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死循環 - 第一章：同步

早上六點整。

十七睜開眼。瞳孔裡沒有剛睡醒的朦朧，只有一片清冷的理智。腦子裡的晶片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昨晚殘留的一點零碎情緒被瞬間排乾。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台剛按了重啟鍵的精密儀器，每一條神經、每一塊肌肉都歸到了原位。

他坐起來，拿起桌上那管灰色的營養膏，擠進嘴裡。味道像石灰，但他嚥得很順暢。這東西能精確提供今天上午所需的人體熱量，多一焦耳都是浪費。

牆上的螢幕靜靜顯示著今天的「基準信息」：

[當前版本：V.402.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hH6lONmN
[環境狀態：優]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IiyhPIBp
[提示：歷史是唯一的。若發現記憶與當前環境不符，請立即申報。]

十七扣好制服的領扣，銀灰色的布料嚴絲合縫地貼著皮膚。他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眼神——死寂、平和，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

這就是「執行官」該有的樣子。

他騎上重型摩托，穿行在辛克羅城的街道。

這座城市很靜。路邊的草坪修剪得高度統一，每一棵樹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上班的人群像一條條緩慢流動的灰色河流，腳步聲在大街上交織成一種催眠般的節律。

十七很喜歡這種感覺。秩序讓他感到安全。

路過中央廣場時，秩序斷了一秒。

一個男人跪在噴泉邊，正發瘋似地用指甲摳著地磚。指甲翻開了，血流在白瓷磚上，在那片乾淨的銀灰色世界裡，這抹紅顯得極其刺眼，簡直像是一場犯罪。

男人一邊摳一邊小聲嘀咕，聲音顫抖：「就在這兒……這兒明明有一道裂縫……我兒子剛才踩到了，他嚇哭了……縫呢？裂縫呢？」

路過的人群依然在移動，目不視物，像是一群繞過障礙物的螞蟻。

十七停下摩托，走過去。他的鞋底在血跡邊緣停住。

「編號。」十七號的聲音冷得像冰塊。

男人抬起頭，兩隻眼珠子轉得很亂，裡面全是血絲：「長官！你幫我看看，這兒是不是該有一道縫？我記得很清楚……」

十七低頭看了一眼地磚。大理石面平滑如鏡，映出男人那張扭曲的臉。

「根據基準版本，此處地磚自五年前鋪設後從未更換，無裂縫記錄。」十七舉起同步儀，銀色的金屬柄在晨光下泛著寒芒，「另外，系統記錄顯示你未婚，無子。你記憶中的『裂縫』和『兒子』，是未經處理的認知噪點。」

「不……我抱過他的……他很重……」

「你是病了。」十七的大拇指按在按鈕上，「為了你的安全，我幫你修正。」

男人還想說什麼，但那柄儀器尖端跳起了一抹藍光。

藍光映在十七的目鏡上，也映進了男人的瞳孔。男人劇烈地抖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在幾秒鐘內迅速鬆弛，最後變成了一種平靜、呆滯的祥和。

「長官，早安。」男人站起來，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有些困惑地皺了皺眉，「我剛才好像摔了一跤。我這就去醫務室，不耽誤工作。」

「去吧。」十七看著他走進人流。

他在日誌上寫下：清除噪點一名。現實完整。

他沒覺得這事兒有什麼不對。在他的邏輯裡，這就是在清掃路面上的垃圾。這男人不是丟了兒子，他只是腦袋裡多出了一段沒用的廢料。

……

他回到總部的整備室。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充電的吱吱聲。

九號正坐在角落裡，細心地擦拭著他的佩刀。九號是個資深執行官，入行比十七早五年，聽說他經歷過十幾次大的「版本更新」還活著，這在部裡是一個奇蹟。

「回來了。」九號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沙地上拖動重物。

「嗯。」十七把同步儀放回卡座。

「聽說你剛才在廣場動手了？」九號停下手裡的活，抬起眼皮看了十七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十七看透，「現在的殘留者越來越多了。你說，是他們腦袋壞了，還是這地磚……真的會長好？」

十七的手頓了一下。這種對話很危險。如果換成別人，十七現在就該把這話上報給影導者。

「地磚是鋼鐵鑄造的，不會自己長好。」十七轉身，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九號，你的穩定晶片該檢修了。你的比喻不符合邏輯。」

「呵呵，是嗎。」九號低下頭，繼續擦他的刀。刀鋒映出一抹慘白的光，「也是。規矩就是規矩。待會你去第三區的診所，那兒有個老醫生叫塞繆爾。」

九號的動作停了停，聲音壓低了一些：

「影導者發現他的診斷數據出現了『邏輯佔位』——他在系統裡留下了一串亂碼。去看看，他是真的老糊塗了，還是在試圖給這城裡留下什麼抹不掉的疤。」

「我會按規程處理。」十七拿起任務簡報，往外走。

「十七。」九號在他身後突然低聲叫了一句。

十七停下腳步。

「在那位醫生面前，動作快一點。」九號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有的病，是會傳染的。」

十七沒回頭。他推開門，走進了那條漫長、死寂、卻又讓他感到無比安全的走廊。

他現在只想完成任務，然後領取他那份精確的配額獎勵。至於病不病、傳染不傳染，那不在他的計算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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