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死循環 - 第二章：醫囑

辛克羅城第三區，這裡是舊城的邊緣地帶。

雨精準地落了下來，細密如針。十七踏入室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縮的消毒水味。

塞繆爾醫生正背對著他，仔細地洗著手。水流聲嘩啦啦地響，他洗得極慢，彷彿要把指縫裡的每一寸皮膚都搓紅。

十七的目鏡裡，紅色的數據框在醫生的背影上閃爍：

[目標：塞繆爾]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9BABywGDr
[異常記錄：診斷報告 A-9921 存在非標邏輯佔位。]

「塞繆爾醫生。」十七停在門口，沒有走近。

「執行官長官。」老人關掉水龍頭，慢慢轉過身，用潔白的毛巾擦乾手，「是為了上午那個病人的報告吧？那只是錄入時的系統瞬時延遲，導致出現了幾個亂碼，我已經申請了覆蓋重寫。」

他表現得無懈可擊，那種老練的順從感極具欺騙性。

十七走近那張金屬診斷台，指尖劃過冰冷的台面。

「醫生，你的手在抖。頻率是每秒 4.2 次。為什麼？」

塞繆爾的眼皮輕微跳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年紀大了，這裡的冷氣開得太足。」

「冷氣是恆溫 22 度，誤差不超過 0.1。你在撒謊。」十七盯著醫生的眼睛，「不僅如此，你剛才洗手洗了整整三分鐘。但這診所裡根本沒有血跡。你在洗什麼？」

塞繆爾沉默了。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過度洗滌而發白的手。

「談談那段亂碼吧。」十七點開虛擬螢幕，上面顯示出一串毫無意義、卻又讓人感到莫名不適的符號，「影導者無法解析這段內容。你錄入的時候，想錄入的是什麼？」

「那只是系統性震顫導致的輸入錯誤。」塞繆爾的聲音低沉而穩健，「我當時想錄入的是『神經元放電異常』，可能晶片過熱導致了指令堆疊溢出。這種小概率事件，在舊型號機器上很常見。」

「是嗎。」十七的手按在了診斷台上，身體前傾，將陰影投射在老醫生臉上，「但監測顯示，你敲擊鍵盤的力度比平時重了 300%。你在寫下這串亂碼時，身體處於極度亢奮的應激狀態。」

十七號的聲音像冰冷的鑿子，一下下鑿在醫生的面具上：

「這段亂碼的波動頻率，和人類在極度痛苦時的慘叫波形完全吻合。你在復刻某種節奏。醫生，你在聽什麼？」

塞繆爾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依然試圖維持那種職業性的鎮定，但十七猛地抓過他剛才用過的毛巾，翻到背面。

在那純白的布料上，有一塊極其細小的暗紅痕跡。那是醫生剛才瘋狂揉搓指縫時，不小心蹭掉的血痂。

「你在試圖洗掉某種『不存在』的髒東西。因為你剛才在給病人抽血時，『看見』了一些違反物理常識的畫面，對嗎？」十七語氣平穩，卻帶著壓迫感，「你看見他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砂礫。你聽見那些砂礫在尖叫。所以你才會在系統裡留下那段亂碼。你不是忘記了語言，你是在試圖向這台冷冰冰的機器描述一種它無法理解的痛苦。」

塞繆爾的呼吸終於徹底亂了。他維持了許久的「理性」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他死死盯著那塊血跡，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極其微弱：

「我明明……已經洗乾淨了。為什麼還是能聞到那股味兒……」

他抬起頭，眼神裡不再有偽裝，而是一種看透死局的淒涼：

「十七，你真的覺得這地板是鋼造的嗎？你聞聞……這屋子裡全是死人的泥土味兒。現實在發臭，你聞不到嗎？」

那一瞬間，十七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原本平滑的金屬地板，在十七的餘光裡，竟然閃過了一抹腐爛泥土的質感。

晶片立刻彈出紅色警告：

[檢測到認知污染，建議啟動清掃。]

「目標確認：認知坍塌。」十七舉起了同步儀，藍光在尖端凝聚。

「歸位。」

滋——

刺眼的藍光吞沒了一切。

十分鐘後，十七走出診所。他在日誌上寫下：處理異常數據一份。區域穩定性恢復。

雨還在下。他並沒有發現，在他剛才站著的診所門口外，那塊原本平滑的金屬，隱約留下了一個帶泥的腳印。

腳印正在被雨水沖刷，緩慢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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