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五章故園有人等她

蘇家別院的門，是在暮色將落未落時映入眼簾的。

江南的天色總比京裡更柔一些，晚風裡帶著潮潤的水氣，從車簾縫隙間悄悄滲進來。蘇清和原本還半靠在車中，手掌覆著小腹，聽景晏一路絮絮說著方才路上看見的大船與石橋，精神雖比晨起時短些，眼底卻已有了一點久違的鬆。

直到馬車轉過一道熟悉的月洞門，停在那座白牆黛瓦、舊匾未改的院門前，她才忽然一下子靜了。

車駕才剛停穩，前頭便已有親衛快步上前，隔著車簾低聲道：“王爺已在前頭安置妥當，請王妃安心下車。”

蘇清和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

那不是尋常的靜。

像一個人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忽然看見自己年少時曾日日出入的門庭，心裡頭很多一直繃著、提著、壓著的東西，都在這一瞬間一齊湧了上來，反倒叫人一句話也說不出。

青黛先掀了簾，低聲道：“姑娘，到了。”

蘇清和微微抬起眼，看見院門前已經站了人。

是蘇夫人。

她像是等了許久，連披風都未系緊，只遠遠站在階前，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這邊。她身旁是蘇父，依舊一身素淨長衫，站得極穩，神色也還算沉著，可那雙平日裡不輕易顯情緒的眼睛，此刻分明也是緊著的。

再旁邊，竟還有她幼時身邊的乳母。

那乳母早已不在主院當差，年歲也大了些，可站在那裡時，眼神竟還和她兒時記憶裡一模一樣——又急又疼，像下一刻便要撲上來仔細摸一摸她是不是瘦了、累了。

蘇清和忽然就紅了眼圈。

那紅並不重，只是在眼底極輕地晃了一下，便叫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原本以為，自己一路都撐得很好。

即便到了江南，看見河，看見船，看見那些舊日熟悉的水色，她心裡也只是輕輕鬆開了一點。可直到這一刻，看見母親站在門前，看見父親與乳母都在等她，她才忽然明白——

原來她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累。

她只是一路都沒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安心承認“我也想被人照顧”的地方。

青黛與嬤嬤們忙上前扶她，蘇清和才剛下車，蘇夫人便已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像怕驚著她似的，硬生生停住，只顫著聲音道：“慢些，慢些，別急。”

那一瞬，蘇清和鼻尖猛地一酸。

另一邊，乳母早已將景修小心接了過去，蘇夫人則先一步將景晏攏到了身邊。景晏如今三歲多了，已懂事些，起初還有點拘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過了片刻，才脆生生問了一句：“你們是外祖父、外祖母嗎？”

蘇夫人原本還緊緊忍著的眼淚，差點當場落下來。

她忙應：“是，是外祖母。”

蘇父站在一旁，原本還想端著些，可聽見這一聲，眉眼也終究鬆了下來，低聲道：“先進屋，外頭風大。”

乳母抱著景修，眼睛卻只往蘇清和身上看，像看孩子都只是順手，真正記掛著的還是當年那個在自己懷裡長大的姑娘。

“姑娘……”她才喚了一聲，聲音便有些哽了。

蘇清和看著她，終於極輕地笑了一下，眼底那層薄紅也跟著更明顯了些。

“乳母。”

這一聲叫出口，竟像將這一路強撐著的力氣都卸去了一點。

別院裡早已收拾妥當。

主院仍是蘇清和年少時住過的那一處，只是屋中陳設全換得更柔和妥帖了些。窗邊多了靠枕與軟榻，地上鋪著厚毯，連茶都溫溫放著，顯然是怕她一到便口渴。景晏和景修用的小床、小桌、小木馬，也一樣樣擺得整整齊齊，竟比京中主院也不差什麼。

蘇清和才進門，蘇夫人便先握住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怎麼又瘦了些？”她眼圈還紅著，卻不敢先說別的，只低聲道，“一路可顛著沒有？腹中可還安穩？府醫跟來了吧？路上吃得下東西麼？”

這一連串問下來，蘇清和原本還想說自己都好，可話到嘴邊，竟先覺得心裡發酸。

她點了點頭，聲音也比平日更低些：“都好，母親別急。”

“我怎能不急。”蘇夫人嘴上這樣說，手卻已經先鬆了些，轉而讓人將剛溫好的甜湯端上來，“先坐，坐下再說。”

乳母那邊也沒閒著。

她抱著景修，竟像孩子天生就認她似的，哄了沒兩句，景修便伏在她肩頭安安穩穩地蹭了蹭。她一面輕輕拍著孩子，一面還不忘回頭對蘇清和道：“姑娘先別站，這一路走下來，腿該發沉了。小公子我看著，您坐著就是。”

這一句出口時，蘇清和忽然便有一種極久違的恍惚。

像她不是剛從京中王府帶著兩個孩子遠行而來的王妃，而還是年少時那個一回家便有人接過她手裡東西、輕聲說一句“姑娘你先坐著”的蘇清和。

這種感覺太久沒有了。

久到她一時都不知該怎麼接，只能由著蘇夫人將她按坐在軟榻上，手裡又被塞進一盞溫溫的甜湯。

晚膳擺在花廳。

桌上都是江南家常口味，湯鮮菜軟，連蘇清和如今不愛聞的幾樣腥味也都避了。景晏一路上本就精神足，這會兒更像進了新天地，一會兒看看外祖父，一會兒又問外祖母這院子裡是不是有魚。景修則坐在乳母膝上，眼睛骨碌碌地轉，對著誰都肯笑。

蘇父平日話不多，今夜卻難得主動問了景晏兩句。景晏原還有些拘著，見這位外祖父雖神色嚴些，說話卻慢，又見母親神色鬆，膽子便也慢慢大了，認認真真地同他說自己帶了小木弓來。

蘇父聽了，只點點頭，道：“明日帶你去看真的船。”

景晏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大船嗎？”

“真的。”

蘇清和看著這一幕，心裡竟一點點暖起來。

那暖不是一下子將所有不安都驅散，而是一種很細很穩的感覺——原來孩子不只在她這裡才能被愛。原來外祖父母、乳母，也能這樣自然而然地接過去一些，而她竟不需要像在王府時那樣，立刻便先心緊起來。

這樣的鬆動很小。

可也正因小，才更真。

裴行舟是在掌燈後回來的。

他白日裡早已到了江南，在前頭見過地方官、看過堤圖、問過水情，待將最急的事先壓下去，才趕回別院陪蘇家用晚膳。進門時，他身上還帶著一點外頭潮濕的夜氣，眉眼間卻比前幾日少了幾分壓得人心口發沉的急色。

蘇清和抬眼看見他，心裡竟很自然地鬆了一點。

不是在王府時那種提著一口氣等他，而是覺得——他回來了。

裴行舟坐下後，沒有端半分王爺的架子。蘇夫人替他添湯，他便接；蘇父問他南邊水勢如何，他便平平答，不多添，也不敷衍。景晏起初還先看了看他爹爹的臉色，見裴行舟今夜難得比平日更耐心些，膽子便又大了一點，吃到一半還要伸著小手去夾他碗邊那塊糕。

蘇清和原本還想開口攔，裴行舟卻已經先將糕夾起來，放進了景晏碗裡。

蘇父坐在對面看見，難得笑了一下。

“王爺待孩子倒有耐心。”

這一句說得很淡。

裴行舟聽了，只平靜道：“是清和教得好。”

這話一出，蘇夫人先是一怔，隨即便忍不住多看了這位女婿一眼。

蘇清和卻微微低下了頭，耳尖有一點不甚明顯的熱。

她其實很少見裴行舟在外人面前說這樣的話。不是甜言蜜語，卻也正因不花俏，才更顯得真。

那晚用過膳後，景晏還不肯睡，非要外祖父帶著去院子裡看夜色。

蘇父嘴上說他鬧，手卻已經伸了出去。景晏立刻牽住了，昂著小腦袋跟著往外走。景修則被乳母抱去洗漱，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叫著，不知在說什麼。

一屋子人都散開了，花廳裡一時竟只剩下蘇清和與裴行舟。

窗外夜風輕輕吹進來，帶著草木與水氣的潮潤。蘇清和看著院裡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忽然便覺得心裡某一處一直繃著的弦，真的鬆了。

裴行舟走到她身側，低聲問：“累不累？”

蘇清和搖頭。

過了片刻，卻又輕聲道：“不累。”

這一回，是真不累。

裴行舟聽得出來，也沒再問，只陪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直到景晏終於被抱回來，景修也被乳母裹得妥妥當當要送去睡，他才低聲道：“我一會兒還得去看堤上的圖。”

蘇清和轉頭看他。

她自然知道，他白日在前頭治水，不可能真像尋常做客那樣日日閒著。能回來陪著用晚膳，已是從那些災情、公務、地方官員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時間。

可她心裡竟沒有像從前那樣，一聽見他要走，便先空下去一塊。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去吧。”

裴行舟看著她，像還有些不放心。

蘇清和卻先一步低低笑了一下。

“這裡有父親母親，還有乳母。”她聲音很輕，卻比前些日子更鬆一些，“我今晚應當能睡得很好。”

這句話一出口，裴行舟眼底便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得多動聽，而是因為他終於聽見了——她的安穩，今晚不再只來自孩子，不再只來自自己非得將一切都攬在懷裡看著，而是來自故園、父母、舊乳母，還有一頓真正像家的晚飯。

這正是他想帶她來江南的原因。

想到這裡，裴行舟心口終於真正鬆開了一點。

他低聲道：“我晚些回來。”

蘇清和點頭：“好。”

他走後，蘇清和也回了內院。

乳母已將景修安置妥當，蘇夫人還不放心，又親自過來看了一遍她床榻邊是不是還缺什麼。蘇清和被她這樣一樣樣細細看著，心裡竟無端生出些很淡很淡的羞。

“母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蘇夫人聽見這一句，手上動作反倒停了停，回頭看她。

“在我眼裡，你何時不是孩子？”她說完，語氣又放柔了些，“只是在旁人那裡，你得做王妃，做母親，做撐著所有人的那個人。可回了這裡，你就只管先做我的女兒。”

這一句落下時，蘇清和眼睫終於很輕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答，只是低下頭，將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過了很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晚，她睡得比在京中時沉。

景修半夜醒過一回，乳母只輕輕拍了拍，便又睡了；景晏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非要她去看一眼。蘇清和在這樣細細的水聲與夜風裡，竟真的一覺到了天亮。

晨起時，她站在窗前，看見院中樹影安靜，遠處隱隱有水光，忽然便覺得，自己像終於從那個日夜提著一口氣的地方，真正走出來了一小步。

而這一小步，原來已經很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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