼續走。

「玟——你看這個！」妮在攤位上喊。

玟走過去。是一個賣髮箍的攤位，各種動物造型——兔子、貓、熊、鹿。

妮拿起一個兔子髮箍戴在頭上。

「可愛嗎？」

「醜。」玟說。

「你才醜！」妮拿另一個貓耳朵往玟頭上戴。

玟沒來得及躲，貓耳朵就落在了她頭上。

「哈哈哈——很適合你！」珍拍手。

「咦——嫌棄。」玟伸手要拿下來。

「別動。」卉忽然開口。

玟的手停在半空中。

卉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貓耳朵調整了一下，歪的擺正，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

「OK。可以了。」

「……」

玟眨眨眼。

「哦。」

然後她就繼續戴着那個貓耳朵髮箍，跟着大家走了。

完全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妮湊到卉耳邊，壓低聲音：「她就這樣戴着？」

「嗯。」卉嘴角微微翹着。

「她不會覺得奇怪嗎？」

「不會。她自己看不到。」

「……」

妮看着玟的背影——貓耳朵在頭髮中間一顫一顫的，玟正低頭吃著咖喱魚蛋。

「哈。傻傻的。」妮笑著搖頭。

「嗯。」卉說。

聲音很輕。

但嘴角還翹着。

後來她們走到一個飛鏢射氣球的攤位。

老闆說，射滿多少分可以換一隻大娃娃。

妮第一個上，九鏢中三。

珍第二個，九鏢中四。

琳第三個，九鏢中二。

「我來。」玟放下咖喱魚蛋，拿起飛鏢。

卉站在旁邊看着她。

玟瞇起一隻眼，瞄準。

砰。中。

連續九鏢，全中。

「哇——玟好厲害——！」

妮、珍、琳異口同聲喊起來。

玟轉頭，看着卉。

下巴微微抬起來，嘴角翹着。

那個表情很欠打。

但只對卉。

卉笑了。

不是那種「你好厲害」的笑。

是笑她幼稚。

眼睛彎彎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你要哪個？」老闆指着後面掛着的大娃娃。

玟轉頭看過去，又轉回來。看著卉。

「你要哪個？」

卉愣了一下。

「我？」

「嗯。你要哪個？選一個。」

卉看着那些娃娃，看了一圈，指了一隻中等大小的柴犬。

「那個。」

「那個太小了。」玟皺眉，「你選大一點的。」

「不用，那個就好。」

「你真的不要大的？」

「真的不要。」

玟轉頭看老闆：「我要那個柴犬，還有那隻大的兔子。」

老闆把兩隻都拿下來。

玟把柴犬遞給卉。

「吶。」

然後她把那隻大兔子塞給妮。

「給你。」

「蛤？給我？」妮抱着兔子，一臉懵。

「你不是說你喜歡兔子嗎？」

「我說過嗎？」

「上次你說你家床空空的，想要一隻大娃娃陪你睡。」

妮愣了兩秒。

「……我說過嗎？」

「有啦。」玟拿起咖喱魚蛋繼續吃，「走吧，繼續逛。」

妮抱着兔子，站在原地，看着玟的背影。

「她記得？」妮轉頭看卉。

卉抱着柴犬，嘴角翹着。

「嗯。」

「她記得我說過的話？」

「她記得很多事。」卉說，「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記得。」

妮又愣了兩秒。

「她真的又傻又遲鈍。」

「嗯。」

「但你……」

妮看着卉。

卉低頭看柴犬，沒說話。

但耳朵好像紅了一點。

後來她們去吃冰。

煎蕊，很大一碗，五根湯匙。

玟伸手拿了一碗紅豆湯，放在自己面前。

「你幹嘛拿紅豆湯？」珍問。

「想喝。」

「你不是要吃冰嗎？」

「不了。」

玟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紅豆湯，沒喝，轉頭看卉。

「妳月事不是來了嗎？不要吃冰。」

「……」

卉看着她。

「妳怎麼知道？」

「昨天妳還痛到臉青唇白。」

卉沒說話。

玟把紅豆湯推到卉面前。

「妳喝這個。溫的。」

「那妳呢？」

「我吃冰。」玟把煎蕊拉過來，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然後整個人頓住。

「怎麼了？」琳問。

「太冰了。頭痛。」玟皱着眉，手按着太陽穴。

「誰叫妳吃那麼大口。」珍笑她。

卉把那碗紅豆湯推回去給玟。

「喝點。」

「不用啦。妳喝。」

「妳頭痛。」

「一下就好了。」

卉看着她。

玟還在揉太陽穴，眉頭皺在一起。

卉把紅豆湯推到玟面前，語氣很平：「喝。」

玟看了卉一眼。

「哦。」

她舀了一口來喝。

溫溫的。甜甜的。

「好點沒？」卉問。

「嗯。」

玟將紅豆湯推回去給卉。

然後繼續吃冰。這次挖很小口。

卉捧着紅豆湯，低下頭喝了一口。

然後笑了一下。

很小。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

玟沒看到。她在專心挖冰。

但妮看到了。

妮低頭，假裝沒看到。

繼續默默吃着冰。

什麼也沒說。

後來要回去了。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玟走在最前面，妮和珍走在中間聊天，琳在打電話，卉走在最後面。

玟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到卉旁邊。

「妳怎麼走那麼慢？」

「沒有吖。」

「有。妳離我很遠。」

「……」

「走快一點啦。」

她伸手，拉住卉的手腕。

溫溫的。

她沒多想。

也從來沒想過。

然後鬆開。

「這樣就不會走散了。」玟說，笑了笑，又走回前面去了。

卉看着自己的手腕。

笑了。

很小。像只是在呼吸。

剛才被拉住的地方。

溫溫的。

「她拉妳？」妮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

「嗯。」

「然後鬆開了？」

「嗯。」

「她就這樣？」

「嗯。」

妮沉默了一下。

「她真的好遲鈍。」

「嗯。」

「但妳……」

「走快一點。」卉說，「她要上車了。」

妮沒再說。

但她看到卉把那隻柴犬抱緊了一點。

車上。

玟坐副駕駛，妮開車。

卉、珍、琳坐後面。

玟在滑手機，忽然笑出來。

「笑什麼？」妮問。

「沒什麼。看到一個好笑的視頻。」

「給我看。」

玟把手機伸過去，妮看了一眼，也笑了。

「什麼啦，我也要看——」珍湊過來。

後座鬧成一團。

卉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柴犬。

看着玟的側臉。

玟在笑，嘴角翹着。

貓耳朵還在頭上。

她忘了拿下來。

卉沒有提醒她。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光影落在玟臉上，一下亮，一下暗。

「卉。」玟忽然轉頭。

「嗯？」

「妳的柴犬有名字嗎？」

「還沒。」

「那我幫牠取。」

「什麼？」

「小呆。」

「為什麼是小呆？」

「因為呆呆的，很可愛。跟妳一樣。」

「……」

「不好嗎？」

「隨便妳。」

「那就叫小呆！」

玟滿意地轉回去，繼續滑手機。

珍湊到卉耳邊：「她說妳呆耶。」

「嗯。」

「妳不生氣？」

「不。」

「為什麼？」

卉低頭看着懷裡的柴犬。笑了一下。

「因為她說很可愛。」

珍愣了一下。

然後靠回座位。

看着窗外。

嘴角不知道為什麼也翹起來了。

回到宿舍。

妮、珍、琳往306號房走進去。

「晚安。」妮、珍、琳同時說。

「晚安。」玟和卉也同時說。

玟開門，推門進去，鞋子一踢，坐在床上。

「妳先洗。」玟說。

「妳先吧。妳不是累了嗎？」

「妳先。我還要收拾東西。」

卉看了她一眼，沒多說，拿了衣服進浴室。

玟坐在床上，把柴犬拿過來，放在腿上。

「小呆。」她叫了一聲。

柴犬不會回答。

她笑了一下，把柴犬放回卉的床上。

然後站起來，把散在桌上的文具收回鉛筆盒。

橡皮擦、尺、圓規、那支被卉收進口袋又偷偷放回來的鉛筆。

她沒發現。

收好之後，她拿起貓耳朵髮箍，看了看。

戴了一下。

對著手機的前置鏡頭。

「噗。」

自己笑出來。

拿下來，放在卉的桌上。

卉洗完出來，頭髮還濕着。

玟坐在書桌旁滑手機。

「妳去洗。」卉說。

「哦。」

玟放下手機，拿了衣服進浴室。

浴室裡還有水蒸氣的味道。洗髮水的香味。卉的。

玟很快洗完出來。

卉坐在床上，抱着柴犬，頭髮已經吹乾了。

玟走到她旁邊，蹲下來。

「幹嘛？」卉低頭看她。

「妳的柴犬。」

「嗯？」

「小呆。」

「妳不是已經取了嗎？」

「對啊。所以叫牠小呆。」玟笑了一下，「晚安，小呆。」

她伸手，摸了摸柴犬的頭。

然後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床，躺下去。

「晚安。」

卉關掉檯燈。

房間暗下來。

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細一條。

卉側過身，看着玟的方向。

玟已經閉上眼了。呼吸很輕。

卉低頭，摸了摸柴犬的頭。

「小呆。」她輕聲說。

柴犬不會回答。

但牠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

亮亮的。

卉閉上眼睛。

嘴角還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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