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辦公大樓的大堂等候電梯時,程理生注意到身旁一位女士。她穿著素色的襯衫長褲,打扮樸素但整潔得體,走路時姿態端正,並不左搖右擺。憑著職業直覺,程理生暗忖:「這女子的裝扮與一般在保險公司上班的職員不同,會不會就是黃美琳?」對於人的面相及體態的觀察,原本出於興趣,但更多是因為工作需要而養成的習慣。
電梯門打開,兩人同時踏入。程理生留意到她按下的樓層與自己相同,心中已有七分把握。果然,當電梯門再次打開時,這位女士徐步走向接待處,開口詢問:「請問程理生先生在嗎?我是黃美琳。」
程理生看看手錶,正好是預約的時間,兩人都是準時到達的人。他立即上前迎接:「黃小姐,我就是程理生,我們剛乘同一部電梯。」
黃美琳顯然有些錯愕——原來剛才在電梯裡的陌生男子就是她要找的人。她很快恢復鎮定,禮貌地伸出手來握手。程理生注意到,她的手上並沒有戴結婚戒指。
「這邊請。」程理生引領著她走向預先訂好的會客室。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划出明暗相間的條紋。黃美琳選擇背對光源的位置——潛意識裡想要隱藏表情的人常有的選擇。「只要清水,謝謝。」兩人異口同聲對助理說,然後互看一眼,氣氛略顯尷尬。
兩人坐下後,程理生先遞上名片,黃美琳也從手袋裡取出自己的名片。程理生並不急於立刻進入正題,反而溫和地說:「其實我跟老張——張俊賢先生——是舊相識。小時候我們玩得很熟,他對我十分照顧。」
黃美琳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你認識俊賢?」
「是啊,」程理生微笑道,「自從他開設自己的公司之後,打扮越顯老實成熟,這可能是因為要洽談生意的關係吧。所以我便開始笑稱呼他老張,據我所知,只有我才會這樣稱呼他,他也毫不介意。」頓了頓,他續道:「我跟老張年齡相差十六歲,即剛好與妳同齡。這很大可能是老張與我們的生肖相合吧。」
黃美琳苦笑了一下,眼角微微下垂,透露出一絲疲憊:「也許吧……俊賢真的很懂得照顧人,他是一個好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神情顯得相當憔悴。
程理生點點頭,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鑑於妳跟他不是直系親屬,我們有需要填寫一份詳細的背景資料呈交給保險公司作審批之用。包括妳現在的婚姻狀況、你們的關係、相識時間,這份大額保險的存在妳是否知情等等。」他將一份表格推到黃美琳面前,「請妳先提供一些背景資料給我填寫,如常住地址、工作地址、婚姻子女狀況。若妳不介意透露的話,我也有需要知道妳的財務狀況。」
黃美琳接過表格,低頭認真填寫。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但字跡依然工整。填寫完畢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程先生,我跟俊賢是婚外情。」
程理生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跟俊賢是三年多前在健身房認識的,」黃美琳的聲音有些顫抖,「當時我用力的姿勢不正確受了傷,是他陪我看跌打、煲中藥調理。他很在意我的狀況,讓我感到被關懷……漸漸地,我們就發展出感情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泛紅:「我有個女兒在英國讀中學。我跟丈夫早婚,感情早就轉淡了。回到家裡,只剩下我們兩人,也沒有很多對話,或者只談及經濟負擔與生活壓力。丈夫這幾年生意很差,有欠債,有時候會變得蠻不講理,在酗酒後更加嚴重……」她的嘴角微微抽搐,顯示出內心的恐懼,「幸好在將要發生家暴之前,我會選擇離家出走避開。」
「俊賢很保護我,」黃美琳的眼神變得溫柔,「我早在一年多前已提出離婚,但丈夫極力挽留,以女兒為由,又說我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我被道德綁架……我心軟了,之後幾次也離不成。」
黃美琳一口氣訴說了一大段恩怨情仇,像是要將所有滿腔鬱結都傾瀉出來。說完後,她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但眼中依然佈滿哀傷。
程理生沈吟片刻,緩緩開口:「我知道老張喜歡養生,所以外表及身體都保持得不錯,原來幾年前還愛上健身呢。」
「是啊,」黃美琳點點頭,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容,「他很注重健康,總是努力保持活力,說我們年齡差距大,他要陪我更久一點。」
程理生適時推進:「根據資料顯示,老張在兩年前為妳購買了一份五十萬美元的保險,半年前還加大了三十萬。對於這件事,妳知道嗎?」他抬頭直視黃美琳道:「這表明你們在兩年前的關係已相當穩定。當時妳的丈夫知道妳有婚外情,以及這份保險金的事嗎?」
黃美琳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著,這是緊張的表現:「相識不久之後,俊賢已開始熱烈追求我。兩年前,我們已訂下終生之約。俊賢有承諾給我安穩的生活,只等我完成離婚手續。」她的眼神變得迷離,像是陷入回憶,「他覺得我們年齡差距大,想給我充分的保障,透露過會給我買份保險。我後來知道他真的買了五十萬的保險,追加的三十萬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她的聲音變得幽幽的,帶著一絲哀傷:「他雖然大我十六歲,但我在他身邊卻感覺特別溫暖。而且他對我的每個承諾,都切實地履行了。」
程理生點點頭:「他的確是個暖男,而且很通人情世故。」
黃美琳繼續說:「我兩年前已跟丈夫暗示過我們的婚姻有問題——過於早婚生女,沒有彼此深入了解。他當時承諾會改善,那時他應該還未知道我有婚外情。後來……是知道了,但具體什麼時候知道的,我也不太清楚。」她的眉頭微蹙,顯得憂心忡忡。
程理生追問:「妳的財政狀況如何?家庭開支大嗎?需要供養父母子女?妳與丈夫財政獨立嗎?妳說妳丈夫有欠債,情況是否很惡劣?」
黃美琳深吸一口氣:「我在現在的公司服務了十年,收入算是穩定。因為丈夫的公司近年生意不佳,有些案子還賠了錢,所以這幾年所有的家庭開支及女兒的留學費用都是由我來負責的。我本身的財政也能勉強支持……我沒有向俊賢求助。」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至於我丈夫的債務問題,應該是頗嚴峻的。公司可能會有破產危機,他還是很想極力去挽救公司。他是一個很不願意接受失敗的人。」黃警惕地道:「你為何總是問我倆財政上的問題呢?」
程理生立即轉移話題,突然間語氣變得輕鬆問到:「妳知道老張很怕水嗎?他有沒有跟妳說為何怕水?」
黃美琳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正常:「俊賢信命數,也有自學八字批命。他說自己命有水劫,希望能避得過,老來便會有安逸的生活。所以我有憧憬著與他的未來,可惜……」她的眼眶再次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有給妳批算過嗎?」程理生溫和地問。
「有,」黃美琳點頭,「他只說我性格如何如何,五行喜忌什麼的。婚姻嘛……不用算他也清楚的了。」她頓了頓,補充道:「他曾經拜師學藝,但師傅說他對術數的悟性一般,難有大成,反而師弟較有靈感,如果能努力學習必會有所成就的。」
程理生的表情變得複雜:「他口中的師弟便是我。他還留給了我一份完整的八字及命盤,一些早年的大事紀錄,希望能幫助我的術數更加精進呢。」
會客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程理生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紫微斗數命盤,緩緩攤開在桌上。那是張俊賢的命盤,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星曜和註解。
程理生的手指在命盤上輕輕劃過,最後停在某個位置:「老張的命盤是鈴昌陀武格,限至投河。這是一個非常出名的格局,容易犯水險。」他銳利的目光望向黃美琳:「他生前最擔憂的就是水劫,卻偏偏死於火。妳不覺得這太殘忍嗎?」
黃美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腳開始顫抖。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程理生凌厲地說:「他是死於井中。」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讓黃美琳整個人幾乎崩潰。她的雙手緊緊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你……你在說什麼……」黃美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程理生指著命盤:「他走到這個大限,大限命宮廉貞化忌與天相同座,對宮破軍星本落在原局的夫妻宮上,今年更見煞重,加上流年會集鈴昌陀武,這個水劫是避不過了,但沒有人能算準今次嚴重到要奪命。」
黃美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是這樣嗎?」她斷斷續續地說,「我們一同努力也改不了嗎?我們已非常謹慎,能走陸路的絕不坐船,我甚至暗自許下誓言,如他真的不小心墮海,我必定會拼死相救。」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著,雙手掩面,發出壓抑的哭聲。
程理生嘆了口氣:「我想命運是可以改善,但能夠改到什麼程度就不是你我可以知道的了。妳看這裡——」他又指向命盤的另一個位置,「遷移宮有火星,這本來只是閒神。但當妳們企圖用火來掩蓋水的真相時,反而讓這顆星曜發揮了作用。偽裝之火,反而燒穿了真相。」「更何況,妳們的手法漏洞百出。井水的痕跡,肺部的檢驗,這些都是瞞不過法醫的。」
黃美琳崩潰地哭了起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那天國雄把他丟進井裡時,我也喝了安眠藥,迷迷糊糊的,嚇得動不了……我眼睜睜看著他像向著我求助,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臉上滿是悔恨與痛苦:「俊賢生前說過,他寧可被火燒死,也不要溺水而死。他要對抗命運給他作出的安排,我也是不會同意的。可是……可是我失敗了!我沒能救他!」
程理生靜靜地聽著,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已猜出了大概。
黃美琳繼續說:「國雄才是主謀。他發現我跟俊賢的關係後,跟蹤了我們好幾個月。那天晚上,他騙俊賢說要談判,說願意放我離婚,只要俊賢給一筆錢。俊賢相信了,來到我們家的村屋。國雄在酒裡下了安眠藥,等俊賢迷糊了,就把他拖到那口廢棄的井邊。」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當時也喝了加了安眠藥的酒,國雄騙我說是要慶祝解決問題。我模模糊糊地聽到外面的動靜,掙扎著走出去,就看到俊賢被丟進井裡。」
「是妳提議用火來掩蓋真相?」程理生問。
黃美琳點點頭,眼淚不停地流:「俊賢死後,國雄本來想偽裝成失足掉進河流的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怕水,不會無原無故的走到河邊去,這樣更令所有人都懷疑。但如果是火……如果是火,就能打破命運的框架,我想與俊賢攜手完成他對抗宿命的願望,改寫既定的結局。他生前一直想證明命運是可以改變的,我想替他做到這一點。所以我說服國雄,我們把屍體從井裡撈出來,運到大埔鄉郊那個廢棄的貨倉,偽造成他因為欠賭債和生意失敗而自焚的樣子。」「你能理解我嗎?」
黃美琳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我愛他!但我卻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不會來那個村屋,不會被國雄殺害!都是我的錯!」
「妳對他的感情我能理解,」程理生嘆息道:「妳敢與他一起與天鬥,這份剛烈與義無反顧,我無話可說。」「如果老張能渡過這個大劫的話,也許他後半生會很幸福。妳看,老張六十歲後,天同便入命宮,對照太陰,應該享有安穩的生活。無奈……」
黃美琳的眼神空洞,喃喃自語:「我想讓所有人以為他是死於火,而不是水。這樣,命運就錯了,老天爺就輸了……」
「可是妳忘了一點,」程理生指著命盤,「無論妳們怎麼偽裝,他的死因終究是溺水。命理的框架不是用謊言能打破的,因果循環,該來的終究會來。」
程理生站起身來,語氣溫和但堅定:「黃小姐,我對妳的觀感並不差,妳也是老張深愛的人。我建議妳今晚就連夜跟我到警署自首。詳細的案情要到警署有律師陪同才交代,但坦白從寬是妳目前唯一的出路。」
黃美琳抬起頭,眼神中沒有一絲掙扎,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反正……反正俊賢已經不在了。我只想把真相說出來,讓他安息。」
程理生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妳還有女兒,妳要為她活下去。自首是妳贖罪的開始,但不是結束。」
黃美琳的眼淚再次湧出,她點點頭,顫抖著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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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警署的車上,黃美琳靠在車窗邊,眼神望著窗外的夜景,陷入了回憶。她記得那天在健身室,因為姿勢不當,腰部突然一陣劇痛,整個人失去平衡,剛好跌進了張俊賢的懷裡。他穩穩地接住她,眼神中滿是關切。
「沒事吧?」他的聲音低沉溫柔。
「沒……沒事。」她尷尬地想站起來,但腰部的疼痛讓她動彈不得。
「別動,妳可能傷到腰了。我帶妳去看跌打。」他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護送她離開健身室。
那天之後,他每天陪她去看跌打,幫她煎中藥,噓寒問暖。黃美琳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照顧過,心裡漸漸被溫暖填滿。
有一次,張俊賢笑著對她說:「妳說這算不算緣分?妳剛好跌進我懷裡,然後我們就認識了。」
黃美琳也笑了:「我們不是相逢恨晚,而是緣分與時間上的巧合吧。」
「多謝妳對我無微不至的呵護與照顧,」黃美琳柔聲說,「讓我真正體會到被寵愛的感覺。」
張俊賢握著她的手:「我會一直寵著妳,直到生命的盡頭。」
後來有一次,他們在海邊散步,張俊賢遠望著海浪,神色凝重:「妳知道嗎?我命中有水劫,所以我一直很怕水,不敢遊泳,也不參加任何跟水有關的活動。」
黃美琳握緊他的手:「如果有得選擇,你最怕哪種死法?」
張俊賢苦笑:「如果有得選擇,我寧可被火燒死於烈火之中,也不要溺水而死。溺水太痛苦了,那種無法呼吸、掙扎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光是想像就讓我恐懼。」
黃美琳認真地看著他:「我是遊泳健將,我會拼命將你從水中拯救出來的。有我在,你只能死於烈火之中。」
張俊賢笑了,摟著她:「有妳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黃美琳回過神來,眼淚又一次滑落。「俊賢,對不起。我沒能救你,我失敗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但我會為你贖罪,我會把真相說出來,讓所有人知道,你不是自殺,你是被害的。我會讓你安息。」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警署的方向。命運的框架,終究無法打破。但至少,她可以讓真相大白,讓張俊賢死得明白,不再背負自殺的污名。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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