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殘墨與黎明

東大陸，聖托瑪珈共和國。

那是個蟬鳴陣陣的午後。在那間充滿陳舊紙張氣息的書房裡，少年溫徹斯特正沒日沒夜地鑽研那些被大人們視為「激進」的思想。

「拉法爾，這本書你還沒看膩嗎？」　　

一道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沉靜。十五歲的拉法爾心頭猛地一跳，有些侷促地搓了搓那頭淺藍色的短髮，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阿芙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一頭淡金色的秀髮在微光中輕輕掠過耳際，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香。少女似乎有意無意地更靠近了些，視線落在他手中的書頁上。

　　拉法爾慌忙地將那本由古斯塔夫撰寫的書籍推回書架。儘管動作有些狼狽，但他那雙清澈的眼中，卻燃燒著少年對世界不公的憤怒，以及渴望改變一切的決心。

　　「怎麼可能看膩呢，阿芙拉。世人靈魂皆重三磅——古斯塔夫先生這句話，才是這世間真正的真理！」

＊

　　南大陸，聖賽路斯奇術學院。

　　整座學院宛如一座神聖的迷宮，由潔白的大理石與繁複的浮雕構築而成，這裡就是全世界奇術師心目中的最高殿堂。學院體制嚴謹，總共設有四個年級，而今年的拉法爾與阿芙拉，正以一年級新生的身分，並肩站在這座夢想的入口處。

　　「我們離夢想，終於又踏進了一步！」

　　阿芙拉看著校門內噴泉折射出的彩虹，興奮地握緊了拳頭。身旁的拉法爾看著她的側臉，雖然依舊有些害羞，但那抹淺藍色髮絲下的目光，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那時的拉法爾意氣風發，淺藍色的短髮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心中裝滿了古斯塔夫那句「靈魂皆重三磅」的平等理想。他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改變這個腐朽的世界。

＊

聖托瑪珈共和國，首都聖尼爾。平衡之月，第一日。

「溫徹斯特先生……溫徹斯特先生！」

溫徹斯特被這急促且帶著責備的催促聲從深淵中強行拽回。眼前的少女是他的助手，艾琳娜。

她正插著腰，那雙如翡翠般澄澈的眼眸中盛滿了不滿。窗外聖尼爾特有的、帶著海鹽與燃煤味的灰霧正順著窗縫滲入，將室內的晨光攪得模糊不清。

他又夢到那場歌劇了。

深紅的絲絨幕布、灼熱的金火，以及自己那隻不受控制、刺入星星小姐胸膛的手。雖然那並非他的本意，一切都是劇本的支配，但那種溫熱的、靈魂被抽離的觸感，依舊讓他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溫徹斯特下意識地想要拿起床頭的雪茄，試圖用尼古丁來麻痺那股名為「宿命」的戰慄。

啪嗒。雪茄掉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打著旋，嘲弄著他的失態。

「又抽菸！」少女艾琳娜眼疾手快地彎腰撿起雪茄，動作凌厲得像是一隻護食的小貓，「您才三十五歲，難道打算讓這副肺部提前變成聖尼爾的煙囪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顫抖不已的雙手，自嘲地苦笑一聲。

「如果阿芙拉小姐看到您現在這副頹廢的模樣，一定會生氣的。」艾琳娜一邊清理著菸灰，一邊小聲嘀咕著。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fTuISlEj

阿芙拉……這個名字如同一枚生鏽的鋼針，精準地扎進溫徹斯特靈魂最柔軟的空隙。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張在硝煙中消失的臉龐。

「聖尼爾的早晨，難道沒有比這個名字更好的開場白嗎？」他平復呼吸，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優雅與冷淡。

「有，而且是個足以震驚整個東大陸的壞消息。」

艾琳娜遞過來一份還沾著油墨香的《王都晚報》，頭條標題赫然寫著：

【默森里亞王都大火中的奇蹟：聖光降臨，萬人死而復生】

溫徹斯特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了照片中那片焦黑的廢墟。

「皮諾丘……」他死死盯著那個辭彙，手心滲出了冷汗。

預言劇成真了。那個總是帶著木偶面具、優雅且神祕的男人，真的如劇本所言……死在了那場榮耀的犧牲之中。溫徹斯特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這意味著「黃昏歌劇院」的劇本，擁有著改寫現實的恐怖偉力。

他將報紙緩緩折起，油墨的氣味在指尖縈繞，久久不散。窗外的灰霧似乎又濃稠了幾分，聖尼爾的鐘樓沉悶地敲響了早晨的鐘聲。

「兩天後，就是平衡之月的第三日了。」

他低聲呢喃，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報紙上那張焦黑的廢墟相片。

那是黃昏歌劇院再次聚首的日子。

如果皮諾丘真的在默森里亞的烈火中迎來了謝幕，那麼，他的「角色」將由誰來繼承？亞當神父的劇本裡，是否早已寫好了替代者的姓名？

溫徹斯特撐著桌面，望向鏡子中的自己，鏡中映照出一頭凌亂的藍色短髮，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

這副在無數場歌劇中倖存下來的軀殼，究竟還能支撐多少次謝幕？

「阿芙拉……」

他伸出微顫的手，隔著冰冷的鏡面觸碰著自己的倒影，彷彿在渴求一點虛假的溫暖。

「請等等我。我會維持住理智的……直到我真正接妳回家的那天。」

他收回目光，顫抖著整理微皺的衣領，強行將眼底的瘋狂壓回平靜。

「咳。」

艾琳娜清了清嗓子，將他從鏡前的自語中拉回現實。

「溫徹斯特先生，關於您交代的『諾蘭古籍』，」她將一疊印有特殊封蠟殘痕的紙張遞到他面前，「線索非常隱晦，但我還是找到了一條確切的動向。」

他接過紙張，粗糙的觸感讓指尖微微發麻，「繼續說……」

「五天後，它將在『國立赫姆博物館』公開展示。」艾琳娜停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溫徹斯特先生，這本古籍……真的能夠救回阿芙拉小姐嗎？」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溫徹斯特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紙張上「諾蘭」那個字樣。

「溫徹斯特先生？」她輕聲提醒。

「幫我準備好入館所需的證件，無論用什麼手段。」他睜開眼，瞳孔中閃爍著不計代價的決然，「既然這世界準備向我們展示『奇蹟』，那我們就去親眼看看，它的代價是什麼。」

＊＊＊

冰冷的河水在指縫間流淌，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每一道漣漪都像是對無力者的嘲弄。在愛德華逐漸模糊的視界裡，那朵水仙彷彿觸手可及，卻又隔著星空。

意識正在渙散。恍惚間，背後傳來一股溫熱的力道，橫蠻且溫柔地推了他一把，跨越生與死的邊界。

「抓到了！」

愛德華猛地睜開雙眼。幻象消逝，現實回歸。他依舊被數十根焦黑的枝椏貫穿，像件殘破的標本被釘在半空。但這一次，體內湧動的是如潮汐般澎湃的生機。

「唔……啊啊啊！」

劇痛排山倒海而來。愛德華發出嘶啞的咆哮，身體劇烈扭曲。那些脆化的枯枝在【白夜】的低溫下發出玻璃粉碎般的脆響，應聲斷裂。

他重重地墜落在地，掀起一大片晶瑩的冰屑與塵埃。

「愛德華！」

兩道驚呼同時響起。芙洛伊女士邁著蹣跚的步履跑來，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悸動；而艾芙琳則跪在不遠處，聲音裡透著撕心裂肺的慟哭。

「愛德華……飛利浦他……他……」

艾芙琳顫抖地指向森林中央。在那漫天飄落的冰櫻之中，隊長的身軀依舊保持著那個拈花的手印，但他整個人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尊湛藍色的冰晶雕塑。

愛德華看著那尊孤傲的軀體，視線一陣模糊。他扶著斷枝站起身，聲音低沉：「對不起……隊長，我遲到了。」

他來到冰像前，手掌抵住那冰冷的表面，目光決然：「但這一次……我能補救。」

此時的愛德華終於領悟了「共生」的核心——那不是簡單的腐朽與鋒利，而是靈魂的共存與命運的同調。他轉過頭，望向早已哭成淚人的艾芙琳，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

「艾芙琳小姐，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奇術，這是一場生命的祭獻。妳是否願意……從此刻起，與飛利浦分享妳的每一次呼吸、每一聲心跳？」

艾芙琳跪在冰冷的雪地裡，指尖觸碰著冰面上飛利浦模糊的臉龐，隨後猛地仰起頭，眼中閃爍著比翡翠還要耀眼的光芒。

「我願意……」她字句清晰，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好。」愛德華扣住她的指尖，同時將另一隻掌心死死貼在隊長的冰像胸口，「共振！」

翡翠光芒在這一刻如烈陽般爆發。無數道翠綠的光流如同搏動的血管，從愛德華的指尖噴湧而出，將三人籠罩在神聖的光幕中。

「同調！」　　

艾芙琳的心跳在這一刻加速，隨後在綠光的引導下，竟然穿透了厚重的冰層，與冰像深處那抹近乎熄滅、微弱至極的顫動達成了完美的同步。　　　　

「交織的命脈——法術：【翡翠連理】！」

　轟！！　　

冰晶碎裂的聲音在魔女之森上空悍然炸響。翠綠的光絲像靈動的紅線，將兩人的指尖死死鎖在一起。

隨著如琉璃崩碎的脆響，大塊冰晶紛紛剝落。艾芙琳發出一聲近乎力竭的尖叫，不顧指尖那足以凍傷靈魂的寒氣，瘋狂地衝上前。

在飛利浦倒下的那一刻，她用全身的力量，死死地、緊緊地將那個男人擁入懷中。　　　　

「飛利浦……求你，看看我……」

她的眼淚滴落在飛利浦慘白的臉頰上，那滾燙的溫度竟冒出了絲絲白煙。

「咳……哈啊……」

一口混雜著冰渣與濁氣的白霧從飛利浦唇齒間噴出。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雙原本被死寂覆蓋的眼眸緩緩睜開，倒映出艾芙琳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

愛德華看著這一幕，原本強撐著的一口氣徹底洩出。視線一陣發黑，在他倒向雪地前，嘴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芙洛伊女士敏捷地掠過融化的冰層，那雙厚實且溫熱的手穩穩地托住了愛德華的肩膀。

「做得好，愛德華……剩下的，交給我吧。」

芙洛伊那低沉且慈祥的聲音在愛德華耳畔迴盪。他半睜著眼，看見那雙飽經滄桑的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抹。

「魔術——【春日的恩澤】。」

原本籠罩在森林上空的死寂寒氣被這股暖流強行驅散，眾人身下的凍土泛起了點點新綠。在「春日的恩澤」柔和的修復下，飛利浦隊長扶著泥濘的地面緩緩坐起。

儘管臉色依舊慘白，但那雙眼眸已重新亮起了神采。

他低頭盯著自己不斷顫抖、還殘留著碎冰痕跡的雙手，隨後又看向與他十指緊扣的艾芙琳。

「愛德華……」飛利浦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在砂紙上磨過，「告訴我，這場奇蹟的具體代價。」

愛德華靠在芙洛伊女士懷裡，乙太的過度透支讓他的靈魂感到一陣陣抽乾般的刺痛。

他喘息著，目光清亮地看向隊長：

「【翡翠連理】是我根據自身的符文特性，開發的法術。它強行粉碎並重塑了您的生命根基。」愛德華深吸一口氣，揭曉了那個殘酷的轉折：「為了讓您的命運與艾芙琳小姐達成共振，您的位階從第五階崩落了，變成了與艾芙琳小姐同等的第二階『潛伏者』。」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然而，飛利浦只是收緊了五指，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只是位階嗎？如果能換回這口氣來抱住她，那聽起來還算划算。」

「不，還有一點……這才是最沉重的束縛。」愛德華盯著他們兩人指尖那道翠綠的連結，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從現在開始，你們的命運已徹底同調。只要其中一人受傷，另一人的肉體也會遭受同樣的重創；如果一人死亡……另一人的靈魂也會隨之枯萎。你們現在，真的是同一個生命了。」

艾芙琳抬起頭，目光堅定如炬：「那樣正好。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擔心你會獨自一人留在冰雪裡了。飛利浦，你再也甩不掉我了。」

飛利浦發出一聲欣慰的嘆息，將艾芙琳深深地拉入懷中。

＊＊＊

男人輕輕整理了一下這身淺紫色正裝的袖口，領口處一塵不染，這才是一個編劇該有的體面。他端起水晶杯，看著紅酒掛在杯壁上流下的痕跡，暗紅色的液體在燭火下搖曳，這場關於「獵殺」的戲劇正進入最精彩的章節。

小木桌上的鋼筆墨勒斯正發出急促且刺耳的沙沙聲，它在羊皮紙上瘋狂地書寫著。原本，男人的劇本理應記載「老者」如何優雅地終結那兩隻螻蟻，但現在，這支筆卻像瘋了一樣在抗拒他。

「寫吧……紀錄下我賜予他們的死亡。」男人低聲呢喃。

鋼筆在羊皮紙上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字跡扭曲且帶著嘲諷：

『場景：克魯提亞霧之森。』

『【不！這種單向的殺戮毫無美感！簡直是敘事上的災難！】』

『在那凋零的邊緣，愛德華在水仙花盛開的河畔下，從那倒影與激流中找到了「共生」的終極含義。生命不應是孤立的枯萎，而是彼此根莖的纏繞。他指尖綻放的光芒逆轉了飛利浦必死的結局。在那神聖的光輝中，艾芙琳與飛利浦的靈魂產生了共鳴，達成了奇蹟般的「命運同調」。』

鋼筆在紙面上狂亂地跳躍，在角落留下了一行狂放且膜拜的批註：

『【這才是一流的劇本！】』

「一流？你管這種脫離掌控的奇蹟叫一流？」

男人臉上的笑意僵住了，手中的紅酒杯發出微弱的摩擦聲。這支筆總是這樣，身為古老紀元的遺物，它那刻薄的靈性總喜歡對他的傑作評頭論足。它寧願要一個失控的「命運同調」，也不要一個聽話的慘案現場。

他忍下怒氣，看著墨勒斯繼續在羊皮紙上塗抹，那是它對這場悲劇最後的收束，也是男人唯一還能掌控的部分。

鋼筆在羊皮紙上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字跡扭曲且帶著嘲諷：

『場景：聖賽利亞墓園』

『伴隨著平衡之月那虛偽的暖陽，少女莎倫接過了那袋沉甸甸的金幣。300金鎊——那是對一條卑微性命最體面的標價。隊長菲利浦的脊梁已經彎曲，愛德華的自責成了這齣悲劇中最動人的和聲。』

『主角「諾亞」已然退場。他的肉體化作了枯槁的木質，靈魂在緋紅月光的嘲笑中消散。這是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悲劇」結局。』

『劇本點評：平庸且冗長的惡趣味。』

『【瞧瞧這生硬的葬禮，這種試圖用廉價的憐憫來掩蓋邏輯混亂的筆觸，簡直是對敘事藝術的褻瀆。你的『完美結局』，不過是個自嗨的三流故事。】』

「呵呵，垃圾嗎……」

男人看著羊皮紙上那行刺眼的批註，不怒反笑。他優雅地喝乾了杯中最後一滴紅酒，水晶杯底輕扣木桌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

他站起身，任由那身淺紫色的正裝垂落在腿側，「無所謂……反正，我的儀式正在進行中了。」

他拿起那本剛剛裝訂完成的劇本，走向書房深處靠牆的那排黑色實木書架。

書架上整齊地排滿了同樣規格的皮質書冊。

他優雅地將手中的新書推入那個唯一的空隙中，暗紫色的乙太光芒在書脊間流淌，照亮了那燙金的書名，彷彿在為一座城市立下墓碑：

《殘燭之詩：托貝斯克卷》

他輕輕撫摸著書脊，隨後轉身離去，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木屋中迴盪。

「下一本，要選誰作為主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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