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塔時,色溫正好切換到了模擬黃昏的暖橘色。這並非為了美感,而是系統在誘導執行官進入「低耗能維護模式」。
十七將重型機車駛入地庫。他沒有急著下車,只是跨坐在車座上,隔著制服厚實的布料,手掌死死按在胸口。試圖按捺那疊圖紙帶來的躁動。那東西像毒品,讓他害怕被揭穿,又透出一股令人上癮的刺激感。
他在終端上輸入報備:「巡邏結束。發現非法金屬富集點三處,已標記處理。延時原因:導航模組受到電磁干擾,路徑重校準中。」
系統回饋了兩聲清脆的「嘀」,這意味著他的邏輯自洽,白塔接受了他的謊言。
走進整備室,這裡的牆面光滑如鏡,找不到一絲縫隙。比起廢料場那些邊緣模糊、帶著灰白底色的殘破感,這裡的「現實」被渲染得過於精美,每一處反光都經過精確計算,完美得讓人窒息。
十七走向自己的儲物櫃,他打開櫃門,藉著身體的遮擋,將那疊圖紙與針劑迅速塞進了制服內的防護隔層。
「你在那裡待得太久了,優等生。」
身後傳來一陣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伴隨著那股揮之不去的、晶片燒焦的味道。
十七沒有回頭,指尖平穩地撥動密碼鎖,將儲物櫃扣死。九號不知何時已經靠在後方的維護台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然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亢奮,像是一台即將燒毀的引擎。
「規程規定,異常區域的物理排查不設時間上限。」十七轉過身,語氣冷淡得像是一台剛重啟的終端機。
「當然,規程……」九號嗤笑一聲,他猛地湊近十七,鼻尖幾乎貼到了十七的目鏡上。他在嗅,像是在捕捉某種遺漏的信號,「你身上有股死人的味道,還有那種……老舊纖維被雨淋濕後的酸味。真有意思,那可不是數據能模擬出來的層次。」
十七保持著重心不動,右手自然下垂,那是隨時可以拔出短刀的位置。
「你的核心溫度過高了,九號。建議去維修部更換冷卻液。」
「我的心跳很快,對吧?」九號神經質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得露出了一排慘白的牙齒,「那是因為我迫不及待想看你打開那扇門。十七,別讓它在口袋裡發霉,如果你不敢用那一針,隨時可以還給我——如果你想繼續當個聽話的零件的話。」
九號拍了拍十七的肩膀,力道很大,那種物理性的撞擊讓十七內衣裡的針劑發出微弱的摩擦聲。隨後,九號吹著口哨,倒著走出了整備室,消失在自動門後。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CnfurzIK
回到宿舍——那個只有四坪大、純白無瑕的膠囊空間。
十七反鎖房門,拉起屏蔽遮光簾。他沒有開啟房間的燈光,僅憑著肩膀上的輔助弱光,將那份「織梭機核心結構修補紀錄」鋪在冰冷的床鋪上。
他開啟同步儀的「剝皮」模式,但這一次,他不是為了觀察環境,而是為了讀取圖紙上的物理浮水印。隨著目鏡裡的波段調整,泛黃的纖維紙上開始浮現出重疊的熒光線條。那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一張「物理通道與虛擬路徑的重合圖」。
圖紙詳細標註了白塔底層的佈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齒輪與導管之間,維修員用手繪勾勒出了一條被系統標記為「絕對死區」的物理通道。
「物理溢出口……」十七低聲重複著圖紙上的註記。
隨後,他拿起一支藍色的針劑。在輔助光的照射下,液體緩慢流動,透著一種妖異的、充滿生機的螢光。
他想起在 502 室看過的那些焦黑、如血管般搏動的根莖。那時的他,是透過「剝皮」來解析現實,但十七並未意識到,那種視角仍受限於系統的底層邏輯。而此刻手中的這支藥劑,則是更徹底、更具毀滅性的本質接入。
他的胃部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排斥。大腦中的邏輯核心正在瘋狂跳動警告:[檢測到非法感知中斷設備,檢測到潛在認知偏離風險]。
十七握緊針劑,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傳來了急促且整齊的腳步聲。那不是普通的巡邏衛兵,那是白塔監控官的腳步,沉重、規律,代表著最高層級的物理審核。
「十七號執行官,請立刻開門。系統偵測到你的生理數值出現異常波動,需進行例行物理檢索。」
十七猛地抬起頭,目鏡裡的紅色警告燈閃爍不停。
如果開門,圖紙與針劑會立刻曝光。如果現在注射,他將徹底失去目鏡的數據掩護,直接暴露在最原始的現實中。
門外的電子鎖發出預警的鳴叫,自動解鎖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後三秒。
十七看著那支藍色針劑,眼神在一瞬間冷到了極點。他不再猶豫,拉開袖口,將冰冷的針頭對準了自己的靜脈,猛地推到底。
「檢測到邏輯溢出……正在中斷……同步……」
目鏡裡最後閃過一條碎裂的警告,隨後,整個白塔、整座宿舍、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視線中如玻璃般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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