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八章江南初啼

入夏後，江南的雨便一場接著一場。

比起剛到時那幾日的潮潤溫軟，這時的雨更多了幾分沉。夜裡落下來，打在青瓦上，總有一種綿長不絕的聲響。白日裡河道水色也深了，裴行舟在前頭待得更久，回來時衣角常沾著一點未乾的潮氣，眉宇間也添了幾分不曾散盡的疲憊。

水勢雖已慢慢退下去，可善後遠比堵缺口更耗人。

哪一處堤岸還要重修，哪一批糧藥要繼續壓到哪個縣，災後流民如何安置，哪幾州的田地還能趕得上補種，樣樣都要有人盯著。皇帝雖未再催，可裴行舟心裡清楚，這一趟差事，收尾若收不好，前頭再多辛苦也都要打折。

他自然想早些帶蘇清和與孩子們回京。

可到了這時，蘇清和的月份卻已漸漸大了。

府醫看過兩回，皆說不宜遠行。

“若是再早些，咬咬牙也能走。”老大夫捋著鬍子，聲音放得極輕，“可眼下王妃胎象已深，這一路顛簸回京，實在冒險。倒不如先留在江南，等生產之後養一養，再回去不遲。”

這話一出，裴行舟沒有立刻作聲。

他坐在窗邊，手指壓著桌角，眉眼沉沉的，像是在心裡將京中與江南、皇命與她，一樣樣重新衡量過一遍。

最後，他也只低低應了一聲：“那便留。”

蘇清和坐在一旁，聽見這句，心裡竟沒有多少意外。

她這些日子自己也覺得出來，身子比先前重了許多。景修若再撲過來，她抱一會兒便會手酸；走去織房那條路，從前一盞茶的工夫能來回，如今走到一半便要停下歇歇。夜裡翻身時，也總不如前幾月那樣輕鬆。

她不是沒想過回京。

可真想到那一路車馬，再想到回去後主院裡日日晨昏的請安、人情與規矩，心裡竟也沒有多熱切。

倒不是捨不得江南。

而是這裡實在太適合將一個人接住了。

她有母親盯著她吃飯歇午覺，有乳母替她照看景修，也照看她，景晏日日被外祖父帶出去消耗精神，夜裡回來便睡得香。裴行舟雖白日大多不在，可只要入夜能抽開身，總還是會回別院來。

這裡沒有誰要她一睜眼便先記起王妃的體面與主母的分寸。

她在這裡，先是蘇清和，然後才是旁的。

所以當真要留在江南待產時，她心裡那一點說不清的惆悵之外，竟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鬆。

這一胎便在這樣的日子裡，一日一日大了起來。

蘇清和仍會去看樣冊，只是不再去織房久站。多半是蘇夫人把老師傅與新出的樣圖直接叫到別院來，她倚在窗邊榻上，一頁頁翻，一處處看。景修趴在她膝旁睡午覺，景晏則坐在腳踏上，拿著蘇父給他做的小木船在地上來回推。

有一回，她一邊看一幅新樣，一邊心不在焉地替景晏改了一處畫歪的小橋。老師傅見了，笑著說：“姑娘手還是這樣巧。”

蘇清和聽著，抬眼看了看窗外，竟也笑了。

那笑很淡，卻是真正從眼底出來的。

裴行舟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簾子望見這一幕，心裡竟忽然輕了一下。

他已很久沒見她這樣笑了。

不是因為孩子，不是因為自己回來了，也不是因為誰說了句逗趣的話。她只是坐在光裡，手邊攤著樣冊與畫紙，孩子在腳邊鬧，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點笑。

這一刻，裴行舟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把她帶來江南，確實沒有帶錯。

只可惜，這樣的日子到底不可能一直延下去。

到了七月末，蘇清和夜裡開始睡得不好了。

不是從前那種因心事太重而輾轉難眠，而是腹中這個孩子已到了最沉的時候。翻身難，躺久了腰也酸，夜裡景修若偶爾醒來哼兩聲，她還未來得及起，蘇夫人與乳母便已先一步把孩子抱走了。

蘇清和有時靠在引枕上，聽著外頭半夜的雨聲，心裡會慢慢生出一種極奇異的恍惚。

這孩子，是在江南長大的。

從她剛到別院時還只是小小一團，到如今已在她腹中有了沉沉的重量。她在故土聞著風、聽著槳聲、翻著樣冊、抱著景修、看著景晏一天比一天野的時候，這孩子也在她身體裡一日日安靜長著。

這感覺與從前那幾胎都不太一樣。

不是更愛，也不是更不愛。

只是她第一次不再覺得，孩子的到來只意味著更重的牽絆、更深的虧欠、或者對誰的證明。

這一胎像是自己跟著江南的風一起來的，安安靜靜地在她身體裡住下，沒有那麼多不能言說的意味，只是一個孩子。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有時會很輕地動一下。

可真正到了發作那一日，所有的輕與柔，到底還是被疼一下拉回了人間。

那天是個悶得出奇的午後。

裴行舟一早便去了河堤，說是上游新修的堤段今日要再過一遍，看能不能趕在下一場大雨前將最後一截補實。蘇父也跟著出了門，說是順路去看兩家災後剛重新開工的小織戶。別院裡只剩蘇夫人、乳母與一眾女眷。

蘇清和午睡才醒，正半靠在榻上翻一頁新送來的樣冊，忽然便覺得小腹深處極輕地緊了一下。

那一下並不重。

像誰在裡頭輕輕攥了一把，又很快鬆開。

她指尖微微一頓，目光從樣冊上移開，落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還未及細想，第二陣便又慢慢地翻了上來。

這一回，她知道了。

不是偶然的發緊，也不是走得多了些。

是要生了。

青黛最先看出她臉色不對，放下手中針線便快步過來，聲音都壓低了：“姑娘？”

蘇清和抬起眼，額角已有極淡的一層汗。

她聲音倒還算平靜：“去請母親來。”

這一句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能聽出那點極輕的發緊。

不是怕疼。

而是再怎麼經過前頭幾胎，生產這種事，終究還是叫人心裡發懸。尤其是她曾經失去過，也曾經在鬼門關前走過。哪怕如今身在江南、四周都是親人，她心裡仍不可避免地先縮了一下。

蘇夫人來得極快。

一進門，先看她神色，再看她額角的汗，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沒有露出半點慌，先吩咐人去叫穩婆與府醫，再讓乳母立刻將景晏、景修抱去隔壁院子，不許小孩子在這頭亂跑。

一樁樁、一件件，都安排得極快。

蘇清和看著母親在床前低聲吩咐人，心裡那點懸著的氣，竟也跟著慢慢落下去一些。

蘇夫人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母親在。”

這一句太輕了。

輕得蘇清和鼻尖都微微一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頭每一次生孩子，都在王府。再如何精心照顧、再如何有人守著，終究也和此刻不同。那裡是王府，是她得撐著的地方；這裡卻是蘇家，是她可以在疼的時候，真的只做女兒的地方。

這一念起，她竟覺得眼眶有些熱。

“母親。”她輕輕叫了一聲。

蘇夫人應她：“嗯，我在。”

外頭很快忙起來。

府醫進進出出，穩婆來了兩個，熱水、剪刀、參湯一樣樣送進來。乳母那邊也將景晏安置好了，小孩子不懂事，只知道今天院裡忽然亂了。景晏起先還想跑回來，被乳母哄著說娘要給他生個小娃娃了，這才半懂不懂地坐在廊下，小聲問：“那娘會疼嗎？”

乳母被問得鼻尖一酸，摸摸他的頭，只說：“有你爹爹和外祖母在，不怕。”

這句話說完沒多久，裴行舟便回來了。

他幾乎是接到信便立刻從河堤趕回來的，衣上還沾著泥水，靴邊也濕了一層。人一進院子，景晏先看見了，立刻從廊下跳起來，叫了一聲“爹爹”。

裴行舟腳步一停，先俯身摸了摸兒子的頭，低聲問：“你娘進去多久了？”

乳母忙回：“不到兩刻鐘。”

裴行舟“嗯”了一聲，再沒耽擱，轉身便往裡走。

他這一路回來時心口一直繃著，直到進了內院，聽見裡頭並沒有慌亂的哭聲，也沒有誰失了章法地亂跑，心裡那一根弦才略鬆了一點。可也只是略鬆。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生產這種事，沒有真正聽見那一聲啼哭之前，誰也不敢說放心。

蘇父也是在半個時辰後趕回來的。

他一回來，先問過裡頭情形，聽說一切都還有條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可人坐在花廳時，手卻始終沒真正鬆開過茶盞。

翁婿二人難得這樣一齊守在外頭。

誰都不多話。

外頭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雨也在黃昏時落了下來。雨聲打在瓦上，和裡頭壓低的忙亂聲交織在一起，反倒將時間拉得更長。

裴行舟坐在那裡，聽著裡頭偶爾傳出來的低低動靜，只覺得每一瞬都被拉得極慢。她前頭生雙胎時難產的樣子，他不是沒見過。也正因見過，如今才更怕。

蘇父看了他一眼，終究開口道：“你這樣坐著也無用，喝口茶吧。”

裴行舟垂眸看了看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片刻後，還是端起來抿了一口。

蘇父又道：“有她母親在，還有老乳母，裡頭亂不了。”

這一句像是在寬他的心，其實也是在寬自己的心。

裴行舟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他嘴上這樣說，手卻還是緊緊按在膝上。

又過了不知多久，裡頭終於傳出一聲孩子的啼哭。

很亮，很清。

像一把極細的銀線，忽然一下便將這一整日的雨聲與壓著的心緒都劃開了。

裴行舟幾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蘇父也跟著一震，茶盞都差點碰翻。

下一瞬，穩婆便喜氣洋洋地掀簾出來，連聲道：“恭喜王爺，恭喜老爺，王妃生了位小姑娘！”

小姑娘。

這三個字落下時，裴行舟心口那塊從午後一直壓到此刻的石頭，才終於重重落了地。

不是因為女兒如何。

是因為她平安，孩子也平安。

可等那口氣真正吐出來之後，他心裡竟又慢慢浮起另一層極柔軟的東西。

是個女兒。

他與蘇清和的第一個女兒。

蘇父也怔了一下，隨即眼底竟慢慢有了笑意。

“好。”他低低道，“女兒好。”

裡頭收拾停當後，裴行舟才進了內室。

屋裡藥氣、血氣、熱水氣都還未散盡，燈火卻很柔。蘇清和已被重新收拾妥當，臉色是白的，額角的髮也被汗浸濕了一些，整個人卻有一種卸下所有力氣後的輕。

蘇夫人坐在榻邊，乳母則在一旁輕輕哄著襁褓裡那個剛落地的小娃娃。

裴行舟的目光先落到蘇清和臉上。

她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一瞬，蘇清和眼底竟慢慢浮起了一點很輕的笑。那笑意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叫人心口發軟。

“行舟。”她聲音發虛，卻是鬆的，“是個女兒。”

裴行舟走到榻邊，先握住了她的手。

她手心還熱著，卻已不再那樣顫。

他低聲道：“辛苦了。”

這一句說得很慢，像在壓著許多未出口的心疼。

蘇清和看著他，眼睫輕輕動了動。

她這一胎生得不算特別艱難，至少比前頭雙胎那一次順得多。可也正因如此，她心裡那股感覺才更明顯——這孩子不是在王府那些說不清的壓力裡來的，也不是在她日夜提著心的時候硬生生逼出來的。

她是在江南，在母親握著她手、乳母抱著她孩子、丈夫與父親守在門外的地方，把這個女兒生下來的。

這種感覺太不同了。

不同到她看著襁褓裡那張紅紅小小的臉時，心裡頭一個冒出來的，不再是“這孩子會不會讓我更穩”“這孩子意味著什麼”，而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個念頭——

她真小。

也真可愛。

這竟是她第一次，這樣單純地去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蘇夫人見她精神還有，便讓乳母將孩子抱近些給她看。

小姑娘才落地不久，五官還皺著，小小一團，卻已看得出鼻梁像裴行舟，嘴角卻更像蘇清和。她被包在柔軟的襁褓裡，哭夠了便安靜下來，只偶爾抽動一下小嘴，像還不太適應這個新來的世間。

蘇清和看著，看著，眼眶竟忽然微微熱了。

裴行舟站在她身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個小小的女兒，胸口也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在蘇家，在這樣一個滿是故園氣息的夜裡，迎來自己的孩子。

不是在王府產房外，不是在一眾規矩與喜報裡，而是在風雨未停的江南別院，在她父母與乳母的陪伴下，看著蘇清和將這個女兒生下來。

這一刻他心裡最清楚的一件事，竟不是“王府添了長女”，而是——

她們都平安。

而蘇清和靠在榻上，指尖輕輕碰了碰襁褓邊，過了很久，才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也極柔。

像江南這幾月的風，終於在這一夜，落到了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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