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青木村的火，青梅的血
十萬年後，一位叫顧蕭的少年在青木村出生了。
顧蕭睜開眼睛的時候，滿嘴都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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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前世隕落時那種大帝本源崩潰的痛——那種痛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事實上，那確實是上輩子的事。這一世的他叫顧蕭，和前世同名，是青木村一個普通獵戶的兒子。今年十五歲，練氣一層。
他有一個和同年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經常偷看女孩洗澡，不管是不是他們村的，因此經常被人揍，此外他還經常玩女孩的頭髮，每次都玩得很入迷，為此，他在他們村可謂說是人見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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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廢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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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老人都說，顧家這孩子怕是這輩子都築不了基。靈根這東西是天生的，好壞全看命。村東頭蘇家的閨女蘇寧，天靈根，方圓百里所有宗門搶著要，十五歲就練氣九層了。而顧蕭，從八歲開始修煉，七年了，靈氣在他經脈裡流轉的速度比別人慢十倍不止。別人運轉一個大周天要一炷香，他要一個時辰。別人吸收一縷靈氣能轉化七成，他只能轉化一成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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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蕭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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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想過要成為什麼大修士。他的夢想很簡單：繼承爹的打獵手藝，娶個不嫌棄他廢靈根的媳婦，給娘養老送終。至於修行，能練到練氣三四層，力氣比普通人大些、跑得比普通人快些，打獵的時候多幾分把握，多玩玩女生頭髮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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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連這個卑微的夢想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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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青木村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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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不是晚霞，是房子在燒。顧蕭趴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左腿斷了，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用刀捅他的肺。他的視線被血糊住，看什麼都是紅的。廢靈根練氣一層的修為，在這一刻什麼都做不了——他甚至沒法催動靈氣封住傷口止血，因為他體內的靈氣實在太稀薄了，稀薄到連最基礎的療傷術都施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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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的屍體就躺在三步之外。她最後的動作是把顧蕭推出門外，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團黑色的火焰。火焰燒穿了她的胸膛，她的眼睛還睜著，朝向顧蕭的方向。娘親也是個廢靈根，練氣二層，在村裡被笑話了半輩子，但她從來不讓任何人笑話她兒子。每當顧蕭因為靈根太廢而灰心的時候，她就會拍著他的腦袋說：「廢怎麼了？你娘也廢，不照樣把你養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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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屍體在更遠的地方，手裡還握著那把打獵用的鐵弓，弓弦已經燒斷了。爹沒有靈根，純粹的凡人，但他是方圓百里最好的獵人。他教顧蕭辨認野獸的腳印、判斷風向、佈置陷阱。他說：「靈根不好不要緊，手藝學到手，餓不死。」此刻他的手藝沒能救他，那張跟了他二十年的鐵弓，連一箭都沒能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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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村，七十二戶人家，三百多口人，從村頭到村尾，從老人到嬰兒，沒有一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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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顧蕭還在呼吸。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那個人還沒殺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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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在村子的廢墟中央，黑袍在熱浪中翻飛。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皙得像從未曬過太陽。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瞳孔本身的血紅色。那是修煉邪功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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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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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邪修倫華，築基巔峰，專門挑偏遠村落下手，以生魂煉製法器。官府通緝了他三年，連影子都沒摸到過。對於青木村這樣連一個築基修士都沒有的小村子——村長也不過練氣七層，在倫華走進村口的第一刻就被捏碎了喉嚨——倫華就是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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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不會問你願不願意。天災只會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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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華抬起手，一團黑色火焰在他掌心凝聚。他沒有看顧蕭，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燒了這間房子，殺了這個廢物，然後去下一個村子。他甚至懶得確認顧蕭的修為，廢靈根練氣一層，在他眼裡和凡人沒有區別。他的手落下，黑色火焰拖著長長的尾跡，朝顧蕭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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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道劍光從側面斬入，將那團火焰劈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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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落在地上，燒出兩個焦黑的坑。顧蕭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擋在他面前。背影很瘦，個子比他還矮半個頭，握劍的手在發抖，但劍尖穩穩指著倫華。劍身上附著一層淡青色的靈光——那是練氣九層才能凝聚的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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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回過頭，飛快地看了顧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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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張他看了十五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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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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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他的青梅竹馬。村裡唯一的天靈根，和顧蕭這個廢靈根形成鮮明對比的絕世天才。三天前她剛收到青雲宗的入宗令，明年開春就要去東域第一宗門修行。整個村子為她擺了三天宴席，村長說，這是青木村百年來最大的榮耀。她本來今天一早就該跟青雲宗來接她的師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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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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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想在家多待一晚，陪陪爹娘。此刻她的爹娘正躺在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和顧蕭的爹娘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她留下來陪爹娘，爹娘卻再也沒能睜開眼睛看她。而她現在站在這裡，用練氣九層的劍氣，對著一個築基巔峰的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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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蘇寧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我拖住他，你往後山跑。後山有條獵道，通往青木城。到了城裡就安全了，倫華不敢在城裡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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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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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蘇寧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崩裂，像冰面下傳來的第一聲碎響，「所以我只是拖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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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華站在廢墟中，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持劍的少女。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他的目光在蘇寧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掃過她身後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顧蕭，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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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靈根護著一個廢靈根，」倫華的聲音帶著一種黏膩的愉悅，「有意思。你的魂魄，應該能煉出一件不錯的法器。至於他——」他看了一眼顧蕭，「廢成這樣，魂魄都沒有採集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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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沒有答話。她握緊劍，劍身上的青光驟然暴漲。練氣九層的靈力被她催動到了極致，經脈承受不住這樣超負荷的運轉，她的虎口已經開始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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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火焰再次凝聚。這一次不是一團，是七團，如同七顆燃燒的眼睛，懸浮在倫華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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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衝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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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左腿斷了，他就用手爬。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感覺不到。肋骨斷了，每爬一步都疼得眼前發黑，他還是爬。廢靈根練氣一層的修為在這一刻連減輕他的疼痛都做不到，靈氣在經脈裡流轉得太慢了，慢到傷口癒合的速度趕不上他流血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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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劍氣撕裂空氣的聲音、黑色火焰撞擊劍身的聲音、蘇寧悶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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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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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道的入口在村後的老榕樹下。那棵榕樹已經燒了一半，樹幹焦黑，但枝葉還在燃燒。顧蕭爬到樹下時，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墜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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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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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半跪在廢墟中，劍斷了，握劍的右臂無力地垂著，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她的臉上全是灰燼和血污，天靈根的天才此刻和任何一個垂死的凡人沒有區別。但她的眼睛還亮著，死死盯著倫華，沒有半分退縮。七團黑色火焰在她身周緩緩旋轉，像是一個正在收緊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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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華走向她，腳步不急不緩。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獵道的方向——一個廢靈根，跑了就跑了，不值得他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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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偏過頭，看向榕樹下的顧蕭。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顧蕭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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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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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華的手按上了蘇寧的頭頂。黑色的光芒開始在他掌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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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滾進了獵道。荊棘劃破了他的臉、他的手臂、他斷裂的肋骨。獵道是一條被野獸踩出來的狹窄山路，兩側的灌木叢密得像牆。他滾了不知多久，直到身體被一棵樹擋住，再也動彈不得。廢靈根的身體素質甚至不如常年打熬筋骨的凡人——他爹教他的那些打獵本事，在這一刻救了他的命，但也僅僅是讓他多爬了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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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道上方，村子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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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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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靠在樹幹上，仰著頭，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混著血污流下來，滴在他碎裂的衣襟上。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失血和劇痛同時將他往黑暗里拉。廢靈根練氣一層的修為終於徹底耗盡，連維持他清醒的最後一絲靈氣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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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自己體內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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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麼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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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胸口的最深處——某個沉睡了十五年的東西，裂開了一條縫。很深，深到連神殿的探查都未能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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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細極細的一絲氣息從裂縫中滲出來，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帶著一種連天地都不敢忽視的威壓。那是大帝的本源。是顧蕭隕落前打入輪迴的那一縷本命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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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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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醒來的不是顧蕭——是前世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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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蕭失去了意識。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那絲大帝本源開始繞過他廢棄的靈根，緩慢地修復他斷裂的骨骼、破損的內臟、碎裂的經脈。它太微弱了，微弱到無法讓他脫胎換骨，只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但它同時也做了一件事——它將顧蕭這十五年來的記憶，爹娘的笑臉、蘇寧握劍的背影、倫華手心的黑光、廢靈根帶來的所有冷眼和不甘，全部壓進了命格碎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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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憶將成為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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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足夠強大的那一天，這把鑰匙會打開那扇門。門後面，是前世十萬年的仇恨，和神殿欠他的那筆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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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神界神殿最深處，那枚被封印了十萬年的天道神格胚胎，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十三道身影同時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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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格碎片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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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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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讓他長。長得越大，收割的時候，果實越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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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1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0C3c85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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