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珠破 - 第五章深淵帳簿，獵人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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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深淵帳簿，獵人入局

清晨五點。

「東方經貿之珠」的大多數市民尚未起床，但阿琴的三個螢幕已經亮了整整一夜。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雙眼佈滿血絲，手邊的咖啡早已涼透，卻原封未動。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螢幕上顯示著一組數字。

那組數字，她看了大約四十分鐘，卻仍然沒有辦法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

「阿琴。」

凌天嘯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此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裏有某種他習慣以沉默掩蓋的敏銳。

阿琴沒有轉頭。

「我查到咗，」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葛天佑嘅帳目。」

「結果係？」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直視著凌天嘯。

「葛天佑唔係終點，」她說，「佢係一個中轉站。佢嘅帳目背後，有一組離岸帳戶，分散喺十七個唔同嘅司法管轄區，每一個帳戶都有獨立嘅空殼公司作為掩護。」她頓了頓，「呢種結構，唔係一個財政官員自己可以建立嘅。背後需要一整個法律團隊、一整個銀行網絡、同一個擁有跨境執法豁免權嘅人，先可以做得到。」

「即是說，」凌天嘯緩緩道，「葛天佑之上，另有其人。」

「係，」阿琴說，「而且係一個好大嘅人。」

她轉回螢幕，用手指指著一個帳戶代碼。

「呢組帳戶，我追查咗七年。七年前，我阿爸就係因為查到呢組帳戶嘅邊緣，被人構陷入獄，坐了三年牢。出嚟之後，人已經廢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但凌天嘯的氣感，感受到了她說話時身體裏那股幾乎被完全壓制、卻永遠沒有真正熄滅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那種「我知道是誰，我知道為什麼，但我什麼都做不到」的長期煎熬。

凌天嘯走到她身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看著那個螢幕。

「你入行做駭客，係為咗追查呢件事？」

阿琴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七年，」她說，「今日係我第一次，真正摸到佢嘅帳目結構。」

凌天嘯看著那組密密麻麻的數字，雖然他看不懂任何現代財務術語，但他聽懂了她說的事情本質。

「令你父親蒙冤入獄的人，」他說，「就藏在這些數字後面。」

「係。」

「那麼，」他的目光從螢幕轉向她，語氣平靜而確定，「就讓凌某，幫你把那個人挖出來。」

阿琴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低下頭，咬住嘴唇，用力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讓那個眼眶裏的東西流下來。

在「東方經貿之珠」，她已經七年沒有哭過了。

──　◆　──

同一個清晨，在中環那幢摩天大樓的頂層辦公室內，安保局長梁志邦盯著桌上的文件，眉頭已皺了整整一夜。

太平山頂的事件報告放在他面前。

文件上的每一行字，都令他感到某種他在二十年政治生涯中從未有過的不安。

攝影機失效七分鐘——系統性失效，非機械故障，是被人從外部干擾。這意味著有人，擁有足以突破「東方經貿之珠」最高規格電子安保系統的技術能力。

「黑星」被單人制服——黑星是他手下最強的特種兵，注射了最新一代的強化血清，在模擬實戰中曾同時對抗六名頂尖格鬥手而未落下風。昨晚，他在不足十秒之內，被一個人單獨打倒。

更令梁志邦困惑的，是黑星事後的描述：「對方的打法，不屬於任何已知格鬥體系。那種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是某種我完全無法描述的東西，直接穿入了我的神經。」

梁志邦從政二十年，見過的奇人異士不計其數，但黑星說的這種東西，讓他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通話鍵。

「叫李督察來見我。」

片刻後，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

她身材修長，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短髮，眼神銳利得像一把經過精密校準的儀器。她走進來的樣子，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步都精確而有目的，像一個習慣了在最短路徑之間移動的人。

她叫李靜雯，是安保局的重案督察，也是梁志邦手下公認最難對付的人——不是因為她最能打，而是因為她最能想。七年的重案組生涯，她破過的案，有一半是其他人認為「不可能破」的案。

「局長。」她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

梁志邦將那份報告推向她。

「太平山頂嘅事，你睇過未？」

「喺嚟之前睇過，」她說，翻了翻文件，「黑星嘅口供有三個地方值得注意：第一，對方嘅打法令黑星嘅右臂在接觸嘅瞬間完全失去感覺，時間大約三秒，之後自行恢復。呢個唔係任何我認識嘅現代格鬥技術可以做到嘅效果。第二，對方係喺監控盲點建立之後，從外牆徒手攀爬上頂層露台，係垂直攀爬，冇工具，冇繩索。第三——」她停頓了一下，「對方離開嘅時候，唔係走樓梯，唔係坐電梯，係再次從露台翻下，三層樓高，落地無聲。」

她將文件放回桌上，抬起頭。

「局長，呢個唔係普通嘅人。」

梁志邦點了點頭，眼神沉重。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去搵佢。唔係去拉佢，」他頓了頓，「係去搞清楚，呢個人係邊度嚟，佢想做乜，同埋——」他的聲音壓低了，「係咪有人，係站喺佢背後。」

李靜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評估著他這句話背後的每一層含義。

「明白，」她說，站起身，「我需要太平山頂所有嘅原始監控數據，包括失效前後各三十分鐘。」

「已經準備好，」梁志邦說，「靜雯，」他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叫住她，「小心啲。」

李靜雯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走出了辦公室。

梁志邦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獨自在辦公室裏坐了很長時間。

他做了二十年的安保局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城市的每一條暗流。

而昨晚那個男人的出現，讓他感到某條他一直以為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暗流，開始失控了。

──　◆　──

正午。

阿琴終於暫時離開了鍵盤，倒在沙發上，手上拿著一個涼掉的飯盒，心不在焉地夾著裏面的食物。

凌天嘯在她對面的地板上盤膝而坐，正在進行每日的靜息調養。他的真氣損耗極深，每一次靜息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換來的恢復卻微乎其微。但他從不因此而煩躁——在大乾，他曾在荒野中獨自靜養了整整一個月，這種程度的消磨，對他來說，不過是修行的一部分。

阿琴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說：

「凌天嘯，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係咪真係從另一個時代嚟㗎？唔係比喻，係真係。」

凌天嘯睜開眼睛，看著她。

「係。大乾朝代。一個你這個世界沒有記載的朝代，因為它和你們的歷史，不在同一條線上。」

阿琴靜靜消化了這句話，然後說：「好吧。我接受。」

凌天嘯看著她平靜的神情，微微揚了揚眉頭。

「你不覺得奇怪？」

「我係一個駭客，」阿琴說，「我嘅工作，就係每日面對呢個世界裏面所有人認為『唔可能』嘅事，然後將佢變成可能。所以係咩嘢令我覺得奇怪呢？」她頓了頓，「而且，你昨晚打黑星嗰套嘢，唔係任何已知格鬥體系，我睇得出。能夠解釋呢個現象嘅可能性，我窮舉之後，你嘅版本係最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嘅。」

凌天嘯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個……奧卡姆……」

「係一個思考原則，」阿琴說，「意思係，喺所有可以解釋同一件事嘅假設之中，假設最少嘅那個，最有可能係真相。」

凌天嘯想了想，點了點頭。

「大乾有句話，叫『至繁歸簡』，意思大概相同。」

阿琴看著他，第一次，臉上出現了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不是那種在這座壓抑城市裏磨出來的、帶著防衛意味的笑，而是那種只有在某個人說了一句令你意想不到的話的時候，才會不由自主浮現出來的笑。

「係喎，係一樣嘅意思，」她說，「你呢個古代人，諗嘢唔笨。」

凌天嘯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裏有某種稀少的、柔軟的光。

──　◆　──

下午兩點，阿琴重新坐回鍵盤前，繼續深挖葛天佑的帳目結構。

葛天佑的財務網絡，是阿琴見過的最精密的洗錢架構之一。十七個離岸帳戶，每個帳戶背後是一家空殼公司，每家空殼公司又通過多個中介機構，連接著「東方經貿之珠」內部的合法企業。資金的流動路線設計得極為迂迴，任何一個節點單獨看，都完全合法；只有把所有節點放在一起，才能看出那個隱藏在背後的資金吸納結構。

阿琴花了三個小時，繪製出了那個結構的完整圖譜。

然後她在那個圖譜的最頂端，看到了一個她追查了七年的帳戶代碼。

「操……」她低聲說出了一個字，然後整個人在椅子上僵住了。

「怎麼了？」凌天嘯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阿琴盯著那個帳戶代碼，手指微微顫抖。

「呢個帳戶，」她說，「係七年前令我阿爸蒙冤入獄嗰組帳戶入面，層級最高嗰個。我查咗七年，一直搵唔到係邊個名字控制住佢。」

她深吸一口氣。

「而家我知道咗。」

她點開了那個帳戶的底層登記資料——以她的技術，穿越了三層加密保護才到達這一層，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裏。

螢幕上，一個名字出現了。

阿琴看著那個名字，一動不動，足足看了兩分鐘。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面對凌天嘯，臉上的神情是一種凌天嘯在大乾戰場上見過的表情——那是一個人在確認了宿命之後，那種超越了憤怒和悲哀的、純粹的、冰冷的決心。

「雷家鋒，」她說，「現任特區最高行政長官。」

她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

「係佢。係佢害咗我阿爸，係佢控制住葛天佑，係佢批准趙大班嘅監控法案，係佢……」她停了一下，「係佢令呢座城市變成今日咁嘅樣。」

室內陷入了沉默。

窗外，「東方經貿之珠」的霓虹燈在白晝中依然亮著，那種永不熄滅的、刺眼的光，此刻看起來像是一種嘲弄。

凌天嘯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那個密密麻麻的城市。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和他剛剛穿越抵達這個世界的第一夜、在後巷的污水氣味中感知到這片土地的地氣時，是同一種神情。

「你查到了他的把柄，」他說，「但把柄需要被人看見，才有效用。」

「係，」阿琴說，「所以我需要一個人。」

凌天嘯轉頭看她。

「一個記者，」阿琴繼續說，「一個夠膽發，夠膽簽名，夠膽面對之後所有後果嘅記者。呢種人，喺『東方經貿之珠』，幾乎已經絕跡。」她頓了頓，「但係，我認識其中一個。」

──　◆　──

入夜。

銅鑼灣某幢舊唐樓的天台，一個女人靠在欄杆上，望著腳下那條永不安靜的街道。

她叫鄭子盈，三十一歲，前「東方經貿之珠」最大電視台的新聞主播。兩年前，因為播出了一條未經管理層審批的突發新聞——一條關於安保局暗中更改市民出行紀錄的報道——被即時解僱，同時被列入「新聞業從業限制名單」，令她此後在任何持牌傳媒機構均無法受僱。

她現在以「自由記者」的名義繼續採訪，在網絡上發布報道，每篇閱讀量都以百萬計，每篇發布之後都會面臨各種形式的騷擾和壓制。

她從未停過。

此刻她手上拿著一部電話，看著阿琴剛剛發來的加密訊息，眉頭微皺。

訊息裏只有一行字：「我搵到咗，係雷家鋒。我有証據。但我需要你。」

鄭子盈靜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她知道阿琴是誰。在這座城市的地下抵抗網絡裏，阿琴的名字代表著某種程度的保證——她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她不發送沒有根據的訊息。如果阿琴說她有証據，那証據是真實的。

鄭子盈抬起頭，看著夜空。

雷家鋒。

她追查這個名字，也追查了很久。

她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從天台走下來，推開了那扇通往舊唐樓樓梯間的鐵門。

她不知道等待著她的，除了証據和阿琴之外，還有一個從另一個時代穿越而來的男人。

她更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出現，將會是這座城市沉默太久之後，終於響起的那一聲驚雷。

──　◆　──

同一個夜晚，重案組的辦公室裏，李靜雯面對著三塊白板。

左邊的白板上，是太平山頂事件的時序圖：監控失效的確切時間、黑星被制服的位置、趙大班的陳述片段、以及每一個目擊者的描述。

中間的白板上，是她從現有資料中提取出的那個男人的體貌特徵：身高約六呎，體型精悍，長髮，衣著不屬於任何現代風格，面部特徵令每一個目擊者都在描述中強調了「眼神」兩個字。

右邊的白板上，是一個問號。

李靜雯在那個問號前站了很長時間。

她做重案督察七年，查過各種各樣的人。她有一個習慣：在建立任何假設之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個人，想要什麼？

太平山頂的那個男人，打倒了黑星，但沒有殺死他。逼問了趙大班，卻在問到名字之後立刻離去，沒有對趙大班作出任何進一步的傷害。整個過程，沒有搶奪任何財物，沒有留下任何索求。

一個有這種能力的人，如果他的目的是謀財，他今晚可以搶走趙大班晚宴上所有賓客的身家，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但他沒有。

他只要了一個名字。

李靜雯在右邊的白板上，在問號下面，寫了兩個字：

「公道。」

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兩個字，心裏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感覺翻湧。

在這座城市，「公道」兩個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拿來當作行動目的了。不是因為沒有人想要公道，而是因為所有想要公道的人，都已經學會了不說出口。

她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係我，靜雯，」她說，「幫我查一個東西，有冇任何失蹤人口報告，係過去一個星期之內，涉及一個長髮男性，唔屬於任何已知身份紀錄嘅。」

電話那邊是她的線人，一個在入境處工作了二十年的老警員。

「冇，」那邊說，「但係我聽講，銅鑼灣嗰邊有個商場報告說，上星期夜晚有人從三樓高度跌落，砸爛咗一個霓虹招牌，之後冇有事地離開咗。佢哋有閉路電視，但係……」停頓了一下，「畫面上啲字幕係講緊，係一個長髮男人。」

李靜雯的手指扣緊了電話。

「把那段閉路電視影像給我。」

她掛上電話，靜靜地站在那三塊白板前。

「你係邊度嚟㗎，」她輕聲說，像是在對那個白板上的素描說話，「你又想去邊度。」

窗外，「東方經貿之珠」的夜色如常地混濁，霓虹燈的光在她辦公室的玻璃上映出重疊的色彩，紅的，藍的，黃的，像一個從未真正入睡的城市，永遠清醒著，永遠疲憊著。

李靜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打開了那份還未完成的調查報告，開始繼續寫下去。

她追查人的方式，從來都是用最慢的速度，走最穩的路。

她有預感，這一次，她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那個男人。

──　◆　──

深夜。

阿琴的單位裏，螢幕的光已調暗，室內只剩下那種幽藍的底光。

阿琴趴在桌上，終於撐不住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跟她清醒時的凌厲截然不同，像是長期繃緊的什麼東西，在意識放鬆的那一刻，終於鬆開了。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均勻，臉頰貼在手臂上，微微泛著一點紅。

凌天嘯靜靜坐在她旁邊，沒有去叫醒她。

他看著她睡著的臉，在心裏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大乾。想起了破天谷後山的那片竹林，想起了師父在月光下傳授《太虛歸元勁》最後一個心法時說過的一句話：「天嘯，武道之極，不在殺，在護。護天地，護蒼生，護你心中那個不肯低頭的人。」

他那個時候問師父：「那個人是誰？」

師父笑而不答。

此刻他坐在這個充滿電子零件氣味的、陌生世界的陌生房間裏，看著這個七年來獨自追查、獨自戰鬥、從未哭過的女子，他忽然覺得，他大概明白師父那個笑的意思了。

他伸手，輕輕地將阿琴額前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她沒有醒，只是在夢裏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沉睡。

凌天嘯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以《太虛歸元勁》的靜息法門進入調養狀態。

那個雷家鋒的名字，此刻在他的意識裏，沉甸甸地壓著。

他不知道那個名字背後的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令阿琴父親蒙冤三年、令這座城市沉默七年的人，無論藏得多深，遲早，都要站在他面前。

天道，從不爽約。

只是有時候，需要多等一些時間。

──　第五章終　──

【下章預告】

鄭子盈帶著她秘密保存多年的一批採訪原稿與錄音，在阿琴的介紹下，第一次見到凌天嘯。她那個見過太多謊言的記者眼光，試圖在這個古代男人身上找到任何一條破綻。她什麼都沒有找到，卻找到了她從未預料的東西——一種令她在這個城市裏久違的，相信的感覺。與此同時，李靜雯從那段模糊的閉路電視影像中，提取出了凌天嘯落地那一刻的身法特徵，開始在「東方經貿之珠」的武術師門紀錄中，進行一場她自己也不相信會有結果的比對。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Kn9WsY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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