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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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站在飛升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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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仙界十萬年來最年輕的大帝，三千七百歲證道，萬道轟鳴，諸天震動。同時也是最無恥的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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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眾仙皆知的怪癖——迷戀別人的頭髮。他的帝宮裡養著三千髮侍，每一人都有一頭他精挑細選的秀髮。處理公務時，他要摸著頭髮思考；閉關修煉時，他要聞著頭髮入定；與人論道時，對方髮質不佳，他會直接起身走人。據說有一次，一位仙君前來拜見，顧蕭盯著人家的髮髻看了半盞茶，然後說了一句「髮質太乾，回去換個洗髮的方子再來」，便將人打發了。那位仙君在帝宮外站了三天，始終沒想明白自己哪裡得罪了大帝。此外，他還經常偷看女修士洗澡，因此可謂毫無名聲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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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蕭不在乎。他是帝宮宮主，是仙界唯一的大帝，是這一方天地真正的主宰。他愛怎麼活就怎麼活，誰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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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叫他「頭髮大帝」。一半是調侃，一半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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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台懸於中央仙域的最高處，是一座由億萬仙晶鑄就的圓形平台，台面上刻滿了上古飛升者的名諱。那些名字如今大多已成為神界的傳說，少數則永遠留在了台上——被神雷劈得魂飛魄散，連名字都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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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的名字還沒有刻上去。但他相信，今日之後，它會比任何一個名字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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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神雷劫，是仙界大帝飛升神界的最後一道關卡。九道神雷，一道強過一道，據說第九道神雷的威力足以抹殺一位全盛狀態的大帝。仙界歷史上，成功渡過九天神雷劫的大帝不超過一掌之數。顧蕭本可以再等幾千年，將修為打磨到極致再來。但他沒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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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神界傳來了消息——神殿對飛升者的打壓愈演愈烈，近萬年飛升神界的仙人，無一例外被邊緣化、被監控、被當作二等存在。顧蕭不打算當二等存在。他是帝宮宮主，是仙界至尊，從來只有他壓別人，沒有人能壓他。他要以最強的姿態踏入神界，讓神殿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叫真正的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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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台旁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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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蘇映雪。顧蕭的道侶，陪他從金仙走到大帝，三千七百年。她有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垂至腰際，用一根素白的髮帶隨意束著。那頭髮帶著淡淡的冷香，像是冬日初雪落在松枝上的氣息。顧蕭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是被這頭長髮吸引。那時她還只是一個金仙境的修士，在一場論道大會上坐在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到她。顧蕭卻注意到了——因為滿殿數百人，只有她的頭髮，讓他移不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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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七百年。他見過無數人的頭髮，帝宮裡三千髮侍的秀髮各有千秋，有的如絲綢般順滑，有的如雲霧般蓬鬆，有的帶著花香，有的帶著果香。但沒有一個，能比得上蘇映雪的頭髮。她的頭髮是他所有收藏中最珍貴的一件，珍貴到他從不讓任何人碰，連他自己，也只是在每天日落時分，輕輕摸一摸她的髮梢。那是他一天中最平靜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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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顧蕭回頭看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長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等我在神界站穩腳跟，就來接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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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雪輕輕點頭，嘴角微微上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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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中，有一絲他沒有察覺的神色。像是湖面下湧動的暗流，被薄冰覆蓋著，看不見，卻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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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雷劫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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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神雷劈下時，整個飛升台都在震動。顧蕭沒有動用法寶，只是抬手一揮，大帝級別的仙力化作一隻巨掌，將那道神雷生生捏碎。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落下，他依然穩穩站在原地，腳下的仙晶台面甚至沒有出現一絲裂紋。遠處觀禮的帝宮副宮主秦蒼站在人群最前方，暗暗點頭，對身邊的心腹低語：「宮主的實力，比當年證道時又強了三成。此去神界，必將攪動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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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蒼是帝宮的第二號人物，準帝巔峰，距離大帝境只差一線。他在這個境界困了兩萬年，始終無法突破。顧蕭證道大帝之後，秦蒼便心甘情願輔佐他，代為處理帝宮的日常事務。仙界上下都知道，秦副宮主對顧宮主忠心耿耿，從無二心。顧蕭也很信任他，甚至將帝宮的權柄大半交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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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道到第七道，顧蕭開始動用大帝本源。他的身後浮現出三千大道的虛影——那是他證道時凝聚的道果，每一道都代表一條完整的法則。神雷劈在三千大道上，如同巨浪拍打礁石，雷光四濺，但礁石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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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神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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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顧蕭的表情終於凝重了幾分。第八道神雷的顏色不再是金白，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暗紅。那是神界天道對飛升者的壓制之力，專門針對大帝本源。顧蕭深吸一口氣，三千大道齊齊震動，化作一道光幕擋在頭頂。神雷與光幕相撞，整個中央仙域都感受到了那股衝擊波。觀禮的仙人中，修為較弱者直接被震退數步，嘴角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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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碎了。但第八道神雷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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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他用手背擦去，回頭看了一眼蘇映雪。她站在原地，白衣如雪，長髮在雷劫的餘波中輕輕飄動。他對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說：別擔心，還剩最後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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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九道神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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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道神雷不是金白色，也不是暗紅色，而是純粹的黑色。黑得像深淵，像虛無，像天地未開時的混沌。顧蕭從未見過這樣的雷劫，但他沒有退縮。三千大道全部湧出體外，在他頭頂凝聚成一柄劍——那是他以大帝本源凝聚的最強一擊，名為「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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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過，斷道劍會從背後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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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透胸而出的那一刻，顧蕭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只是覺得胸口一涼，然後看到一截熟悉的劍尖，上面沾著他的血。那是映雪劍的劍尖。他送給蘇映雪的那柄劍，劍柄上還刻著他們兩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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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大道寸寸斷裂。不是被神雷劈斷的，是從內部瓦解的。因為刺穿他心臟的那一劍上，附著一道他從未見過的力量——不是仙力，是神力。那道神力順著他的大帝本源蔓延，如同一條毒蛇，吞噬著他三千七百年修來的每一縷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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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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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回頭，看到蘇映雪的臉，就再也問不出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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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雪的手在顫抖。握劍的手，是他牽了三千七百年的那隻手。他熟悉那隻手上的每一道紋路，熟悉她握劍時微微上挑的小指，熟悉她緊張時手心會滲出的薄汗。此刻那隻手正在顫抖，比他任何一次見到的都更劇烈。但她沒有鬆開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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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要我殺你。」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事成之後，帶我入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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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沒有再問。他的手伸向身後，不是反擊，甚至不是掙扎。他只是想去觸碰她的髮梢——像過去三千七百年一樣，在最重要的時刻，摸一摸他最迷戀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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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距離那縷青絲，只差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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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道神雷吞沒了一切。黑色的雷光如同倒灌的天河，將飛升台上的兩個人影同時淹沒。觀禮的仙人群中發出驚呼，秦蒼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但沒有人能靠近飛升台。九天神雷劫一旦開始，外人無法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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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落前的最後一刻，顧蕭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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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一縷本命神魂從崩潰的肉身中剝離出來，打入輪迴。不是為了重生。是為了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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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散去。飛升台上只剩蘇映雪一人。她的白衣被雷劫撕出了幾道裂口，但她的手中依然握著映雪劍，劍尖上滴著血。顧蕭的血。她低頭看著那柄劍，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接住顧蕭屍身化作的飛灰——那些灰燼從她指縫間滑落，什麼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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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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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大手從裂縫中伸出。那隻手五指修長，皮膚白皙如玉，手背上紋著一隻豎起的眼睛——瞳孔中空無一物。那是神殿的標誌。蘇映雪抬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說話。她將映雪劍插入腰間的劍鞘，任憑那隻手將她提起，拉入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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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合攏。飛升台上空空蕩蕩，只剩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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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蒼站在原地，面色鐵青。他身後，一個心腹低聲問：「副宮主，宮主他……我們要不要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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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秦蒼打斷他，聲音低沉得像壓著一座山，「今日之事，誰也不准提起。帝宮不可一日無主，但更不能讓外界知道宮主是被神殿所害。從今日起，對外宣稱宮主渡劫失敗，隕落於九天神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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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帝宮……誰來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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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蒼沉默了很久。他抬頭望向那道已經合攏的天穹裂縫，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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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主的位置，我會暫時代理。」他說，「直到新的大帝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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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敢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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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在那隻大手合攏的最後一刻，一縷極淡極淡的青絲從蘇映雪的髮間飄落，穿過裂縫的縫隙，落入仙界。它飄飄蕩蕩，越過中央仙域的萬千宮闕，越過三十三仙域的界河，最終落入輪迴通道，與顧蕭那一縷本命神魂，一前一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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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蘇映雪斷落的一根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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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看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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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蒼最後看了一眼飛升台的廢墟，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顧蕭，你欠我一個大帝的境界。你死了，我找誰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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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嘴上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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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o6oQXy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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