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_雛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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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240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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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斯,給我。」安東喘著氣,朝小巷另一邊的戰友喊道。他摸了摸口袋,那裡已經沒有黃銅色的子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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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敖德薩這座城市裡,教廷國的部隊已經被逐出了市政廳廣場,聖露西亞聯邦正在組織下一波攻勢。「趕緊的,克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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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斯不疾不徐地將一枚子彈推入步槍後膛,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擦拭餐具。「別急,他們還在幾個街區外磨蹭呢。」他順手將半包子彈拋過小巷,丟給了安東,「我們可以等到他們經過那個凸肚窗……你看得見嗎?那以前好像是間麵包店。該死的,他們怎麼沒從那裡經過?我還想進去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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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接過子彈,迅速塞入槍管,一點也不想理會克爾斯的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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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太多人。像安東這樣還保有求生意志和情感的人,實屬少數。手中這把步槍擁有比聯邦軍隊更長的射程,這多多少少給了安東一點自信。三個月前,當安東剛成年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於是他坐上了從馬其頓開往這裡的火車。車廂裡塞滿了跟他一樣的年輕人,他們只受過一個多月的基本軍事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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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現在只想說,這是明智的。在絞肉機裡,能活下來只需要一週。一週後,所有的男孩都會被迫蛻變成男人,而死人是不需要訓練的。戰場上不需要那麼多的男孩,這裡只需要男人。
聯邦軍開始在廣場上集結,從小巷的縫隙中,能看見巷口晃動的藍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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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應該往前推,爭取更大的射擊空間。」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那是新補充進來的幾個新兵蛋子,這處戰線已經跟主力部隊失聯,現在安東與克爾斯就是這群男孩的指揮官。他們才剛剛抵達,臉色比這座城市的雪地還要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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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什麼抖!」安東低吼道,試圖用怒氣掩蓋自己的不安,「我們步槍的射程比較長,比聯邦那群猩猩手裡的針發槍多了一倍以上!他們得走到後面那條街才能打得到我們,我們可以領先他們整整兩個街區開火!」這個理由薄弱的可憐,這是轉角就能遇到敵人的巷戰,安東自己也知道這令人難過的事實,不過也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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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用這種邏輯試圖安撫那群新兵,但這似乎沒什麼用。見識到真正的戰場後,主教在佈道台上的宣傳就失效了。就算真的比那群聯邦猴子打得遠又怎樣?這支進攻箭頭已經後退了半個城區。從年初的初雪開始,一直退到現在,而真正的冬天還沒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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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想給自己找些勇氣。他在那群新兵身上看到了兩天前的自己——那種還屬於「人類」的朝氣。與之相比,和他同期的克爾斯就像是一具會呼吸的行屍走肉。
或許,變成克爾斯那樣才是戰場上最好的精神狀態吧?可是安東不想,他還是希望能保留一點人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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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相當好的,安東與他的臨時小部隊等來了教庭國的炮火準備,火線從背後的天空升起,落在幾個街區外,那裡應該是確定沒有友軍的地界了,比前面小廣場的聖露西亞
軍陣地還要後面一點,看來確實可以再往前進一點,安東指揮著這群男孩砸開了房子的磚瓦,從裡面走比在小巷子裡當活靶子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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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可以到那家麵包店前面,如果我們的砲兵能夠往我們這裡修正一下密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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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嗚~』一枚火炮從前面的天空落了下來回應了克爾斯的祈求,聖露西亞的炮火準備,火炮砸穿了面前的街道,兩個街區外的凸肚窗在煙霧後面變成了幾根突出牆面的鐵條,如果裡面有麵包的話應該現在變成了彈片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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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的徐進彈幕圍繞著那座廣場前後展開,分別往對方的前線推進,看來交戰區保持在兩三個街區,這個範圍裡面是幾乎沒有人的,當然像是安東這種斷開聯絡的小股部隊不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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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安東叼著還沒點上的菸屁股,揮著手指揮著部隊向後撤退,剛一轉頭,鮮紅的黏稠就粘在了安東灰撲撲的大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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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隊員被一根鐵條穿過了胸口,臉上滿是驚恐,安東抹了把臉,『砰』,子彈從安東的槍膛打出,直直的射進安德的腦袋裡。
「安德!」看來旁邊有個人跟安德還算熟稔,那人臉上迸發了茫然和不知所措,他抱著流淌著鮮血的頭顱和軀體,安東沒時間理會這對朋友,腳步俐落的往後面退去。
「看什麼,進到房子裡去。」說著就朝一扇窗戶走去,跨過安德的屍體時那人卻突然暴起,端起槍就指向安東,安東臉上盡是麻煩的景色,頭慢慢轉過去盯著那憤怒的年輕人。
「你叫什麼名字?」安東問道,安東已經看見克爾斯抬起的槍管『砰』,安東話還沒講完,子彈從安東的旁邊飛過,一樣的角度在那名年輕人頭上留下一個血花。
「謝了。」那年輕人還來不及回答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就照著太陽穴的方向倒了下去,克爾斯站在隊伍的末端,手上還端著冒著煙的勒貝爾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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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部隊在樓房裡重新安頓好,頂層還是時不時發處晃動的聲音,炮火還在持續的喧囂,安東靠在一張面朝前線街道的沙發上,現在的路上不會有步兵的存在,炮火是所有步兵的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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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炮火準備應該還要一點時間,直到聖露西亞聯邦的砲兵找到教庭國的砲兵陣地為止,那時候聖露西亞的炮火就會憑藉著射程優勢直接攻打教庭國的砲兵陣地,好幾次了,教庭國就這樣一步步撤出了大半個敖德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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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灰塵像是在低音鼓上面跳動,但還是沒有這小部隊的心跳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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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我突然拿槍指著你就會把我殺掉。」克爾斯爬到安東的旁邊,他才剛剛對著群新兵蛋子訓完話,安東把帽子砸在克爾斯的頭上,「還有口水的話再去給那群新兵訓一訓。」安東知道克爾斯不會這樣做,那並不是一個軍人堂堂正正死法,而克爾斯是一個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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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次我們會聽到衝鋒號嗎?感覺主教不會希望戰線繼續後撤了。」炮火正在推動著兩邊的前線後退,但是聖露西亞的砲兵總是比較有效率。
「或是我們根本聽不到?」安東把地圖打開,皺皺巴巴的,依著印象找到了後面依稀可見的碼頭樣式,數著街區,手指點在了一個距離港口不足一公里的房區「我們是在紅屋頂的磚房裡嗎?」安東問克爾斯。
「我怎麼知道」還沒講完一束光透了進來在安東的腳邊,隨之掉下來的是一片紅色的瓦片「看來是。」克爾斯聳聳肩「這聽起來不是一個好消息?」
「我們會聽到衝鋒號麼?」克爾斯把頭湊了過去,眼睛數著跟指揮部的距離估算著他們能夠跑到多遠的地方。
只要炮火聲停下,就一定聽得到,因為他們已經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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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面色一沉,像是吃了過期的豌豆罐頭,「臉別黑著囉,我得去看看還沒被彈片污染的麵包,火許那裡還有藍莓果醬呢,你喜歡什麼的,草莓?」克爾斯把安東的帽沿壓了下去徑直爬出了窗戶,現在聯邦砲兵正在修改密位,等一下就會對自己這邊的砲兵陣地發起猛烈攻勢,突擊隊得在砲兵還在保持對聯邦步兵的壓制時完成一定的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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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店後頭露出了聯邦軍的棕色軍裝,安東抬手就是一槍,子彈劃破空氣直直地打在鐵條上,不過一旁接連射出了六七發子彈把那人打翻在地,安東繼續趕路,後面的新兵蛋子也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勝利開始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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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巷子裡,寬到僅僅能容納三個人並行,前方又出現了一個身影安東快速打出一槍,立刻貓腰前進,後面一排接連射擊,這個小分隊行動迅速,很快就到了麵包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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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更多聯邦軍出現在巷子口,教庭國的步槍更加優良,在這地方聯邦軍佔不到任何便宜,這並不是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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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率隊衝進了廣場,這裡還有聯邦軍還沒來得及收完的裝備,旁邊是剛剛打死的兩個屍體,屍體上有幾個彈孔,看來那群新兵射擊技術還是不錯,或是他們矇的好,安東更願意相信是前者。
他們應該是要在這打造一個小的陣地,最為前進的支撐點,安東快速掃視一圈準備退回巷子裡,準備讓部隊從窗戶進去把廣場周圍的建築都給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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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們手忙腳亂地把刺刀卡進槍口。安東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也是這樣,手抖得刺刀裝了三次才裝上,後來才發現是跌倒時摻進了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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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斯應該在隊伍末尾壓陣,但安東回頭時沒看見他。可能溜去麵包店了。該死的。
「從窗戶進去,清理周圍建築。」安東指了指廣場邊的一棟三層樓房,「記住,先扔東西探路,別直接衝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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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窄,只能一個人通過。安東讓新兵們在樓梯口等著,自己端著槍慢慢前進。第一個房間的門半開著,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磚頭碎片,用力扔進去,好像砸破了玻璃瓶,發出了清脆的破裂聲,安東指揮著這群新兵開始進行排查,幸運的是沒有遇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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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房間就沒這麼幸運了,剛扔進磚塊,裡面就響起槍聲,子彈打穿了門板,擦過安東的肩膀。安東立刻趴下,對身後喊:「手榴彈!」
沒人回應。
該死的,這群新兵根本沒帶手榴彈。
安東咬牙,從地上爬起來,端起槍對著門板就是一發。木屑橫飛,他趁機衝進去,翻身躲到一張翻倒的沙發後面。房間裡有兩個聯邦兵,一個已經倒在地上,另一個躲在窗邊,正在上膛。
安東盯著那個倒地的聯邦兵,一個金髮少年,臉上還有雀斑,看起來比那群新兵還年輕。他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張一合,像條缺氧的魚。
就這一秒鐘,窗邊的聯邦兵上好膛了,槍口轉向安東。
安東反應過來,扣下扳機。子彈打中那人的肩膀,他慘叫一聲,槍掉在地上。安東衝過去,一腳踢開那把槍,刺刀抵住他的喉嚨。
「別動。」
那人舉起雙手,嘴裡說著安東聽不懂的西里爾語,眼睛睜得通紅。
安東看著那人的眼睛——裡面是恐懼,是絕望,是求生的渴望。跟自己一樣。跟每一個被困在這座該死城市裡的人一樣。刺刀抵在對方喉嚨上,安東的手指收緊了槍身,但就是沒有往前送。
背後傳來沉重的喘息聲。安東回頭,看見那個金髮少年掙扎著爬起來,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窗邊那個受傷的聯邦兵趁機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安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金髮少年爬到他身邊,舉起匕首。安東用盡全力踢開窗邊那個,翻身躲開匕首,但刺刀已經掉了。金髮少年又撲上來,安東抓住他的手腕,兩人在地上扭打。少年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安東一瞬間竟然翻不過身。
安東一拳打在他臉上,少年鬆手了。安東搶過匕首,一刀捅進他的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刀子開始變鈍,直到那雙眼睛徹底失去光澤。
安東跪在地上喘氣,手還握著滴血的匕首。窗邊那個聯邦兵已經不動了——剛才掙扎的時候,肩膀的傷口撕裂了,流了太多血。
安東剛剛匕首都在亂插,幾次都插在肋骨上,刀口都幾乎崩裂,用不了了,安東招呼新兵開始佔領這棟建築,還有三樓,但是現在的安東已經沒辦法再擔任先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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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剛才直接補槍就好了,安東一邊給醫務兵包扎一邊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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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簾子後面還有個門,安東等到喘氣的時候才注意到,三樓傳來戰鬥聲,聽起來是那群新兵打贏了,因為結束後有聽見拉丁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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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也恢復的差不多了,他舉起槍,用腳踢開門,對著裡面就是一槍,什麼都沒打到,裡頭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破碎的窗戶,窗簾在風中飄動。
安東鬆了口氣,放下槍。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拖行的聲音。
他猛地轉身——是剛才在二樓第一個房間裡,安東打倒在地卻沒有補槍的那個聯邦兵。他拖著一條斷腿,用僅剩的一隻能動的手,爬了一整層樓。他的臉扭曲成一團,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憤怒,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匕首上面流著新鮮的血,安東能看到後面剛剛給安東包紮得醫務兵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這一次,安東沒有猶豫。
他舉起槍,扣下扳機,但是剛剛安東才用完一發子彈,還沒有重新上膛。
那人撲上來,匕首刺進安東的後腰。
不是劇痛,是一種奇怪的冰涼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體內流走。安東低頭,看見刀柄,看見那隻滿是血的手還在顫抖。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臉——也是一張年輕的臉,跟金髮少年差不多大。眼睛裡是震驚,是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安東想說什麼,但嘴裡只湧出鐵鏽味。
他跪了下來,跟醫務兵一樣,痛苦地蜷縮,差別只是現在的安東還會抽動。
那人也倒下了——剛才那一撲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兩個人並排躺在地板上,像兩條擱淺的魚,攤在血水的淺灘,一起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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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彈聲傳來,應該是最後了,炮彈砸穿三樓的地板,天花板砸下來壓在安東的身上,安東知道那群新兵應該玩完的差不多了,沒有多少人能在那樣的情況下活下來。
安東發現自己現在根本沒辦法思考,只想著吃一口草莓果醬的白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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