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羅城的雨總是準時且精確。水滴帶走空氣中的浮塵，讓整座城市看起來像是一件剛出廠的工業品。
十七騎著摩托回到真理部總部。他身後那串帶泥的輪跡，在踏入大廳前的幾秒鐘內，便被地面的循環排水系統徹底抹平。
巨大的黑塔像一根鏽蝕的鋼釘，死死釘在大地的脊樑上。這裡是整座城市的「腦幹」，所有的織梭機都在這裡日以繼夜地轟鳴，刷新著世界的每一個原子。
他走進整備室，牆上的掃描儀發出三道交叉的綠光，冷冰冰地刷過他的身體。
[執行官 XVII，歡迎歸隊。]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fyXkku5A
[生理狀態：穩定。]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kLIOswT6
[檢測到非標準環境因子殘留：三類泥土微粒、二類有機腐敗味。建議執行一級洗消。]
十七面無表情地走向洗消間。在執行官的守則裡，歸隊後的第一件事是「自淨」。
他赤裸地站在高壓噴淋頭下，含有化學中和劑的水流沖刷著他如大理石般冷硬的肌肉。這種水流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強烈的剝離感。
十七閉上眼，任由冷水打在眼瞼上。
他在回放。在診所的那一秒鐘跳變裡，他的嗅覺中樞確實捕捉到了泥土的腥氣，視覺邊緣也閃過了腐朽的木質紋理。但現在，掃描儀只在他身上找到了幾顆微米級的灰塵。
「邏輯推演開始。」他在心裡默念。
「假設 A：現實是絕對穩定的。結論：我的感官中樞出現了硬體故障，需上報維修，進行晶片格式化。」 「假設 B：感官是穩定的。結論：現實在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坍塌，我看見了……被刷新的底色。」
十七的心率依舊維持在每分鐘 60 次，但他的思維由於「假設 B」的出現，產生了一道無法閉合的回路。
格式化意味著抹除。如果上報，他會再次變回那個完美的十七，忘記塞繆爾臨終前的眼神，忘記那股刺鼻的泥土味。
……
洗消完畢，十七換上了一套乾淨的銀灰色制服。這種纖維材料能屏蔽大部分外界的感官刺激，讓他時刻保持冷靜。
他走到更衣室的長凳坐下，從儲物櫃裡拿出那本泛黃的《員工手冊》。那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封面上印著真理部的徽章——一隻被鎖鏈纏繞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你在看什麼？十七。你的眼神在失焦。」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裡飄了出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被燒焦的電子元件味。
十七沒有回頭。他慢條斯理地關上抽屜，轉過身，對上了九號那雙陰沉的眼睛。
九號坐在一堆雜亂的武器零件中間，手裡玩弄著一枚焦黑的、邊緣不規則的硬幣。他的制服鬆垮地掛在身上，領扣開著，這在嚴格受控的總部簡直是挑釁。
「我在核對今天的消耗配額。」十七平靜地回答。
「是嗎？」九號走過來，身體前傾。由於九號的晶片已經老化，他身上總帶著一種電路過載的酸苦氣味，「塞繆爾那老頭，臨歸位前跟你說什麼了？」
「他認知坍塌，錄入了不可解析的言語雜音。」十七糾正道，「過程符合流程。」
九號嘿嘿地笑了起来，笑聲像是嗓子裡塞了一把沙子：
「雜音？十七，在那幫『影導者』眼裡，除了他們刷出來的東西，全世界都是雜音。但你是個老手了，你應該知道，有些雜音……是擦不掉的。」
他把那枚焦黑的硬幣彈到空中，又穩穩接住。
「塞繆爾以前跟我說過一個詞。他說，這世界是有『厚度』的。我們現在踩著的這些漂亮地磚下面，全是被殺死的舊日子。你猜，如果這層皮磨破了，下面會流出什麼？」
十七盯著九號。他體內的警報器已經在瘋狂尖叫，提示他眼前的九號屬於「認知嚴重污染源」。按照規程，他現在就該舉起同步儀，給九號的大腦來一下。
但他依然沒有動。他在想，九號為什麼要把這種足以讓他被「格式化」的話告訴自己？
「九號，你的穩定值已經跌破警戒線了。」十七淡淡地開口，「你的比喻存在邏輯黑洞，建議立即去校準。」
「你不會上報的。」九號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因為你剛才在回想那個瞬間。十七，機器是不會回想的，機器只會執行。當你開始『回想』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懷疑這地磚的硬度了。」
九號擦著十七的肩膀走過去，那枚焦黑的硬幣隨手丟進了十七的儲物櫃裡。
「留著它。如果你哪天閉上眼，發現世界變了顏色……這玩意兒能讓你記起，你到底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個零件。」
九號消失在更衣室死寂的走廊盡頭。
十七重新拉開儲物櫃。那枚硬幣躺在灰色的營養膏旁邊。它通體焦黑，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種被無數次撫摸後的粗糙感。
十七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硬幣的一瞬間。
轟——
一股刺骨的冰冷順著指紋鑽進了腦海。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一萬個人在哭喊，聽見了廢墟坍塌的聲音。
他迅速收回手，將抽屜猛地推上。晶片再次發出劇烈的嗡鳴，試圖平復他瞬間飆升到 140 的心率。
「檢測到非法物品接觸。是否銷毀？」腦海裡的系統音冰冷地詢問。
十七看著儲物櫃的金屬門。那一層薄薄的灰色漆面下，似乎有無數扭曲的陰影在蠕動。
「不。」他在心裡下達了指令。
「保留樣本。作為……邏輯偏差的對照組。」
他走出整備室。走廊盡頭的控制室裡，巨大的織梭機正在發出規律的、心臟跳動般的巨響。
咔噠。咔噠。
每一下跳動，都意味著世界的一次刷新。十七走在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從未想過，在這座追求極致理性的城市裡，最大的混亂……竟然正在他自己的抽屜裡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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