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十章

十月的早晨微涼，無雲的藍天清澈到不真實。江律堯無法共情這美好的天氣。要和沈宛澈同台競技的前幾晚，他總是會做惡夢——最令人膽寒的，真實與虛假參半的噩夢。

以前的夢中，沈宛澈在台上，曲子一首接著一首演奏，全然專注，一點也沒把注意力施捨給台下的人。每一首曲子的間隙，父母會在整齊到詭異的掌聲中一起拍手，並用不同的方法表達對於他不如她的失落。

這幾天，他發現噩夢變了。父母親坐到最角落，他偶爾轉頭回望，他們才會把注意力從交頭接耳或手機使用轉而向他，鼓勵的肢體語言和表情恰到好處的敷衍。等他轉過頭，他們又吝嗇地把注意力收回。

江律堯輕拍兩頰，讓自己別沉溺在強說愁的情緒中。走過紅灰磚頭排成規律圖案的人行道，偶爾有一、兩台車駛過清閒的馬路，他鼻頭哼著夢境中出現的夏康舞曲，那是兩年前，沈宛澈在決賽彈的曲子。

他一直有提早十分鐘到集合的習慣，意外的是，張曉潔已經到了。

「緊張到爆啦。」張曉潔苦笑。「我是八號，你呢？」

「十號。」江律堯說。「妳有看其他人是幾號嗎？」

張曉潔搖頭。「看完自己幾號就去賄賂文昌帝君了。不過陳曦有和我說，他是十三號。」

江律堯會這麼問，是因為昨天見到沈宛澈後，他因為兩人的對話去查她上場的順序，卻發現網站上沒有「沈宛澈」這個名字。雖說不明白原因，但他沒過問，只是傳訊息和沈宛澈確定她今天會不會來。

答覆是肯定的。

陳曦在壓線抵達，稍微寒暄幾句，張曉潔望天長嘆，說：「只有三個人能晉級啊⋯⋯」

「三取二吧。」陳曦說。

如陳曦所說，他們三人之中註定有一人會被淘汰，江律堯有自信那個人不是他。張曉潔和陳曦肯定也知道是二取一。都是北漂學生，又是班上最好的朋友，江律堯猜想，陳曦不想說出得和張曉潔搶一張門票的話。

「先走吧，等她做什麼。」陳曦提議道。

江律堯有預感，沈宛澈不會晚到太久，於是建議多等五分鐘。果然，沈宛澈在一個雖然遲到，卻又不好過度譴責的時間出現。只是最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沈宛澈的穿著是印有卡通圖案的上衣和牛仔短褲。

江律堯皺眉，想到沈宛澈不在名單上，於是準備聽她解釋。

「妳⋯⋯是來玩的？」張曉潔問。「沒時間換正裝？」

「我昨天才知道我保送了。」

「欸?」

「只要兩次全國第一就能選擇直接參加決賽，我爸幫我報名的，他以為我知道。」沈宛澈一派輕鬆地說。「其實上一次就符合條件了，但我沒發現。」

江律堯這才想起確實有這條規則，但在競爭最激烈的鋼琴和小提琴組，除了沈宛澈外，他還真沒聽說過有人曾達到保送的資格。

「你們父女平時不溝通的嗎？」江律堯忍不住問。

「很常聊天，只是偶爾不在同一個頻率而已。」

怪人。

「等等！等等等等等！是不佔晉級名額？還是名額已經少一個了？」張曉潔連忙問。

「不佔名額。」

張曉潔大聲歡呼，彷彿早晨的空氣清新了些，周遭的人也變得可愛了，連狗吠聲都像是在道早。

「出發！」陳曦大聲宣布。「以鋼琴幫集體晉級為目的，出發！」

「喔！」張曉潔配合地大喊，踢正步跟在陳曦後方。

「這次決賽辦在哪？時間？」陳曦轉頭問。

「員林演藝廳，三月二十五，星期五。」江律堯說。

「欸？真假？」等江律堯點頭，張曉潔說：「我家民宿開在那附近欸。」

「別人上國英數，我們去住民宿！」陳曦大喊口號。

「別人上國英數！我們去住民宿！」張曉潔立刻附和。

沈宛澈輕笑出聲，問：「他們已經晉級了？」

江律堯想到父母今天會來觀賽，現在沒機會贏，也沒機會輸沈宛澈了，有些惋惜，又鬆一口氣。不過看這一對活寶不需要爭個你死我活，他也露出微笑。

「白癡。」

在一片歡樂中，四人來到作為比賽場地的國中，完成報到手續並進入會場。他們選了靠後的位置坐，不著邊際地閒聊著，偶爾和其他認識的參賽者打招呼。

「對了，你小提琴沒有連續兩次第一嗎？」沈宛澈問。

「我小四拿第一後就沒參加了。」

「跟睿竹教授說的一樣，去比國際比賽了？」

「嗯，克洛斯特．荀塔爾，第一次小提琴國際賽。」

「結果如何？」

「第三。」

「這麼厲害。」

江律堯看了沈宛澈一眼。「希望我爸媽當時也這麼覺得。」

「他們不滿意？」

「嗯，還有進步空間，他們就不會滿意。」

在眾人閒聊的時候，調音師走上台開始工作，等調完音，比賽就要開始了。調音師微調著中央La，江律堯皺眉。

「怎麼了？」張曉潔問。

「La又被調成442赫茲了。」

「有人在光明正大地炫耀自己的音感。」陳曦嘻嘻笑著，等被江律堯瞪了後才說：「有聽說過不好受啦，但比賽和樂團不都調成442或443嗎？」

「每次都得適應一下。」

張曉潔轉頭向沈宛澈，問：「妳聽得出這兩、三赫茲的差別嗎？」

沈宛澈眨眨眼。「我沒有絕對音感，只聽得出比平常亮一點。」

三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著她。正規的鋼琴教育中，就算不是江律堯這種天生的，也會因為小時候老師要求彈什麼音就唱什麼音，以及其他因素如語言聲調和升學考試需求，而被訓練出絕對音感。

雖然絕對音感實際的用途並不多，有時甚至還會變成阻礙，但已經是他們的基本技能了。誰都沒想到沈宛澈不具備這個基本技能。

「妳一開始是跟誰學琴的？」張曉潔問。

「媽媽。」

幾個人恍然大悟。

「比起音感，你們不冷嗎？冷氣開太強了。」沈宛澈嘟囔說。

要上台的他們自然都是穿長袖，江律堯瞥了她一眼，說：「去外面曬曬太陽。」

「這時候不是應該解開外套，蓋在人家大腿上嗎？」張曉潔幫忙沈宛澈喊冤，沈宛澈還用力點頭同意。

「那也要我有穿外套。」

江律堯身上的是黑色襯衫，要是脫下了，只會變成身穿吊嘎坐在音樂表演廳的怪人，而不是愛情劇中的浪漫男主角。

「有人要薄外套嗎！」

林妤安突然出現在走道上，脫下外套交給沈宛澈。沈宛澈開心接過，披在肩上。

「妳怎麼在這？」江律堯詫異道。

「想到你們都要比賽，我就來湊熱鬧了，這是看熱鬧組的工作嘛。不過宛澈怎麼穿成這樣？」等江律堯稍作解釋後，她哈哈大笑。「那妳的自選曲不就白練了嗎？」

「兩次比賽的自選曲會選同一首唷。」張曉潔幫忙科普說。「間隔五個月，練首新曲子，不如把已經練熟的曲子再修得更好。」

「喔？是這樣嗎？」

「我打算練新曲子。」沈宛澈說。

對此，江律堯並不意外，一直以來，沈宛澈初賽和決賽都會換曲目，以前只會在決賽碰面的張曉潔和陳曦自然不知道這一點。

「不要撞曲！也不要撞作曲家！」張曉潔趕緊哀求。「啊！去彈莫札特，陳曦那首，把他擠下去。」

「來啊。」

江律堯選擇忽略這兩人，問：「選好哪一首了嗎？」

「敘事曲，一號。」

主修鋼琴的三人眉頭同時揪起，林妤安被這反應逗笑了，問：「這首怎麼了？不是很適合比賽的大曲子嗎？」

「太有名了，評審肯定滾瓜爛熟，甚至練過，寫過論文。」江律堯說。

「簡單來說，就是視天下英雄為無物。」陳曦說。

「你最近在看武俠小說？」林妤安笑問。

「射鵰英雄傳。」陳曦比了個大拇指。

「睿竹教授同意了嗎？」張曉潔問。

「她要我把蕭邦所有的曲式都練過一遍，我只剩敘事曲沒彈過。選一號來練，順便比賽，她會同意的。」

張曉潔癟癟嘴。

「真好。」

隨著越來越多琴鍵排好隊，張曉潔和陳曦的話漸漸變少，兩人的緊張肉眼可見。江律堯也不再說話，閉上眼習慣著等等的音高。等八十八個琴鍵在調音師的巧手下各就各位，司儀端莊的聲音響起，宣布比賽即將開始。

要比賽的三人則與沈宛澈和林妤安道別，準備出發前往參賽者的休息區集合。在離開音樂廳前，他轉頭看了左邊角落，父母親已經找好位置入座了。

視線對上，父親做了個加油的手勢。他點頭，和朋友走出。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aoZF1p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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