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光 - 傑拉德.沃森

　　那個人被送來的時候受了很重的傷，特別是手臂。上面布滿了污黑的，宛如鱗片般一塊塊的不明物質。

　　它們爬滿了他的右臂，就像有生命一樣自主張合着，露出底下腐爛的皮膚。

　　只消一眼，一陣反胃就猛烈地湧上了洛里的喉頭。

　　他強忍住想吐的感覺，轉頭勉強看了卡菈一眼。

　　而她點了點頭，用確認的眼神回答了他。

　　「中了黑巫術。」

　　「接下來難道只能......」

　　此時，躺在床上昏迷的人微微睜開眼睛。

　　緊接着，他的面孔開始扭曲，因為痛苦皺成了一團。

　　「放我回去....」他顫抖着嘴唇，「讓我死...給我個痛快......」

　　洛里被嚇了一跳，火速後退一步，而卡菈則前進了一步。

　　她很快將雙手放到對方的太陽穴上。手掌上發出金色的光芒。

　　在金光的作用下，那人的眼睛再次閉上，緊蹙的眉心慢慢舒展。

　　在把傷者推進屋裡準備手術後，二人出來了。

　　「那......是黑巫術感染？實在是太......」

　　洛里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心有餘悸地問卡菈。

　　而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洛里的肩膀：

　　「到時候你會習慣的。」

　　屋外，春光依舊熹微。

　　只是洛里的心情已經不如剛剛明媚了。

　　他攥着衣角，再次往緊閉的小屋門口看了一眼。

　　傷者叫傑拉德，傑拉德.沃森。

　　被黑巫術感染的魔物攻擊後，他強撐着到了鎮子外面才倒下——當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卡菈的語氣不失驚訝與欽佩。

　　在進行了截肢手術後，傑拉德被安排住在一個小房子裡，每天接受生理與心理的診療。

　　在被輪到值班前，洛里跟他的交集並不多。基本只從護士們的口中聽到有關傑拉德的事情。

　　她們說，他很溫柔，很爽朗，就算沒了一條手臂，但依舊錶現得很樂觀……

　　當被指定到輪班的時候，洛里有點緊張，而卡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心。

　　「一開始我也擔心他的情緒會不會崩潰，可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他人很好，沒事的！」

　　她這麼說着，邊帶着洛里到傑拉德的小木屋前，敲響了門。

　　「進來。」

　　卡菈輕輕推開門，與洛里一起進到室內。

　　「這是洛里.希爾，這個月負責照顧你的治療師。」

　　洛里侷促地跟傑拉德打了個招呼，不敢看他的眼睛。

　　取而代之，他將視線集中在對方右邊的胳膊上。

　　那裡已經被切除了，斷肢部整整齊齊的，光禿得如同新剃的腦袋。

　　洛里看着心裡難受，再次將眼睛挪開。

　　「我叫洛里，你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不用那麼緊張的，孩子，」

　　對方的語氣親切，也將僅剩的一隻手伸到洛裡面前。

　　「我妹妹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洛里悻悻然地抬頭，看向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經歷過風霜的，典型人類男性的臉。

　　皮膚淡黃，臉皮薄薄地包着顴骨，眼角長着細紋，唇上還有粗硬的鬍渣。

　　「嗯，」

　　心裡的緊張如雪般緩緩化開，洛里鼓起勇氣直視起傑拉德的眼睛，微笑了起來。

　　「之後的一個月也請您多多包涵。」

　　是夜，洛里從床上起身。

　　在門邊取下一根棍子後，他推開門。

　　四下寂靜，只有微弱的光球閃爍在路邊的燈罩里。

　　沿着大路走了一會後，洛里偏向一條分叉的小路，順着它輕車熟路地走向一座小山。

　　爬到小山頂上，洛里在手心點起一個光球，將它飛向半空。

　　在確保光球照亮了周圍後，他開始朝空中揮起了手上的棍子。

　　在揮舞到第46下時，洛里聽見有人來了。

　　他渾身一震，迅速收起了棍子，看向動靜的方向——

　　那不是別人，正是傑拉德。

　　對方看見洛里，倒也沒有驚訝的樣子，很快對他展開一個微笑。

　　「你睡不着嗎？」

　　「嗯。」

　　洛里鬆了口氣，將棍子放到一邊。

　　「您也是？」

　　「唉，是啊，」傑拉德朝夜空伸了個懶腰。

　　「沒想到有人跟我一樣睡不着。」

　　洛里想回以一個微笑，但是看見對方空空的一邊衣服，又笑不出來了。

　　傑拉德坐下來，將水壺從腰間取下，仰頭把裡面的液體灌進嘴裡。

　　水壺裡的味道飄散到空氣中，裡面裝的不是水，而是酒。

　　「要喝點嗎？」傑拉德對洛里晃了晃手中的水壺。

　　洛里朝他擺了擺手。

　　「我聽他們說了，你的父母是貧民窟的，因為藥物去世的。」

　　聽見父母的事情，洛里嘆了口氣。

　　「他們不是唯一死了的人……還有，別告訴別人我在這裡練武。」

　　他打算離開，在臨走前拍了拍傑拉德的肩膀，「不然他們又要訓我了。」

　　「你一直都這麼做嗎？」傑拉德沒有直接答應他，而是反問。

　　「嗯，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專修這個，經常和朱……我最好的朋友對練，」洛里看了看手中的棍子，「現在我也不打算忘記這個，雖然治療師練武好像挺不對的。」

　　「你身手很好啊！」

　　對方的誇讚讓洛里嚇了一跳。

　　「也沒那麼厲害......都是隨便玩玩。」

　　「是真的，我站在一邊都能感覺到你掀起的風了！」

　　傑拉德對洛里晃了晃手裡的水壺，而洛里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倉促地對他回以一個笑。

　　「那我先走了，記住不要告訴他們我在這裡。」

　　準備離開的時候，洛里沒有將光球收起，而是將它留在傑拉德身邊。

　　當走下山坡的時候，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傑拉德依舊坐在原地喝着酒，影子被光球無限拉長。

　　一瞬間，那影子與猙獰的血跡重合了起來。

　　——洛里看見一個殘缺的屍體躺在上面。

　　大腦一片發白，他從夢中猛然驚醒。

　　拍了好幾下涼水到臉上，又狠狠吐了幾口帶着牙膏的漱口水後，洛里抬頭看着鏡子裡的自己。

　　「靠，怎麼又夢到他了......」

　　洛里扯開一條毛巾，狠狠擦了好幾下臉。

　　擦完臉後，他凝視了鏡子一會，在確定自己眼下因為並不樂觀的睡眠而出現黑眼圈後，又揉了揉發痛的腦門。

　　洗漱完畢後，洛里走到客廳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蕩——空空的桌子，空空的椅子，除了洛里，沒有第二個人。

　　嘆了口氣，洛里又回到了臥室。

　　可這次並不是為了睡回籠覺，他將昨晚亂扔的任務單撿起來，邊讀着上面的內容邊在桌上搜尋着東西。

　　委託方是響尾蛇——明顯的化名，這僱傭兵在任務里並不少見。

　　任務目標則是盜賊團「刺刀」的首領，他是個改造人，全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部位已經被機械零件所取代。

　　洛里將放在窗沿上的一瓶備用藥取下，順便把快用完的那瓶放上去。

　　這次的目標只是取出對方身體裡的某個零件，報酬是……兩個金幣。

　　洛里拉開櫥櫃的手猛然停頓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將任務單再次拿起，又過了一遍。

　　兩個金幣——沒錯，他沒眼花——就是這個數目。

　　就算這次的目標凶神惡煞，也不至於給到這麼多吧？

　　「靠」。

　　洛里撓了撓頭，將眼睛從任務單前挪開。

　　他看見櫥櫃裡，上次朱利安給的長方形匣子還靜靜躺着。

　　洛里將它打開，看見裡面是空的——除了匣子尾部的一個正方形小盒子之外。

　　他很快把盒蓋用指甲撬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放進腰帶的某個口袋裡。

　　然後他從櫥櫃裡隨便順了塊麵包揣着，迅速穿過前廳。

　　門一關，徒剩一室的安靜與黑暗被留了下來。

　　聖地，前一天晚上。

　　勞倫斯站在窗前，看着腳下斑斕的繁華景象。

　　就好像他已經是地上的主宰，已經可以理所當然擁有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東西那樣。

　　勞倫斯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是雪利來了。

　　「你接下來有工作嗎？」

　　「是」，勞倫斯轉過頭回答他，

　　「我要調查黑巫術以及一種可疑的藥物……得去一個邊緣的小鎮。」

　　說着，勞倫斯走到床邊的茶几旁，將文件翻開。

　　一份文件是洛里的個人資料，上面有他的原居地和現居地，以及一張郵票大小的黑白照片——職業那欄寫着「治療師」。

　　另一份則是一個邊陲小鎮周邊的地圖，小鎮周圍都是森林，在一片綠色的標記里只有一條細細的道路被畫了出來，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

　　「雖然我明白這些都要儘快處理，」雪利走近過來，輕輕拍了拍勞倫斯的肩膀。

　　「但是，不要累着了。」

　　勞倫斯將雪利的手腕握住，笑着對他說。

　　「我知道的。」

　　雪利也對勞倫斯笑了下，可這柔軟的表情並沒有持續多久，他轉身就將懷裡的文書遞給對方。

　　「關於那個小鎮，我剛剛也做了一些調查，似乎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難……」

　　雪利.沃爾快速地翻閱着文件，將自己在意的地方劃下紅圈。

　　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夥伴以及婚約者在身邊，勞倫斯該是高興，或至少鬆一口氣的，

　　可此時他沒有，而是看着地圖上一個畫着紅圈的地標，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要去那個小鎮的話，你只能從這裡中轉，」雪利指了指地圖上一個畫紅圈的地方，在白色道路的另一端，在一片代表沙漠的土黃色中的一個地標，寫着「奶與蜜酒吧」。

　　「這是唯一一條路。」

　　「嗯。」

　　勞倫斯看着那個紅圈，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看見他平淡的反應，雪利沒有說什麼。

　　他從地圖旁邊直起身，拍了拍袍子。

　　「關於你的母親，之後會從監禁中釋放出來……等你完成了這個任務。」

　　勞倫斯握着鋼筆的手猛地一停。

　　因為從有記憶起就一直在聖殿長大，所以在十幾歲之後，親屬的缺位才令勞倫斯在意起來。

　　——為什麼所有人都有親人，除了他自己？

　　可是，那時候誰都沒有告訴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連被勞倫斯視為父親一般的導師，對於他的血緣與家庭這件事，都一直沒有透露過什麼。

　　直到前段時間，導師將勞倫斯帶到邊境的一座高塔上。

　　他見到他的母親——憔悴到臉頰凹陷，衣衫襤褸，已經沒有了正常神志的女人。

　　她瘋了——因為黑巫術的緣故。

　　「好好看着她，」導師拍着勞倫斯的肩膀，強迫他看軟禁室內的景象。

　　那女人蒼白的身體蜷縮着，擠在一堆破破爛爛的被單中間，披頭散髮，看不見五官。

　　勞倫斯看見，無數纖細的繩索掛在牢籠的牆壁上，另一端則連接在她的身上，微微發着白色的光。

　　「好好看看黑巫術，是怎麼摧毀掉你的親人的。」

　　勞倫斯怎麼都無法用語言形容那時候的心情——可能是恐懼，也可能是驚愕，困惑......

　　這一切情緒，都在雪利的一句話後，被全數喚起。

　　鋼筆尖扎透了紙背，墨水像出血一樣無限暈開。

　　「嗯，」勞倫斯沉默着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完成……這次任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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