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員】
接近午夜的「緣起」咖啡茶室,空氣中混合著烘豆的焦香與深夜的寂靜。周青嵐正皺著眉頭對著螢幕,試圖捕捉一點關於「都市孤獨感」的靈感。
「叮咚!」
自動門被推開,一名穿著亮橘色外賣制服的年輕人快步走入。細看之下,此人腳步顯得有些虛浮,在吧台前站定時,呼吸聲重得像是剛跑完長跑。
「老闆,402 號餐好了嗎?」外賣員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彷彿這恆溫的店內對他來說太冷了。
子夜正低頭處理著手沖濾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視線透過鏡片,敏銳地捕捉到對方額間那一抹散不去的陰沉。年輕人的臉色發青,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悶熱深夜極不協調的寒意。
子夜轉身,卻不是去廚房取餐,而是從架上取下一個溫熱的小杯,倒進了一種琥珀色的液體——那是他特製的、混入了微量暖性藥材的薑香紅茶。
「餐點還在包裝。喝杯這個吧,你臉色很差。」子夜將小杯推到外賣員面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
外賣員愣了一下,顯然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杯子,溫熱的液體入喉,他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高腳凳上。
「謝謝老闆……可能最近太累了,總是覺得冷。」
「是嗎?」子夜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理著吧台,一邊隨口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或者特別的事?」
坐在一旁的青嵐雖然眼睛盯著電腦,但敲擊鍵盤的節奏卻明顯慢了下來。她太了解子夜了,這個平時連多餘的寒暄都吝嗇的老闆,竟然會主動給外賣員倒茶,甚至還關心起對方的私人近況?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社交禮儀,更像是一種……「診斷」。
青嵐的八卦雷達瞬間全開。她微微側過頭,餘光瞥向臉色慘白的年輕人,心中那股作家的直覺告訴她,這背後肯定有故事。為了不顯得太刻意,她悄悄關掉音樂,指尖懸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捕捉兩人對話中的關鍵詞。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OvmOmwX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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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的訂單】
「呃,叫我天琦就好了。」天琦捧著杯子的手僵了半秒,他眉頭緊鎖,像是努力在混沌的記憶中打撈碎片。
「奇怪的事……」他苦笑一聲,「說起來,最近每隔幾天,我總會接到同一個老區地址的單子。那家人好像在籌備什麼大型聚會,但奇怪的是,他們每天都從不同的店下單,一次只買一兩樣東西,而且每次訂單都是在 00:00 收到。」
「哦?都送了些什麼?」子夜追問道,眼神中掠過一絲深意。
「前天是熟雞和鮮魚,昨天是紅湯圓和清茶,有一次是去老字號餅家拿喜餅......好像還有一次是一些水果……」天琦一邊回憶,一邊低聲唸叨著。
就在天琦唸出清單的同時,青嵐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她的眼神在搜尋結果中快速掃過,原本好奇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
「天琦,你等等。」青嵐已然忘記了自己是在偷聽,猛地轉過電腦螢幕,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
她指著網頁搜尋結果,聲音微微顫抖:「如果再加上葫蘆型蠟燭、金紙……這就不是普通聚會,這是**『冥婚』的標準聘禮**。」
【新的訂單】
天琦手中的杯子險些滑落,他瞪大眼睛看著青嵐螢幕上的資料,那些精美的喜餅和紅色的湯圓,在搜尋結果中卻顯得無比陰森。
「冥、冥婚?我以為……我只是送個外賣……」
子夜放下手中的濾紙,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天琦的眼睛:「這種事不會無緣故找上門。天琦,再想深一層,這訂單第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而在那段時間,你又遇到過什麼?」
天琦的神情瞬間陷入一種劇烈的掙扎,冷汗順著鬢角流下。
「一個月前……」他的聲音開始打顫,「那天深夜,我送餐經過西九龍走廊下面,親眼看見一輛私家車撞倒了一個穿白裙的女孩。現場只有我一個人,我衝過去想幫她,我抱著她,血弄得我滿手都是。我一直喊她不要睡,一直陪著她等到救護車來……」
天琦捂住臉,聲音裡帶著哭腔:「但救護員說,她當場就已經不行了。她死的時候,手死死抓著我的袖口,眼睛一直盯著我……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記住我。」
「那是『結緣』。」子夜冷冷地說道,「你救了她的孤單,她便想還你一個名分。那些用品,是她給你安排迎娶她的聘禮,而最後一個進門的,就是新郎。」
就在這時,天琦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
天琦顫抖著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收貨人姓名是一片空白,唯有地址精確得驚人——正是那個老區的破舊唐樓,5 樓 C 室,而物品清單赫然寫著:葫蘆型蠟燭、金紙。
「走吧。」子夜從吧台後走出來,順手將剛包裝好的外賣遞給了天琦,眼神中閃過一抹寒芒,「這杯酒,你不去喝,她也會過來請你。」
【舊唐樓】
深水埗區的深夜,路燈閃爍不定,映照著這座彷彿被時間遺棄的唐樓。大廈外牆的紅磚早已斑駁脫落,縱橫交錯的電線如蜘蛛網般盤踞在窗間。樓梯間散發著一股潮濕、腐爛木頭與焚香混合的怪味,每踏上一級石階,都能聽到腳下灰塵碎裂的沉悶聲。
「周小姐,我記得妳不是住在這附近吧。」子夜提著裝有蠟燭和金紙的外賣袋,腳步沉穩。他側過頭,看著緊跟在後、手裡緊握著 GoPro 的青嵐,「妳要知道,有些婚禮,不歡迎外人參觀的。」
「我……我是天琦的朋友……對.對.對...是朋友……朋友有難,兩脇插刀……」青嵐強撐著語氣,儘管她的鳳眼中已經透出藏不住的驚懼。她拉了拉連帽衫的領口,試圖抵擋樓梯間那股陰森的寒風,「再說,我本來到你那邊就是要找創作靈感,現在有機會找到靈感,我怎麼能不來,這叫職業操守。」
子夜沒再說話,只是透過鏡片,看著前方步履蹣跚的天琦。天琦現在就像一個被絲線操控的木偶,眼神呆滯,機械地往五樓爬去。
【5 樓 C 室】
三人停在 5 樓 C 室門前。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寒意像細針般刺入皮膚。子夜能清晰地看到,濃郁得近乎實體的黑色陰氣,正從門縫中不斷滲出,像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手機傳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訂單要求:請按門鈴,親手交到下單人手上。」
天琦顫抖著手,按下了門鈴。「叮——咚——」鈴聲悠長而空靈,在寂靜的走廊迴盪。幾乎在聲音落下的瞬間,那扇漆黑的鐵閘與木門,發出「咿呀」一聲,自動向後敞開。
【視界:紅與灰的交錯】
門開的一瞬間,三人彷彿墜入了三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在天琦的眼中,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那是一間明亮而喜慶的新房,天花板掛著宮燈,牆上貼滿了大紅「囍」字,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喜餅香氣。正對門口的沙發上,坐著一位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她穿著一套刺繡精細、鮮紅欲滴的龍鳳裙褂,收腰的剪裁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她面容透麗脫俗,瓷白的肌膚在燈光下隱隱發亮,雙眼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天琦像是著了迷,臉上露出癡傻的微笑,眼神中充滿了迷戀,不自覺地邁開步子,朝那溫暖的紅色幻影走去。
然而在子夜眼裡,這間屋子卻是一座死寂的墳塚。客廳昏暗陰沉,僅靠窗外慘白的月光投射出一點輪廓,所有的傢俱都蒙上了厚厚的白布,地板與牆角積滿了凝而不散的陰氣與灰塵。在那破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半透明的影子。那是個滿臉血污的女子,白色的裙子被鮮血染成暗紫色,她的頭部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一隻眼球因撞擊而充血凸出,另一邊臉頰塌陷,正對著走近的天琦發出猙獰而滿足的無聲笑聲。
夾在兩人中間的青嵐,此時只感到一種鑽心的寒意。在她的視野裡,屋內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除了家具上的白布和飛舞的灰塵,什麼也沒有。她看不見天琦眼中的紅裙少女,也看不見子夜眼中的血腥冤魂,她只看到天琦像瘋了一樣對著一堆空氣自言自語,甚至還伸出手想去牽那虛無的影子。
「天琦!你要去哪裡?」青嵐驚叫一聲,正想伸手拉住他,天琦卻在此時如斷線木偶般越過了她。
在青嵐驚恐的注視下,天琦站在那張鋪著霉爛白布、灰塵飛揚的殘舊沙發前,對著虛空癡癡地自言自語,臉上掛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笑容。接著,他緩緩彎下腰,雙手虚環,動作輕柔得像是抱起了一位嬌羞的新娘。
「我們去洞房吧……」天琦低聲呢喃著,那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蜜罐裡浸過。他直起腰,彷彿懷裡真的承受著一個人的重量,腳步開始踉蹌,卻堅定地朝著那扇連玻璃都破碎了、正往室內灌著冷風的窗口慢慢走去。
在他眼裡,那裡是紅綢高掛的洞房;在子夜與青嵐眼中,那是一條通往粉身碎骨的死路。
「破妄神清!」
子夜冷喝一聲,如驚雷般在死寂的客廳炸響。他身形微動,右手猛地扣動噴霧瓶,一團暗紅色的硃砂水霧如血霧般撒向前方,精準地籠罩了天琦的後腦與雙眼。
隨着硃砂入眼,那股甜膩的幻象被瞬間擊碎。子夜對著天琦的背影厲聲喝道:「天琦!睜大眼看清楚!妳要抱去洞房的到底是誰!」
【破碎的紅帳】
硃砂霧氣在半空中散開,像是一道紅色的閃電劈開了幻境。天琦猛地打了個冷顫,懷中那種溫香軟玉的觸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濕答答的寒氣。他低下頭,發現自己雙手環抱著的,竟然是一具破爛不堪、正不斷滲出血水的半透明軀體,而他的腳尖,已經懸在窗台邊緣。
「哇啊!」天琦驚叫一聲,整個人軟癱在窗邊,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幻覺被破開,紅裙少女瞬間變回了那個面容塌陷、血污滿臉的女子。她發現精心籌劃的婚禮被毀,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聲音如指甲刮過玻璃:「為什麼……為什麼要搶走我的新郎!」
她猛地轉過身,十指如枯枝般暴長,帶著一股腥風直撲子夜。
子夜眼神冷峻,身形不退反進。他左手迅速從口袋掏出一枚繫著紅繩的古錢,右手在虛空中畫出一個半圓,古錢精準地擊中了女子的額頭。
「塵歸塵,路歸路。妳的命已留在西九龍走廊,何必強求不屬於妳的人?」
子夜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古錢散發出微弱的金光,將女子定在原地。他並沒有下死手,而是緩緩收回力道,眼神中閃過一抹深邃的冷靜。
「其實人對於未完成的事物,總會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子夜移開視線,語氣轉而柔和,卻字字誅心,「妳走得太匆忙,生命在最絢爛的時候戛然而止,妳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這種『中斷』。所以妳抓住了最後看到的溫暖,把它當成了妳唯一的救贖。」
女子原本猙獰的面孔在子夜平靜的語速下,竟然漸漸平復,流露出一絲迷茫。
「那不是愛,只是妳在極度恐懼與孤獨下的『移情』。」子夜緩步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沉而磁性,「他救妳,是因為善良;妳想帶走他,卻是自私。這不是愛,妳只是不想讓自己在那條冰冷的公路上被徹底遺忘。看清這份恐懼,接納妳已經離開的事實。這場『未竟的婚禮』,到此為止吧。」
女子原本瘋狂的掙扎徹底消失了。她看著縮在窗角發抖的天琦,眼中那股怨毒被一種恍然大悟的悲哀取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pwWZqXRA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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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對不起……」她低聲啜泣著,原本扭曲的肢體在子夜的「引導」下,開始慢慢回歸原本的輪廓。在月光的映照下,她變回了那個穿著白裙、清秀而平凡的女孩。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HkeCny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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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雖然結束了,但那份善良是真的。」子夜輕聲嘆息,右手在空中輕輕一拂,一抹溫潤的白光籠罩了女子,「去吧。」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5WiVlQ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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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與釋懷】
女子對著天琦輕輕點了點頭,蒼白的嘴唇微動,吐出兩個清晰的字:「謝謝。」
天琦呆呆地看著她,原本的恐懼在這一刻竟然化作了一種淡淡的哀傷。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女子卻已經在月光中逐漸淡化,最終化作點點細碎的螢光,隨著吹入窗口的夜風消失得無影無踪。
屋內那股鑽心的寒意瞬間散去,變回了一間普通的、空置已久的舊屋。
「結束了?」青嵐抓著 GoPro 的手還在發抖,她看著空蕩蕩的沙發,又看了看一臉冷靜的子夜。
「嗯。」子夜收起古錢,轉身走向門口,「天琦,這一單你送到了,剩下的聘禮……我會處理。下樓吧。」
走出唐樓時,遠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天琦走在前面,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那股籠罩在他額頭的青灰色已經完全消失。
青嵐走在子夜身邊,忍不住小聲嘀咕:「其實……她也挺可憐的。子夜,你說如果天琦真的跟她走了,會怎樣?」
「會成為一個不合邏輯的悲劇。」子夜在清晨的冷風中點燃了一支煙,眼神深邃,「而我的工作,就是讓邏輯回歸正常。」
青嵐撇了撇嘴,「那你剛剛說人對於未完成的事物,會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是真的嗎?」
子夜慢慢地吐出一口煙後,才緩緩答道:「嗯,在心理學上叫『蔡加尼克效應』。」
青嵐聽後也沒有再答話,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漸滅的路燈。她悄悄摸了摸口袋裡的 GoPro,雖然不知道錄到了什麼,但此刻她更享受這份劫後餘生的寧靜。她與子夜並肩在這個寧靜的清晨一起慢步著,兩人的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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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 002 - 錯愛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