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Penana

第八章

通往第三层的路比前两层更长。

苏临走在那条发着微光的石阶上，脑子里还在想金最后说的那句话。

“情仇。”

雪姬和一个叫“木”的女人之间，能有什么情仇？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雪姬。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临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快了一点。

苍骨神王蹲在他肩上，小声说：“别问。”

苏临点头：“不问。”

“等她自己说。”

“好。”

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饭菜香，而是一种……很清新的、雨后森林里才会有的草木清香。

苏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是木的气息。”雪姬忽然开口，“她的本源是生命之力，所以走到哪儿都带着这种味道。”

苏临问：“她和前辈……”

雪姬沉默片刻，说：“她是我妹妹。”

苏临愣住了。

姜红芍也愣住了。

苍骨神王叹了口气，小声说：“还是我来说吧。”

他清了清嗓子：“木是雪姬的亲妹妹，同父同母的那种。太古时期，她们姐妹俩都是噬心魔一脉的天才，一个嫁给了阿九，一个……喜欢上了阿九。”

苏临沉默。

雪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阿九娶我的那天，她没来。我以为她是忙，后来才知道，她在自己房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来找我，说恭喜。我说谢谢。然后她就走了。”雪姬顿了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叫过我姐姐。”

苏临问：“后来呢？”

“后来阿九死了。”雪姬说，“她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没保护好他。我说我尽力了。她说不够。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再后来，太古大战，我们都死了。死之前她被诡秘之主扔进这座牢笼，我也被扔进来。但我们在不同的层，一百万年来，没见过一面。”

雪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临，嘴角扯出一个笑：“现在你知道了？”

苏临点头。

雪姬转回去，继续走：“待会儿见到她，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别管。这是我和她的事。”

苏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层的景象，和前两层完全不同。

没有灰蒙蒙的天，没有金色的沙漠，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树是正常的绿色，草是正常的绿色，连空气中都飘着湿润的、清新的气息。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叫声，有溪流声，甚至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姜红芍四下张望，“这也太正常了吧？”

雪姬没说话，只是盯着森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女人。

她和雪姬长得很像，眉眼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雪姬是冷艳，她是温婉；雪姬的眼神像藏着刀，她的眼神像藏着水。

她走到近前，停下，看着雪姬。

雪姬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临都觉得有点尴尬了，那个女人才开口。

“姐。”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雪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一百万了。我以为再见到你的时候，会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见到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姬终于开口：“那就别说了。”

女人愣了一下。

雪姬走上前，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就像揉苏临那样。

“傻子。”她说。

女人愣在那里，眼眶忽然红了。

苏临默默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树。

姜红芍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天。

苍骨神王咳嗽一声，从苏临肩上跳下来，蹲到一棵树下，开始研究地上的蚂蚁——虽然这地方有没有蚂蚁很值得商榷。

叶无双握着剑柄，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姐，对不起。”

雪姬说：“对不起什么？”

“当年……”女人低下头，“当年我不该那样说你。”

雪姬沉默片刻，说：“你说的是实话。是我没保护好他。”

女人摇头：“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局面，谁都保护不了谁。我当时只是……只是太难受了，想找个人怪。”

她抬起头，看着雪姬：“姐，你怪我吗？”

雪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怪你干什么？”她说，“你是我妹妹。从小到大，你做什么我都没怪过你。”

女人愣住，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苏临继续看树。

姜红芍继续看天。

苍骨神王继续研究蚂蚁——虽然那棵树底下根本没有什么蚂蚁。

等女人哭完了，擦干眼泪，才想起还有别人。

她看向苏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上，微微一愣：“诡秘的气息……还有魔族的印记？”

雪姬说：“他叫苏临。诡秘之主的继承人。”

女人眼神一凝，盯着苏临看了很久，忽然问：“姐，你跟着他？”

雪姬点头。

女人沉默片刻，又问：“那个老骨头也跟着他？”

苍骨神王从树下探出头：“喂，说谁老骨头呢？”

女人没理他，只是看着雪姬。

雪姬说：“对。”

女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姐，你知道这下面关着谁吗？”

雪姬说：“知道。诡秘之主。”

女人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吗？”

雪姬摇头。

女人看向苏临，目光复杂：“因为他算到了你会来。”

苏临一愣。

女人说：“一百万年前，他就说，以后会有一个带着他气息的人来，让我们放他过去。”

“他说，那个人会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他说，只有那个人，才能结束这场持续了无数万年的轮回。”

苏临沉默。

姜红芍忍不住问：“什么轮回？”

女人看向她，眼神幽深：“生死的轮回，命运的轮回，万族的轮回。你以为太古大战真的结束了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没有。只是暂停了。”

苏临皱眉：“什么意思？”

女人说：“太古万族，每隔十万年就会爆发一次大战。打了无数次，死了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规律。诡秘之主是第一个试图打破的人，所以他被围攻，被杀死，被封印。”

“但他没死透。”女人看着苏临，“他留下了一块石头，留下了一道气息，留下了一个继承人。”

“那就是你。”

苏临沉默了。

苍骨神王从树下站起来，脸色凝重。

雪姬也沉默了。

姜红芍收起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叶无双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苏临才开口。

“前辈。”他看着那个女人，“您说的这些，都是诡秘之主当年说的？”

女人点头。

“那他有没有说，让我怎么做？”

女人摇头：“没有。他只说，到了时候，你自然知道。”

苏临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所以我现在就是，被一个死了一百万年的疯子，推到了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路上？”

女人想了想，说：“可以这么理解。”

苏临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那您呢？您愿意帮我吗？”

女人愣了一下。

雪姬也愣了一下。

苏临看着那个女人，认真地说：“您是木前辈对吧？您姐姐跟着我，苍骨前辈也跟着我。如果您也愿意，那我们就一起去第七层，看看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姐姐一样，很淡，却很真。

“你这个小家伙。”她说，“胆子倒是不小。”

她伸出手，在苏临脑袋上也揉了揉——就像她姐姐那样。

“行。”她说，“我跟你去。”

雪姬在一旁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苍骨神王从树下走过来，跳到苏临肩上，嘀咕道：“这下齐了。当年七个，现在三个清醒的，两个半疯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死没死的。够热闹了。”

姜红芍忽然问：“另外两个呢？”

木说：“另外两个，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一个水，一个火。他们俩……”

她顿了顿，看向雪姬。

雪姬说：“他们俩也是疯的。而且疯得厉害。”

木点头：“水是疯在自己编的故事里，天天觉得自己是太古第一美人，所有男人都爱她。火是疯在仇恨里，见人就打，打了就往死里打。”

苏临沉默片刻，问：“那第六层的土呢？”

木说：“土是最清醒的一个。但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出去。”木说，“他在第六层建了一座城，自己当城主，活得滋滋润润。谁来他都不赶，但谁也别想过去——除非打赢他。”

苏临问：“他什么境界？”

木想了想，说：“太古时期，他是我们七个里最能打的。”

苏临沉默了。

苍骨神王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小子，别想了。那家伙当年和我打过，打了三百年，没分出胜负。”

苏临看他一眼：“前辈和他打平手？”

苍骨神王摇头：“不是。是他懒得打了，说没意思，就走了。”

苏临：“……”

姜红芍笑出了声。

雪姬说：“土就是那样。他对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乎。但你要是挡了他的路，或者他挡了你的路，那就麻烦了。”

苏临点点头，没再问。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森林，前方出现了一道光门。

门后，是通往第四层的路。

木站在门前，回头看着苏临：“准备好了？”

苏临深吸一口气，点头。

木说：“第四层那个水，最喜欢年轻俊俏的小伙子。你进去之后，她肯定会缠着你。”

苏临一愣：“缠着我？”

“对。”木说，“她会说你是她等了一百万年的真命天子，会对你百般温柔千般好。但你千万别信。”

“为什么？”

“因为她的温柔是假的，她的好也是假的。她只是想把你留下来，陪她演那场她编了一百万年的戏。”

木顿了顿，看着苏临，眼神认真：“记住，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别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留下来。”

苏临点头：“我记住了。”

木又说：“还有一点，她最恨别人说她老。”

苏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懂了。”

木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想说什么，但苏临已经迈步走进了那道光门。

雪姬跟上去，拍拍她的肩：“放心吧。那小子精得很。”

木苦笑：“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水。”

雪姬想了想，也笑了。

“那倒是。”

第四层的景象，让苏临沉默了。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水是碧蓝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各种颜色的鱼在游来游去。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远处有一座小岛，岛上种满了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正盛。

最绝的是，海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把这一切都衬得像仙境。

“这……”姜红芍四下张望，“这也太仙了吧？”

雪姬淡淡道：“这就是她编的故事。一个永远住在仙境里的绝世美人，等着她的真命天子。”

苏临问：“她在哪儿？”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婉转悠扬，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又像是从心底升起的。唱的什么听不懂，但那调子温柔缠绵，让人听了就不想动。

苏临听着听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姜红芍也打了个哈欠。

叶无双眼皮开始打架。

苍骨神王直接睡着了。

只有雪姬和木还清醒着。

雪姬伸手，在苏临胳膊上掐了一下。

苏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怎么回事？”

“迷魂曲。”雪姬说，“专门勾人神魂的。你再听一会儿，就睡死过去了。”

苏临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歌声忽然停了。

远处，一道身影踏波而来。

那是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女人。

她的头发是淡蓝色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连嘴唇都是淡蓝色的。她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有涟漪荡开，每一步都有花朵绽放。

美。

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走到苏临面前，停下，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

“是你。”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等了你一百万年，你终于来了。”

苏临看着她，认真地问：“前辈，您今年贵庚？”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雪姬闭上了眼。

木捂住了脸。

苍骨神王从睡梦中惊醒，刚醒就听到这句话，差点从苏临肩上掉下来。

女人盯着苏临，眼神从温柔变成冰冷，再从冰冷变成……愤怒。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句。

苏临诚恳地重复：“我问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

周围的海洋开始翻涌，天空开始变色，那仙境般的小岛瞬间变成了一座荒凉的礁石。

“你敢问我年纪？！”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古第一美人！我是所有男人心中的梦！你竟然敢问我年纪？！”

苏临想了想，又说：“前辈别生气，我就是好奇。您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保养得真好。”

女人的怒气一滞。

她看着苏临，那眼神复杂极了。

想发火吧，他后面那句又像是在夸她。

不发火吧，他前面那句又确实戳了肺管子。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真的觉得我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苏临认真点头：“真的。不骗您。”

女人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但她还是不甘心，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年纪？”

苏临说：“因为我看前辈太美了，美得不像是活了很久的人。所以想确认一下。”

女人愣了。

雪姬又闭上了眼。

木又捂住了脸。

苍骨神王默默从苏临肩上跳下来，站到三丈外。

姜红芍笑出了声。

女人盯着苏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温柔多了，带着点娇嗔：“你这小嘴，真甜。”

苏临面不改色：“前辈过奖。”

女人走近一步，伸手想摸他的脸。

苏临退后一步：“前辈，我还有正事。”

女人皱眉：“什么正事？”

苏临说：“我要去第七层。”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第七层？”她声音又冷下来，“你想去见那个疯子？”

苏临点头。

女人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行，你去吧。”

苏临一愣。

雪姬也一愣。

木也一愣。

连苍骨神王都愣了。

女人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忽然笑了。

“怎么？以为我会拦着？”她撩了撩头发，姿态优雅，“我才不拦。那个疯子把自己关了一百万年，也该有人去看看他死没死了。”

她看着苏临，眼神意味深长：“不过小子，你可想好了。那疯子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要是发起疯来，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苏临说：“我知道。”

女人点点头，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苏临没躲。

女人笑了笑：“看在你嘴这么甜的份上，送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第五层那个火，最恨诡秘之主。”女人说，“你身上有诡秘的气息，他见了你肯定会疯。但他有个弱点——”

她顿了顿，凑到苏临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苏临眼神一凝。

女人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记住了？”

苏临点头：“记住了。多谢前辈。”

女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活着出来，出来之后再来找我——我请你喝茶。”

苏临点点头，转身走向那道光门。

身后，女人的声音飘来：“对了，我叫澜。记住啦？”

苏临头也不回，挥挥手。

走进光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回头问：“前辈，您真的只有二十出头？”

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滚！”她笑着骂。

苏临也笑了，转身消失在光门里。

雪姬跟上去，经过澜身边时，忽然说：“演了一百万年，累不累？”

澜的笑容淡下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姐。”她说，“你懂什么？”

雪姬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木经过时，看了澜一眼，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苍骨神王跳上苏临的肩头，嘀咕道：“这姐妹俩，一个比一个难搞。”

姜红芍悠悠地跟上去，经过澜身边时，忽然停下，上下打量她。

澜挑眉：“看什么？”

姜红芍笑了：“我在想，前辈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澜愣住，然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她说，“这丫头有意思。”

她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光门里，忽然收起笑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疯子，你找的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希望你能活着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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