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死循環 - 第九章：真實

那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不，那比玻璃碎裂更徹底。那是十七號維持了二十幾年的「世界觀」在視網膜上成片剝落。

當藍色液體推入靜脈的瞬間，目鏡原本冰冷的綠色數據流突然瘋狂狂飆，隨後爆發出一陣慘白的雪花。十七感覺到後腦的神經接口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那是同步儀在偵測到外部化學干擾後，試圖強行重置他的意識。

「正在……嘗試……重新連接……」

系統的電子合成音變得支離破碎，最終化為一聲淒厲的長鳴，徹底寂滅。

世界陷入了半秒鐘的絕對黑暗。緊接著，真實像一柄鏽蝕的重錘，蠻不講理地砸開了他的五感。

「嘔——」

十七猛地跪倒在地，胃部劇烈翻騰。

這不是他習慣的宿舍。在系統的視角裡，那面原本潔白無瑕、泛著溫潤微光的複合材料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泛著潮濕霉斑、裸露著暗紅色鏽跡的生鐵板。

空氣不再是恆溫二十四度的清爽。一股濃郁到近乎窒息的惡臭——混雜著爛泥、排泄物與某種有機物腐爛後的甜膩氣味，直接撞進了他的肺部。他劇烈地咳嗽著，感覺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嚥細小的孢子。

「咔噠。」

宿舍的電子鎖在倒計時結束後自動彈開。

兩名搜查官推門而入。在以前的十七眼中，他們是威嚴、精密、穿著銀灰色流線型護甲的秩序化身。

但現在，十七看見了他們「皮」下的真相。

那哪裡是什麼高科技護甲？那分明是疊加了無數層膠帶與廢舊皮革的厚重麻袋，上面還掛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搜查官的臉部被粗糙的防毒面具遮蓋，面具的濾毒罐隨著呼吸發出沉悶的、像野獸瀕死時的嘶吼。

「十七號執行官，生理數值監控中斷。你——」

領頭的搜查官停住了腳步。他手裡拿著的不再是發光的電子搜查儀，而是一個連接著雜亂電線、還在滴著不明粘液的鐵盒子。

「你的眼球……」搜查官的聲音透過濾毒罐，變得沙啞且扭曲，「你的同步率是零。」

十七艱難地抬起頭。他發現自己的目鏡已經碎了，左眼直接暴露在空氣中。他看見了以前從未察覺的細節：搜查官身後的走廊，根本不是什麼大理石地面，而是由無數糾纏在一起的黑色根莖鋪就的「肉毯」。

每當搜查官踏出一步，那些根莖都會微微下陷，並擠出一種膿水般的液體。

「目標已感染。執行……物理清洗。」

搜查官舉起了手中的鐵盒子。

十七沒有時間思考。他右手摸向床鋪，原本柔軟的床墊現在摸起來像是一塊冰冷、僵硬的石板。他抓住了那疊纖維圖紙和剩下的針劑，身形一側，躲過了搜查官抓過來的手。

失去同步儀的輔助，他的動作變得笨拙且生澀，但那股從心底湧起的痛覺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爆發力。

他一拳揮在搜查官的面具上。沒有了系統優化的打擊音效，傳來的是骨頭撞擊金屬與硬質塑料的沉悶聲響，他的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滴在了地面的根莖上。

根莖竟然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蛇，瘋狂地扭動起來，試圖纏繞住他的腳踝。

「該死……」

十七咬牙衝出宿舍。

走廊變成了食道般的狹長空間，原本明亮的走廊燈，現在看去只是幾盞閃爍著昏暗黃光、外殼沾滿蟲屍的鎢絲燈。

他在腐爛與惡臭中狂奔。

在走廊的盡頭，九號正靠牆站著。他沒有戴目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十七。在十七「解離」後的視角裡，九號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瘋子——他的制服破爛不堪，裸露出的皮膚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接口與燒傷痕跡。

九號看著狼狽的十七，嘴角裂開一個巨大的弧度：

「你看到了……真實世界嗎？」

九號伸出腳，絆倒了緊追其後的一名搜查官，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通風管道——在圖紙上，那裡標記著一個隱秘的折返點。

十七顧不上那麼多，他忍著肺部火燒般的灼痛，一頭栽進了那個漆黑、潮濕且充滿黏液的管道。

他聽到了背後傳來搜查官沉重的腳步聲與九號瘋狂的笑聲。

這就是真實。這就是他守護了二十幾年的辛克羅城。

這座城市不是鋼鐵鑄造的樂園，它是一個正在腐爛的、巨大的、活生生的腫瘤。

十七縮在管道的陰影裡，緊緊握著圖紙。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因為這個充斥著惡臭與敵意的世界，正一刀一刀地，重新裁切與雕刻他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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