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四章分途南下

江南水患的消息，是在一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傍晚傳進京中的。

先是上游連夜決口，後又是數處州縣堤防不固，民田盡淹。摺子一封接一封送入宮中，字句都急，說百姓流離，說賑糧難行，說若再不速速派人南下，只怕等夏汛一壓上來，局面便更難收拾。

皇帝當夜便召了裴行舟入宮。

他回來時，已近三更。

主院還亮著燈。

蘇清和原本已歇下了，可她如今懷著身子，夜裡本就睡不沉，何況景修如今一歲有餘，正是夜裡偶爾驚醒、要找娘的時候。這一晚景修才剛被乳母哄睡沒多久，她自己也只淺淺合了一會兒眼，聽見外頭腳步聲，便立刻坐起了身。

裴行舟進門時，先看見的便是她披衣坐在榻邊的樣子。

燈火昏黃，將她眉眼映得極靜。她手掌仍下意識覆在小腹上，顯然是還未完全睡醒，卻又一直在等他。

裴行舟腳步微微一頓。

蘇清和抬眼看他，只看一眼，心裡便先沉了一下。

裴行舟面上向來穩，可今夜那層穩裡，卻分明壓著未散的急。她沒有多問，只低聲道：“出事了？”

裴行舟走到她跟前，先將她肩上的外衣攏緊了些，才沉聲道：“江南水患，我奉旨南下治水。”

這一句落下，屋裡靜了靜。

蘇清和自然知道，這不是尋常差事。皇命催得急，災情壓得重，他幾乎沒有半點可拖延的餘地。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何時動身？”

“天一亮便走。”

太快了。

可也正因這樣快，才更顯出水情的迫切。蘇清和心口微微發沉，卻沒有多說一句“可否晚些”，只點了點頭。

“我讓人替你收拾。”

說著便要起身。

裴行舟卻按住了她。

“不必。”他看著她，聲音很穩，“都已吩咐下去了。”

蘇清和抬眼。

裴行舟頓了頓，才接著道：“我先行一步。你帶景晏、景修，三日後啟程，去江南別院。”

蘇清和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裴行舟這一走，自己便仍要守在京中，守著主院，守著孩子，也守著柳側妃日日來請安的那些規矩與分寸。卻沒想到，他竟是要將她和兩個孩子也一併帶走。

“我也去？”她低聲問。

“嗯。”裴行舟道，“你帶著孩子，去蘇家別院安置。那裡離前頭遠，地方穩，府醫、乳母、嬤嬤和親衛我都替你備好。你不是跟我去前頭吃苦，只是在江南等我。”

這安排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而是他在從宮裡回來這一路上，甚至更早，在御前接旨時，就已經將一切都想妥了。

蘇清和心口微微一熱，卻仍有遲疑：“可我如今有著身子，景晏也正是鬧的時候，景修又還小。路上若趕得急——”

“所以你三日後再走。”裴行舟打斷她，聲音沉而穩，“我先去穩住前頭局面。等地方官、行館、沿途驛站都安排妥當，我會先遣人回來接應你。你走得慢些，不趕路，只走官道，日日走多久、歇多久，都由府醫定。”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到她小腹上，聲音更低了些。

“你不是跟我去治水，是去安置。”

這一句太準。

蘇清和原本提著的心，忽然便鬆了一點。

是啊，他不是要帶著有孕的她和兩個孩子奔赴災區，而是自己先快馬南下，把最急的局面先穩住，再把她們穩穩送去江南後方。

這樣，既不耽誤公事，也不把她與孩子留在京中。

她沉默片刻，才又輕聲問：“那府裡呢？”

裴行舟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

“柳氏留府。”他語氣平平，“有老嬤嬤與管家看著，她在旁協理，正合規矩。”

這一回，連界限都劃得清清楚楚。

她與孩子跟著去江南，柳側妃留在王府，守著她該守的院子與內務，不碰孩子，也不跟著南下。

這樣的安排，幾乎已將她心裡最深處那點不敢言說的不安，也一併安置妥了。

蘇清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因為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把景晏與景修留在王府。哪怕柳側妃再安分，哪怕王府下人再妥帖，她也無法安心。

而裴行舟，竟將這一層也替她先想到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蘇清和終於低低應了一聲：“好。”

只這一個字，卻像也將她自己心裡那點遲疑一併壓了下去。

那一夜，主院與前院都沒有真正安睡。

裴行舟要連夜點齊親衛、看水路地圖、定各州縣行程，前院燈火一直亮到天將明。主院這邊也沒閒著，乳母收拾景晏、景修路上要用的衣裳、藥包、玩具，青黛則替蘇清和一樣樣整箱籠，將她近來喝的調養藥、府醫慣用的方子，連同她放不下的幾冊樣圖，也小心收進去。

景晏如今已過三歲，懂事了些，半夜被吵醒後，沒有立刻哭鬧，只抱著小木弓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問：“爹也去嗎？”

蘇清和坐在床邊，替他理了理睡亂的頭髮，輕聲道：“爹先走一步。”

景晏眨著眼，顯然已聽懂了些，卻還是皺起了小眉頭：“那娘和我，還有弟弟呢？”

“我們過幾日也去。”蘇清和低聲哄他，“到了江南，爹就在那裡等我們。”

景晏這才慢慢點了點頭，抱著小木弓重新躺下，卻在閉眼前又小聲問了一句：“那我能看大船嗎？”

蘇清和聽得心口一軟，摸了摸他的額頭：“能。”

另一頭，景修被乳母抱著，睡得小臉紅撲撲的，什麼都不知道，只在夢裡哼唧了兩聲，翻過身去，繼續睡了。

天將亮時，裴行舟才重新回了一趟主院。

他已換了便於趕路的輕甲，整個人比平日更多了一層壓著夜色的冷沉。蘇清和原本也沒真正睡著，見他進來，便立刻起了身。

兩人隔著一室將熄未熄的燈火相望，竟一時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裴行舟先走過來，伸手將她攏進了懷裡。

“我先走。”他低聲道。

蘇清和靠在他肩上，很輕地“嗯”了一聲。

裴行舟掌心壓著她後背，聲音沉沉的：“三日後若我那邊的人到了，你便啟程。若沒到，再晚兩日。不要趕，不要急，也不要惦記著我在前頭如何。”

蘇清和閉了閉眼。

她知道，他這樣囑咐，是怕自己一聽見水患急，便會想著早些動身與他會合，忘了自己如今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

她低聲道：“我知道。”

裴行舟又道：“景晏、景修都帶著，不必留在京裡。”

這一句，像是在交代孩子，其實也在交代她心裡最深處那點安穩。

蘇清和抬眼望著他，終於又輕輕點了下頭。

裴行舟沒再多說，只低頭碰了碰她的額角，便轉身出門。

那道背影走得很快，半點不拖泥帶水。蘇清和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院中馬蹄聲驟起，又很快遠去，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裡自然是空了一下的。

可這一回，那空裡卻並沒有往常那樣濃重的慌。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將她留在王府，而是先一步去替她們將前頭的路鋪好。

三日後，裴行舟派回來的親衛果然到了。

帶回來的是江南別院與沿途行館都已安置妥當的消息，還有一封他親筆寫的短箋，只寫了幾行：

“水勢暫穩。你慢慢來，不必趕。景晏景修顧好，你自己也顧好。”

蘇清和將那張紙握在手裡，心裡那點一直提著的氣，終於又落下去一些。

她與孩子們啟程那一日，柳側妃照規矩來二門相送。

她仍舊安安靜靜，不多話，也不露出半分不合時宜的神色，只低頭向王妃道：“妾身留府，請王妃放心。”

蘇清和望著她，終究也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這一回，她心裡竟沒有太多別的起伏。

因為裴行舟已將一切都分得清楚——柳氏留府守家，而她帶著景晏、景修，去江南。

馬車離京時，景晏果然又興奮起來，抱著小木弓一路問東問西。這回他已不是只會奶聲奶氣叫兩聲的年紀，對路上見到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一會兒問這是不是運糧的車，一會兒又問那條河是不是會有大船。景修如今也會走幾步了，只是走得不穩，便時常趴在蘇清和膝邊，咿咿呀呀地拍著車窗，見哥哥笑，他也跟著笑。

有兩個孩子在，整趟行程便多了許多煙火氣。

每日行多少路、何時歇下、在哪一處行館落腳，都已是裴行舟先在前頭替她們定好的。她走得不急，孩子們也跟著安穩。景晏白日看新鮮，到了夜裡便乖乖睡下；景修偶爾黏娘，乳母哄不好時，蘇清和抱一抱，他便很快安靜。

到第五日午後，江南的風裡便已真正有了水氣。

蘇清和掀開車簾時，看見的是一條極寬的河，河上泊著幾艘白帆船，遠處白牆黛瓦隱在樹影後頭，連風吹過來的味道都帶著潮潤的熟悉。

景晏幾乎立刻趴到了窗邊，睜大了眼睛：“娘，船！”

景修也湊過去，學著哥哥的樣子張了張嘴，含糊不清地跟了一聲：“船……”

蘇清和望著那片水色，心裡像有什麼終於被輕輕打開了一道口。

她低聲應：“嗯，到江南了。”

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些日日纏著的結，雖未真的全散，卻像終於有機會鬆一鬆了。

因為這裡不只是王府，不只是主院，也不只是柳側妃與那些請安、規矩、敲打。

這裡還有江南，還有她年少時眼裡有光的地方。

而裴行舟，已在前頭替她把路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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