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光 - 奶與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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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告訴過你，應該穿得普通一點的。」

　　奶與蜜酒吧，坐在勞倫斯對面，在沙漠駐守的同事壓低了聲音對勞倫斯說。

　　勞倫斯看了看自己一身米色的西裝。

　　「我這樣難道不行？」

　　對方一拍腦袋，似乎放棄了與沙漠裡的頑石講道理。

　　緊接着，他沉默着，指了指周圍。

　　勞倫斯看了看桌子周圍，其他人都是一身旅者，或者僱傭兵的打扮。基本都為了在沙漠裡好走而穿的長袍或者頭巾。身上都覆着一層土黃的顏色，全是沙子與泥土。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乾淨的西裝，規規矩矩的行李箱。

　　「你小子就像個觀光客。」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

　　靠，你不也像個邊境的盜賊，勞倫斯想這麼反駁，可只是默默腹誹。

　　「對了，我聽說你母親的事情……」

　　「沒事，我最近知道她還有恢復的可能，這樣就已經很幸運了。」

　　勞倫斯尷尬地喝了一口仙人掌蜜露酒，卻險些嗆咳出來。

　　他沒有想到沙漠裡的酒比聖地的更烈——感覺就像有一團火竄上了喉嚨。

　　為了讓自己冷靜，勞倫斯將手邊的咒語書——那本雪利臨行前給他的——打開。

　　台上的樂隊彈奏着琴，弦樂和沙錘，鈴鼓的合奏一派熱鬧。

　　「喝酒還看書啊？」

　　勞倫斯沒理同事的揶揄，默默將幾條基礎咒語記進腦子裡。

　　對方明顯沒有在意這件事，指了指酒館窗外。

　　「大概在一小時後，會有一頭運輸龍來這裡，載走一批人。」

　　勞倫斯朝酒館外看去，傍晚的寒風吹起沙子，一個孤零零的站牌拄在門外。

　　「你可以乘它到鎮子去。」

　　「居然還要一個小時？」勞倫斯皺了皺眉頭。

　　「那裡又不是聖地，很偏僻的。」

　　同事喝了一口酒，將服務生招呼了過來。

　　「這邊！」

　　有什麼人應聲過來了，勞倫斯依舊將眼睛放在咒語書上，沒有抬頭。

　　「您好，請問要酒嗎？」

　　聲音有點熟悉，勞倫斯抬起頭。

　　在看到那人長什麼樣後，本來要說的話全卡在了他的喉嚨里。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gb5JpKeS

　當端着托盤在酒館內走來走去的時候，洛里就已經默默鎖定目標了。

　　那個男人——坐在自己左側有約50米距離，碩大的膀子從無袖背心外鼓脹出來，仿佛兩塊巨石。

　　他的右臂是一條假肢。

　　比起任務單子上的畫像，那些花紋更加精細，如同火焰一樣攀在黑曜石做的假肢上。

　　一陣緊繃感從胃部涌了上來，洛里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他轉過頭，直視着面前的顧客。

　　洛里看得出他努力保持一派平靜的表情——眉毛平着，嘴角微翹，帶着一點似笑非笑的禮貌。

　　好巧不巧，比起盜賊頭子，這人他更不想見

　　——你怎麼在這裡？

　　洛里從勞倫斯碧海一樣的藍眼睛中讀出了這層意思。

　　拜託老兄，我才是應該意外的好吧？你不在聖地懸空露台喝咖啡，來這裡幹什麼？

　　洛里臉上保持着微笑，不準備和他寒暄，只是把自己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先生，請問你想喝什麼？」

　　勞倫斯張了張嘴，似乎剛想說什麼的樣子。

　　「加兩杯沙棘威士忌，用甘露水給我們兌！」

　　坐在勞倫斯旁邊的人突然插進了對話。

　　愣了幾秒後，洛里迅速拿出口袋裡的筆記本。

　　在記上點單內容後，趁着勞倫斯還沒反應過來，洛里對他們快速鞠了個躬，微笑了一下：

　　「好的，請稍等。」

　　同時，洛里將餘光瞟向別處，那大個子拿起一瓶酒，將瓶嘴對着嘴灌了下去。

　　他屁股依舊擱在椅子上，並沒有要走的樣子。

　　很好，洛里在心裡暗暗握拳。

　　他火速從桌前離開，走向大個子的桌子。

　　——全程沒跟勞倫斯說一句話。

　　「你認識他？」

　　「不，不算很認識。」

　　勞倫斯伸手往桌上抓了一些肉乾放進嘴裡，邊嚼邊看着洛里離開的方向。

　　對方走向他視野內的一張桌子前，在一個壯碩的男人身邊停了下來，俯下身對對方說了些什麼。

　　勞倫斯用後槽牙磨了幾下嘴裡的肉乾。

　　洛里伸手拍了拍那個大個子男人肌肉壯碩的臂膀，似乎還往對方臉上摸了一下......

　　那男人似乎很受用的樣子，大笑着將手伸向對方領子裡面，捏了捏洛里的脖子。

　　那張桌子離勞倫斯有一定距離，加上酒館裡還充斥着舞台上表演者的音樂聲，其他顧客說話的聲音。就算他努力將耳朵湊過去，也很難聽到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出現在勞倫斯的眼前。

　　——是同事。

　　「你發什麼呆呢？」

　　「......不，沒什麼事。」

　　同事順着勞倫斯的視線，也看向洛里的方向。

　　「好傢夥，不處理我們的單子，反而和人調情去了......」

　　「什麼調情？」

　　勞倫斯渾身一凜，怔怔地看向對方。

　　同事馬上擺出一副非常熟悉的樣子，朝他擠眉弄眼道：

　　「有時候為了多點小費，你知道的……」

　　大個子男人起身，摟起洛里的肩膀走向舞台側面的某個暗處。

　　洛里的手也搭上了對方的肩膀，燈光照亮了他食指上的銀戒指。

　　那戒指上沒有鑽石鑲嵌，只有像血一樣的紅色紋路刻在上面。

　　等等？

　　勞倫斯下意識看向桌子上的咒語書。

　　那是......昏迷咒？

　　「我覺得不對勁。」

　　「很正常，畢竟你一直都在聖地，這種事情在邊境每天都會發生。」

　　同事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喝了一口酒。

　　「那人........我沒記錯的話，下手挺狠的。」

　　舞台上的音樂聲驟停，燈光「啪」地暗了下去。

　　同時勞倫斯「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整個酒館的燈光都朝舞台上打去，金色與明黃的匯聚之處，一個婀娜的身影搖着沙錘，扭着腰從幕布後面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

　　紫紗流光溢彩，將她纖細的蜜色腰肢映得像水蛇的腹部。

　　在舞女開始跳舞的時候，勞倫斯離了席。

　　他沒有直接往舞台側面的過道去，而是繞了一大圈才過去。

　　過道兩旁擺放着清潔用具，盡頭有一扇漆黑的門。

　　勞倫斯停駐在門前，在短暫的躊躇後，伸手將它推開。

　　門後並非一片漆黑，而是有昏黃的光在盡頭一閃一閃，兩旁是狹窄的牆壁，中間一排樓梯直直向下。

　　關上門後，勞倫斯口中念念有詞，隨着他嘴唇的翕動，墨水一樣的黑影席捲了上來，覆蓋上他的身體。

　　等到全身都融進黑暗之後，勞倫斯貼着牆，剛想走下樓梯，一聲怒吼就從前方傳來。

　　緊接着是一聲悶響，讓他渾身一個激靈。

　　勞倫斯倒吸一口涼氣，快步跑下了樓梯。

　　男人火急火燎地湊了過來，污濁的熱氣噴到洛里的脖子上，帶着濃重的酒氣與腐爛的味道。

　　洛里偏過頭，一把拍掉掐在自己腰上的手。

　　男人看着自己剛剛被打的那隻手，對他訕笑了一下。

　　「抱歉，我太心急了……話說，你多大？」

　　「28歲。」

　　洛里聳了聳肩，對他拉出一個笑臉。

　　「真看不出來。」

　　男人笑了起來，一嘴黃牙沾着煙漬。

　　「你眼睛真美，當服務生可惜了。」

　　洛里笑了一下，把他的領子扯過來。

　　「我也覺得，在這裡遇到的都不捨得花這個錢......您是例外。」

　　洛里在他耳邊用氣聲說，讓男人呼吸重了一層。

　　「老子有的不僅僅是錢。」

　　男人將洛里身上的服務生馬甲脫了下來，去扯裡面的襯衣。

　　洛里順勢將右手臂環上他的肩背，大拇指在戒指——他從木盒裡拿出的暗器表面磨蹭了幾下。

　　瞬間，一根尖刺從戒面的紅紋里彈了出來。

　　「呼......」

　　洛里喘着氣，一隻手攬着男人的脖子，另一隻手攀上他的後頸，就要將戒指暗器刺進去。

　　可下一秒他的領子就被狠狠揪住。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花招？」

　　男人臉上的獰笑在昏黃的燈光下，宛如惡鬼。

　　「不知好歹的小子！」

　　整個身體被摔了出去，背脊砸到牆上，洛里差點咳出了血。

　　還沒來得及喘過氣，男人高大的黑影欺壓了上來，宛如一大朵厚厚的黑雲。

　　「老子今天不想殺人，」他抓起洛里的頭髮，捏住他的下巴。

　　「但還是得給你一點教訓。」

　　回應他的是一口迎面啐來的血。

　　看着帶血的唾沫順着男人扭曲的臉緩慢滑下，洛里什麼都沒說，只是向上扯起了嘴角。

　　「放開。」

　　沉重的低語響起，迴蕩在樓梯間裡。

　　勞倫斯一愣，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低沉中帶着神秘。

　　以及一種……熟悉的感覺？

　　還沒來得及多想，勞倫斯就恢復了跑下樓梯的速度。

　　當腳觸到地下室地板的時候，他猛然向前看去。

　　眼前是一張桌子，油燈在上面搖晃着昏黃的光，桌前站着兩個人。

　　洛里背對着勞倫斯，身前站着一個小山一樣的男人。

　　就是那個盜賊頭子，眼珠子正翻白着，臉上凝固着恐懼的表情。

　　洛里將手放到男人胸口上。

　　勞倫斯看見，他的手上泛着光，將那深棕色的五指描了一圈金色的邊。

　　——就像將一團太陽生生囚在掌中。

　　儘管現在依舊有潛行咒的保護，可勞倫斯還是下意識地往樓梯旁的遮擋處靠了靠。

　　怎麼回事？這不是治療師該有的。

　　不，狂戰士也不會……

　　除了懷疑之外，勞倫斯還感到一陣本能的恐懼。

　　可他沒有挪開視線，而是繼續盯着洛里，以及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只是輕輕的一碰，卻如同推倒了一整座山。

　　那龐大的身體緩緩倒下，地上的影子像潑墨一樣暈染開來。

　　隨着一聲巨響，男人的身體砸在了地上。

　　由於過大的衝擊，那機械頭顱從中間開了個縫，裡面的零件亮晶晶地撒了一地，如同滿天繁星。

　　忍住洪水一般襲來的眩暈和噁心，洛里走上前，一腳踩上那人的肩膀。

　　無數機械神經被盡數扯斷，伴隨着劈里啪啦的火花聲，那黑色的假肢被拔了下來。

　　他將它狠狠往地上一摔，然後蹲下身，捂住了臉。

　　一時間，空氣里只剩下深呼吸，以及零件滾在地上的聲音。

　　勞倫斯看向被洛里扔在一旁的假肢——黑色的外殼上畫着粗製濫造的黃色紋路，很明顯的拼接物。

　　他默默卸下身上的咒語，慢慢走到洛里身邊。

　　後者在聽到動靜後，將腦袋從手掌中抬起，站起身面向勞倫斯。

　　在四目相交的瞬間勞倫斯就知道，這次對方無法再叫自己「先生」了。

　　「是我，」他朝洛里攤開手。

　　「我聽見這裡的動靜就下來看了……」

　　「你看到了多少？」

　　單刀直入的問句，將勞倫斯整蒙了。

　　「我……才剛來不久，」他囁嚅着，「就看到你……推了他一把，然後……」

　　直視着對方，勞倫斯發現洛里那對淺色的眼睛沾着點淚花。

　　他悻悻然吞了一口唾沫，不相信自己剛剛竟有點呆滯。

　　「就，就這樣了。」

　　而對方別過頭，抹了一下臉。

　　半晌，誰都沒說話。

　　勞倫斯覺得有點擔心，前進了一步，想詢問洛里怎麼樣。

　　下一秒，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出現在他眼前。

　　「你這樣子順眼多了。」

　　洛里嬉皮笑臉地露出上下八顆牙齒，仿佛剛剛蹲在那捂臉的，沉默的都不是他一樣。

　　勞倫斯的眉毛不受控制地皺了一下。

　　儘管感覺被耍了，可縈繞在他心頭的疑雲卻病沒有消散半分。

　　——那聲音是誰的？

　　——你手上發的光又是怎麼回事？

　　質問的念頭在升起的同時被壓下，勞倫斯沒再說什麼，只是後退了一步，讓出了背後的樓梯。

　　「謝啦。」

　　長長的辮子晃蕩過他眼前，帶起一陣泛着果木香的味道。

　　洛里走上了樓梯。

　　勞倫斯跑着跟上對方，在離開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地下室。

　　那男人的身體依舊橫亘在原地，跟他的假肢一起，紋絲不動。

　　「那個……不要了嗎？」勞倫斯將頭轉回來，看向洛里的背影。

　　「不是我要的東西。」

　　洛裡頭也不回，一步跨了兩三級台階，大步向酒館的燈光與音樂聲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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