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九章

鋼琴與小提琴獨奏的初賽訂在十月二十與二十一號，指定曲於比賽前二十天抽出。之後，琴房前走廊的聲音變得單調了很多。蕭邦和冬特像是兩道氣味迥異的美食，混在一起，臭不可聞。

沈宛澈在琴房練習時，盡可能不彈指定曲。雖然討厭因比賽而變得高壓的環境，但琴房的平台鋼琴和家裡的直立鋼琴彈起來完全不一樣，為了適應，她還是會到琴房練習。即便沒有排到琴房，她也會找機會去搶、撿空著的琴房。

隨著距離比賽日越來越近，除了陳曦外，鋼琴幫的其餘兩人話都變得比較少了。江律堯放學就急匆匆地回家，甚至不時請假。聽林妤安說，他家有平台鋼琴可以練習。

讓沈宛澈不開心的是，室內樂的時間，在二比一的民主表決下被用來練習比賽曲。三人關在小小的練習室，一人拉冬特或布拉姆斯，一人彈舒曼或蕭邦。她只能選擇不在那個時段練琴來表達抗議，可惜效果不彰。

比賽日的前一天是星期五，她應睿竹教授的要求請假一天，搭公車到天母。步行至一條寬巷，轉入其中一棟社區大廈，在管理員放行後，她穿過社區，搭乘電梯來到六樓。

第一次到睿竹教授家的時候，她還很不適應。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太貴了，連同路上小販賣的車輪餅也是。她能接受貴一些，但不能接受奶油餡沒有特別多，皮也沒有特別脆。

睿竹教授將門打開，兩隻以音樂家命名的巴哥犬跑到她的腳邊，搖尾巴獻殷勤。她蹲下，撫摸華格納和布拉姆斯的頭。

「沒迷路吧？」

沈宛澈無視睿竹教授。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在巷子中迷路了，之後睿竹教授三不五時就會調侃。睿竹教授年紀三十多中，身材高挑，沈宛澈會用瀟灑來形容外表。她那可以輕鬆彈十一度音的大手讓沈宛澈很羨慕。

摸完狗，她洗手後坐到鋼琴前。

《羅伯特．舒曼主題變奏曲》彈完，時間控制在了十分鐘以內。那天模擬賽後，睿竹教授和她商量，把第二變奏縮短，以確保她不會在正賽被扣分。

睿竹教授起身，問：「吃點什麼，甜的？」

「甜的。」

坐到客廳，沈宛澈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放入嘴中。睿竹教授沒有替自己準備一份。她說過，三十歲後就得節制飲食了。

「我幫妳問過了，柯蒂斯後年有三個缺。妳運氣很好。」睿竹教授啜一口熱茶，說：「剛好妳後年十七歲，去考個GED，可以直接住在他們的宿舍，家人不需要陪同。」

「免學費？」

「對。」睿竹教授說。「妳得從現在開始就準備考試的曲目了。」

沈宛澈若有所思地把另一小塊蛋糕送入嘴中。「有哪些曲子？」

「要準備六首，我替妳找了七首。」睿竹教授說。「問題在，妳要彈莫札特嗎？」

她彈過莫札特給睿竹教授聽，得到的評價是，能把無憂無慮彈成憂慮，也僅她一人了。

「妳都說我彈不好了。」

「彈不好才要練啊。」

「彈不好就是彈不好，到底什麼人能無憂無慮。」

「去問問妳的那個同學，姓陳的，他的莫札特很準確。」

「不要。」

「關係不好？」

「他討厭我。」

「你們是小孩子啊？」睿竹教授好笑說。「好吧，那妳的曲目單就是完全揚長避短了。」

「揚長避短？」

「妳很擅長營造畫面感，藉此來煽動情緒。特別是帶著憂傷的情緒。」

「說得我好像什麼陰鬱少女似的。」

睿竹教授笑哼了聲。「是擅長煽動情緒的陰鬱少女。」

「才——不——是——」沈宛澈彎下腰，偷捏華格納的臉來報復。「曲目有哪些？」

「等明天比賽完再說吧。」

「先透露幾首。」

「透露了，妳一定今天就跑回去亂練，我之後又要花時間重新修。不要。」

「一首⋯⋯兩首就好。」

睿竹教授白了她一眼。

「來。」

睿竹教授坐入琴椅，琴音旋即響起。沈宛澈抱起華格納，招呼布拉姆斯，一起欣賞睿竹教授的琴藝。開頭的確如睿竹教授所說，憂鬱、哀傷。

沈宛澈靠著樂曲風格辨認了會兒，說：「貝多芬？」

「哇，敝校能有妳這種學生真是太榮幸了，竟然還聽得出這首是貝多芬。」睿竹教授語帶譏諷說。「二十六號。妳一個準備去挑戰柯蒂斯的人連這首都沒聽過，真的該檢討了。」

沈宛澈光明正大地做了個鬼臉。

憂鬱的導奏結束，進入活潑開朗的第一主題。沈宛澈不自覺地跟著輕擺身體。聽睿竹教授彈琴是種享受，只可惜她很少會整首不間斷地彈奏。

等睿竹教授彈完，沈宛澈用華格納的前腳拍手，布拉姆斯叫了幾聲附和。

「教授妳什麼時候辦場獨奏會，我一定買票去聽。」

「我辦獨奏會，妳敢不買票？」

罵歸罵，睿竹教授嘴角還是微微上揚。

坐回到沙發，沈宛澈問：「教授有出國留學過嗎？」

「大學畢業後，但太晚了。」睿竹教授語帶遺憾。「如果早個幾年⋯⋯嗯。」

「有差嗎？」

「當然有差，每過一年，天分的紅利就少一些。」睿竹教授說。「老實說，十七歲去考那種為神童開放的名額，稍微有點晚了。妳得展現妳是合格的獨奏家，而不是有天分而已。畢竟，蕭賽冠軍都有十八歲的了。」

「又是比賽啊。」沈宛澈嘟囔了聲。

「是的，又是比賽。妳不也熱衷參加比賽嗎？既然如此，學學你們班那個江律堯，國內外比賽不知道拿多少獎了，連張曉潔，也參加過不少國際賽。」

「沒有熱衷。」沈宛澈說。「只是以前的音樂教室會叫彈得好的學生去報名，第一次報名我報錯組了，得獎後老師們超開心的，把我的名字掛在門外，要我以後每一屆都去參賽。」

「神經⋯⋯對了，妳上一次不是第一名嗎？」

「是啊。」

「上上次呢？」

「也是。」

「那就奇怪了，妳去查自己是第幾號上台了嗎？」

「到會場再看就好了。」

「⋯⋯這次比賽是妳自己報名的？」

「請我爸幫忙報名的。」沈宛澈說。「我不確定想不想比賽，報名到一半就會很懶，把網頁關掉。」

「妳這怪人。」睿竹教授手指朝她勾了勾，說：「手機拿來，我有事想問妳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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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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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睿竹教授家，沈宛澈到公車站準備回家。剛站定位，就有一台公車在她面前停下，只可惜不是她要搭的。正對她的後門打開，乘客陸續走下，最後一人，赫然是提著小提琴的江律堯。

江律堯站在她面前。車門關上，公車開走。

「啊，車走了⋯⋯」

江律堯一愣，連忙回頭，公車已經開遠。站牌旁的電子螢幕上顯示，同一班車最快還要二十分鐘。

「呃⋯⋯抱歉，能搭其他號嗎？」

沈宛澈搖頭，然後指向一旁的車輪餅店。江律堯聳肩，確定沈宛澈要的口味後，買了兩個奶油的，將其中一份交給沈宛澈。自從小提琴模擬賽後，兩人就沒獨處過。江律堯看上去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

免費的，好吃。

等車輪餅剩下一半，江律堯打破沉默，問：「剛上完睿竹教授的課？」

「嗯啊，你呢？張教授也住這裡？」

「剛上完課，準備回家。」

「你住附近？」

「嗯，圖書館往上那邊。」

「圖書館在哪？」

「斜坡往上。」

沈宛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看不到盡頭的上坡路。

「比賽準備得如何？」她問。

「還不錯。可惜只有三個名額，我挺想看我們四人都去決賽的。」聽到江律堯這麼說，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笑什麼？」

「你沒順便看我幾號出場？」沈宛澈見江律堯搖頭，決定把話題帶開，說：「小提琴呢？找的伴奏有我專業嗎？」

江律堯白了她一眼。

「當然有。只是有沒有我們一開始合奏那樣好聽，我就不知道了。」

「你聽不出來嗎？」

江律堯正想回答，突然皺眉，從背包中翻出袖珍包衛生紙，抽了一張給她，指指自己的嘴角。沈宛澈把嘴邊的奶油擦掉。

「我其實⋯⋯不太能客觀地看待自己的音樂。」

「好聽不需要客觀啊。」

江律堯沒有馬上回話，只是用左手拇指搓著右手拇指。紅燈轉為綠燈，機車與汽車像是看到指揮揮下的指揮棒，向前行駛。

「那妳覺得，我們那天的合奏如何？」

「挺不錯的。」

「⋯⋯是嗎？」

沈宛澈沒想到會在江律堯臉上看到不自信。特別是在音樂上。

要搭的公車停到她面前，她也沒說再見，直接溜上車。江律堯還來不及反應，車門已經關上。他看著公車號，眉頭皺起，旋即明白了什麼，隔窗瞪向沈宛澈。

沈宛澈忍不住輕笑，不忘舉起騙到手，已經吃完的車輪餅空袋和他道別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wZ2Vdf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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