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你被开除了。”
当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打包好一切,站在我那空荡荡的办公桌面前。这张代表着我生存的目的的桌子就被这样的一句话一扫而空,桌子上连一点灰尘也没有,简直就是崭新出厂。我可以想象到下一个坐在它前方的人,与我刚入职一样,生气勃勃地说:“这真是一份好工作!”
想起自己入职时的蠢样子,我尴尬又恼怒,气卡在咽喉里出不来,敲了几下才勉强通气——我满脸通红,抬头望向悠闲地走在远处的那个解雇我的阿里图斯老板,心中只剩下痛恨。但这里又有什么可以让我砸一砸以泄愤呢?一气之下,我瞪着那个阿利图斯人,把钱包扔在地板,过了几秒后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缓缓地收回口袋。
周遭的人都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对于我这个被开除者毫无关心,整个办公室永远就是那么寂静。天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样了,反正我是觉得恶心的。国家肯定在由一群白痴统治,政客成天围绕在稍有名气和权力的议员身旁转,法律的编写和执行都松散无比,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智商低下和没文化为荣。我相信,唯一关于这些事情的明确证据是,我现在正拎着大包小包往公司外头走。
公司外头的风今天异常地大,我用力地抓紧一切,但随意地绑在箱子外的领带还是被风吹走了。我放下盒子,追向在地上不断地以诡异轨迹滑动的领带。我没料想到自己得狼狈地趴在地上,才能把一个小小的领带捡起来。
当我松了口气,拍了拍领带的灰尘往回望时,放着我箱子的地方空了。
于是,我无能为力地坐在公司外头的地板上,掩面哭泣直到傍晚。回到家时已经晚上8点左右。由于我走前没留个小灯,开门时就被家里的昏暗吓住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开了灯,环顾四周,还觉得哪里不对劲,许多东西似乎都被放在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挪了挪椅子准备要写一封遗书。这并不是表示我明天就要去便利店买绳子准备自杀,很明显地,在被解雇之后,我的生存能力已经大幅削减,所遭受的问题也会以惊人速度增长。自然,就必须要有个最终的应急措施。
盯着桌上的纸,我手中的笔还没写任何一个字就忽然开始颤抖。忍不住涌出的眼泪浸湿纸的一部分,我缓缓站起身,关掉了灯。
隔天我从便利商店内挑选了自己心仪的绳子。我特意走路回家,为的是看我极少见过的街边景色。处于一种极度困窘的境地,看到了美好的事物就会觉得嫉妒,看到了丑陋的事物反而不会觉得愤怒。心里的某样东西就像是被锁住了一般,四处冲撞,令我不安又焦急,因此实际上我什么也都没细看,头昏脑胀地回了家。
我是在下午2点回到家的。一切的摆放仍很奇怪。我久违地整理了整个家里。现在它是干净的,体面的了。
“虽然有点简陋破烂、租金高、隔音差到离谱罢了!”当楼上照例传出敲击声时,我不知怎地像是释怀了一般叉腰笑起来。
我往楼上走去,敲了敲楼上邻居家的门,站定等待。
过了几分钟后,一个蓬头乱发的穿着白衣大褂的人开了门。我认不清他究竟几岁,因为他的脸几乎被头发盖着了。他的发声也因为透过头发才得以传入我的耳朵,而显得陌生又沉闷。
“今天,哪怕就今天,你可以停止一下你这行为吗?”
“你是楼下的?”
“不,不,不是——我还可以住哪里,住你楼上吗?”我激动起来。
“抱歉,近期我要做的事情有点重要,请多多包涵。大概几个星期,可能就会减少敲击的次数……”
“你事情重要?哈!”我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我的事情不重要吗?我更重要,我更重要!我前几个月就说过,不要一直敲,我是不是说过?”
“这件事情真的非常重要。我不开玩笑。”他不客气地回答。
“你说的重要,我去你……”
“我说很重要!”他扑了上来,死死抓住我的衣领。
我们很快就扭打成一团,互相挥揍,但十有八九都挥空了。所以很快,我们就大汗淋漓,体力耗尽。他躺在自己家的大门前,而我则坐在他的对面。很快我就站起身来,吐了口口水,小声嘀咕道:“混帐,混账!这阿利图斯人。”
原本我应该走的,但我察觉到他在我身后迅速地站起身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回过头喊道:“你跟阿利图斯一样混账!这还不懂吗!”
他带着一种复杂矛盾的神情看向我朝我走来。那眼神像是在期待,又像是正愤怒或恐惧着。他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我:“你恨阿利图斯人吗?”
我彻底疑惑了,摆了摆头:“什么?”
“你憎恨阿利图斯人吗!”他吼道。那声音整个楼宇的住户都该听到了。
往四周看,没有人靠近。于是我才小声地说道:“是的。我憎恨他们……然后呢?”
他看我疑惑,回过头招手要我进屋:“你来我房里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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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我都住在这间杂乱、肮脏的房子里。我舍弃掉了我之前精心整理的家具,有好几个星期没看到它们。我也不想看,因为看了就会让我回忆起那段落魄的时光。如今我已非昔日可比,我彻底领悟到了某一个人生重点——炸弹的美丽。
把不纯的化学物质倒入容器,经过一连串的各种仪器处理,到最终呈现出来的,是闪烁的新人生!每每看到如此美丽的东西,再设想它们将被用在什么地方,我就血脉膨胀,心跳加速……
天啊,我已经不可想象我现在有多么仇恨阿利图斯人!比之前恨得多了。
就算呆在如此破烂的环境,我也比以前过得好。在他分配给我的房间里,仅有又软又臭的床铺,一张被蛀过的木桌。我常在桌上写自己今天完成的进度,吃晚饭的时候跟他交换进度报告,分析炸弹的安全性和可操作性。他的态度比起之前的怒吼,变得冷淡起来,唯一会说的实验之外的事情,仅有:“早上好。”
这个房子里唯一温暖的东西就是炸弹。它们被储放在一间干净的小房间里,已几乎装满2箱。
“我们这些炸弹还要做多久?”一天我捧着数据表,记录着眼前化学物质的变化,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个我思考已久的问题:“要做多久才足够?Z先生。”
“按理来说,我现在应该跟你说:不管做多少都不足够。”他扭头看向我:“但我想时机就要到了。做完这一批货我们就出发。”
我错愕地抬起头,他却对此一点也没有反应。
“为什么不提早说啊!”我大叫起来。
“如果你对他们有绝对的憎恨。那你根本就不会怕这突然的计划宣布。”
“是这样没错,但计划总需要一点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
“那一批货好了。”他眼睛直直盯着锅里那一坨化学燃料:“快记录。”
一种极端冷漠的感情从他的语气中显露出来。我虽突然想一走了之,但手中的记录却不可以停。相对于对社会的憎恨,对于他这个人的讨厌不算什么。
几分钟之后,在头晕目眩的阳光照射下,我们把那两箱炸药和所需的引爆工具带上了车。停车场没有人,显得广阔。我们在搬运时尽量表现得不奇怪,但除了远处马路驶过的车辆,别无任何移动的东西。太阳把黑色的地面晒得发亮,似乎还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冒出的蒸气。我吃力地迈着步伐,终于到了车那儿。
“把东西搬到后车厢后就可以上车了。我去开引擎。”
我气喘吁吁地将箱子抬进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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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的!当有长辈在问我们:‘结婚了没有啊?’的时候,我常常呢也是这样地去做一个回复,说真的,他们不过也只是没有什么可以共同聊天的话题罢了,他们要让气氛热闹一些,所以……”
“无聊。”他突然这么说一句,迅速切换了电台。
我们在闷热的车内不发一语,紧紧地盯着红绿灯。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手指似乎都要陷进去里头。车子由于老旧,在不移动时仍然剧烈地震动,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座椅破皮,露出黄色的发臭棉花。
我看见吊在后视镜上的一个小照片。上面印着一个笑得特别灿烂的女人。她褐色的短发卷起来,围在头的周围簇拥着她的脸。
“她是谁?”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瞟了我一眼,闭紧嘴巴。我于是又问了几次,他才回答说是认识的一个人。
“哦。”我说:“我还以为是女明星,之类的。你竟然认识这种。”
“说是明星也不为过。”他见绿灯亮起踩了油门,转动起方向盘,低沉地说道:“一个因为他妈的阿利图斯人的制度而死的普通人罢了。”
我听见这话,简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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