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7 退路

這幾日，卿荷師姊來得比以前更勤了。

不如前幾次見面，總以送茶或順道為緣由，她總在每日的授課結束後，出現在姜念回宿房的那條廊道上，說幾句話、問幾件事，有時候陪著她走完整段路，或在某個轉角停下，說自己還有事，讓姜念先回去。

從問衡儀式結束起，直至今日，已經是第五次了。

今日，師姊帶來一則訊息，說掌事師叔調整了近期的任務分配，流芳庭的續道工作暫時告一段落，這幾日將姜念更改去協助藥圃的整理，和另外兩個師妹輪班，時辰固定，不得擅自更動。

「師叔說，藥圃這個季節需要人手，妳的字寫得靈動，順便幫忙做記錄。」卿荷說，語氣輕鬆，「就這幾日，不會太累的。」

「謝謝師姊告知。」

卿荷莞爾一笑，說了句「好好休息」，隨後轉身，消失在廊道的轉角處。

姜念站在原處，將師姊口中關於掌事師叔的安排，在腦海中仔細思考。

她最近經常在閒暇之際去藥圃，果樹仍在，那道反向符文就刻在樹皮上。但此番前去藥圃，是被發落去整理藥材，有師妹在旁邊、有固定的時辰，並非她自己選定的時間。

她能去藥圃，但無法獨自在那裡停留。

這樣的安排，巧合地把她能選擇的路，悄悄收窄了一截──縫隙還開著，卻恰好讓她只能從那裡進出。

但凡多一步，就會被看見。

／

藥圃的整理工作並不繁重，兩個師妹說說笑笑，姜念在旁做著記錄，偶爾應上幾句話。

午後，兩人去取水，藥圃裡短暫只剩她一個人。

姜念沒有走向那株果樹，只是站在原地，往那個方向瞄了一眼。果樹仍在、枝葉繁茂，樹皮的顏色深沉，那道刻進去的痕跡，在這個距離絲毫無法瞧見。

她將視線收束，繼續看向手裡的記錄冊。

道債。

賀靜師叔在飛升前，將文字銘刻下來，不是特地為了留給自己，是為了留給任何能發現的人。可若這個說法早就存在，在四十年前「虛懷訣」被確立為法統前，就已然存在……

那麼，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可能單只有賀靜師叔一人。

有沒有人，比賀靜師叔更早知道？知道了之後，是否試圖讓更多人也知道？這些知道的人，會不會為此付出了代價？

想到此處，兩個師妹正巧提著水回到藥圃，姜念將筆拿好，繼續記錄。

／

傍晚之際，藥圃的工作正式結束，從裡頭步出後，姜念往東廂廊道走，在轉角處遇見了祁闕。

今日的祁闕，依舊是素色常服，手裡沒有文書，站在廊道邊，見姜念走過自己身旁時，神色如常，不像特意在此守候。

「姜念。」

「祁問衡使。」

「有關問衡的後續事宜，已經處理完畢，」祁闕說，「明日我便會離開歸虛宗，回天衡閣覆命。」

姜念在距離祁闕三步的地方站定，等待著。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天衡閣的問衡記錄，」祁闕說，「每隔五年彙整一次，存入主檔。上一次彙整，是三年前。」頓了頓，「下一次，是兩年後。」

她聽著。

「彙整之前，各地的問衡記錄分散存放，由不同的使者經手，查閱不易。」祁闕繼續說，語氣仍是平靜，「彙整之後，才能統一進行調閱。這兩年之間，若有人想核對某些記錄，每位使者之間，通常會留給彼此一些方便。」

語畢，祁闕看了姜念一眼，沒有繼續開口。

廊道之中，陷入沉默。

她用極短的時間，思量著這段話的涵義。

問衡記錄兩年後才彙整，彙整前分散存放，查閱不易。祁闕作為問衡使，手裡自然有他個人所經手的記錄，也有辦法在彙整前，向其他使者調閱。

他告訴她這件事，與其說是在給她一條新的線索，不如說是在告訴她──這兩年間，姜念不需要自己去找，她有條比透過自己摸索更迅速、更不容易留下痕跡的路可以走。

只要，她願意走那條路。

姜念站在那裡，把祁闕剛才說的話，和他說話的方式放在一起檢視，試圖找到她不斷尋覓的破綻──祁闕在設局，他在讓自己以為得了援手，在等她走進視野朦朧的迷霧之中。

儘管字斟句酌，卻依然一無所獲。

並非全然沒有破綻，是這次試圖說服自己祁闕在算計的心緒，比上回減輕了許多。

這讓她有些無法肯定。

「多謝告知。」

祁闕點了點頭，往廊道另一端走去，腳步聲很輕，不一會兒就再也無法聽見。

姜念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

／

宿房的燈逐個升起，窗外，宗門的聲響逐漸趨於沉寂。

姜念坐在案前，把「道債」這兩個字，寫在一張草紙上，看了許久後，把那張紙壓在鎮紙下面。

她所想的，並不只是自己。

宗門裡，此刻正在修習虛懷訣的師姊師妹，她認識的、叫得出名字的，有四十幾個人。不認識的，在歸虛宗其他院落裡的，還要更多。而歸虛宗之外，天下宗門何止一個，修著類似法門、懷著清心納道的信念，走在修行路上的修士，更是不可勝數。

但她們都不知道真相。

儘管姜念明瞭這個道理，但她卻仍沒有確認的能力，無法證明，好讓另一個人在聽完之後，不覺得她在癡人說夢。

手裡，就只有她在暗處偶然摸出來的詞，幾組沒有人幫她核實的數字，以及一道刻在果樹樹皮上、隨時可能被說成是自然紋路的痕跡。

這些東西，遠遠不夠。

但是，姜念卻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

她將鎮紙挪開，將底下的草紙拿起來，透過燈火引燃，目送著它燒成灰，才把燈撚滅。

她不能，獨自一人知道這件事。

但是，她必須先找到能確認她的想法的人──至少，是在知曉實情後，不會讓這件事就此消失的人。

宿房內燈火已滅，徒留窗外一點星光入室，在木製的地板處，描繪出細微的光線，一直延伸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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