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鷹來得倉促,石婆見楊子晞出門那著急樣,猜想這事他也沒料到,已經來不及收拾了,滿櫃子的贓物是藏不住的,只好咬牙一把火全給燒沒。
夏墨安對此一無所知,整個早晨下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著實被嚇得不輕,此刻見到熟人是有些繃不住的,但也只是一聲不吭的掉眼淚。
「這裡是待不得了,聽著你⋯⋯」石婆本來自顧自地說著,結果低頭一瞧她愣住了。
平時跟這孩子不甚親近,更何況她這張嘴說不出什麼有溫情的話,更別說哄小孩了,那都是楊子晞在做的事。
所幸小孩沒讓人發愁太久,夏墨安就自個收拾好情緒,抹乾了眼淚:「婆婆要說什麼?」
「今天你得出村,你師父讓我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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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隼大人那是萬萬不可能的!這村頭沒有封城陣不假,但那蒐老頭進來後,我們的人馬可是立刻堵了所有的出口,他沒可能逃得!」灰衣袍的中年男人正信誓旦旦說著。
茶館二樓的包廂內,那位「隼大人」恰是方才與楊子晞對眼的男子,隼並非他的真名,那是身爲將領的代號,天鷹分為甲乙丙丁戊五支軍隊,前兩隊是修士,後三隊是凡人。
隼所帶領的是甲隊,他在其中的地位僅次總領統帥,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此次任務的追捕要犯,便是那位名為蒐老頭的邪修,此人身手了得、修爲莫測,起初指派的丁隊、戊隊都拿他沒轍,這才讓隼帶隊出行。
果真將其逼至杏花村,若防範得當,這下捉他可好比甕裡捉鱉⋯⋯。
隼的真名叫做宋子乘,是位不折不扣的修士,外貌上看著二十出頭的歲數,實際兩百多歲。
而那灰袍天鷹雖然看上去歲數較長,事實上小了他整整一百歲,名叫季和昆,剛從乙隊調到甲隊就跟著處理這麼大一樁事,這頂頭上司又是個克盡職守的性子,底下的人哪敢敢有一絲懈怠。
不過說來也怪,自從昨日宋子乘與蒐老頭交手一回,對方僥倖逃脫後,他對這件任務的態度好像哪裡變了,季和昆一時也說不上來。
他也只能也克盡職守的,匯報目前所做的準備和應對計策:「大致是這樣了,隼大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宋子乘頷首,這是示意他去做的意思,十分難得的沒在雞蛋裡挑骨頭,以往這時總是能找出一百個問題出來,再以此把底下人一頓數落,沒想到這回真捨得放手了。
季和昆有些摸不清他所想,換作平時這位上司應早已耐不住性子,風風火火地帶隊包抄邪修去了,哪能如此清靜的坐在茶館裡⋯⋯也罷,要務在身、耽誤不得,他不便多想,得令就告退去了。
桌案上的茶有兩盞,都斟滿了的,卻沒碰半點任它涼去,宋子乘在等人,心裡沒有表面上看著沉著冷靜,恰恰相反他現在心亂如麻,且是知道自己心很亂,所以更加克制著、維繫著表象上的平靜。
他等到人了,薰風吹拂,挨著窗台的簾卷翻騰,夕陽西下將一切都染上了斑駁的舊色。
「你來了,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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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將人送出村時已是黃昏,天鷹在後頭追著,幸好她手腳利索的很,還嫌小孩跑的慢,於是一把扛著就走,半點不像老婦,途中更是順手劫了一匹馬,擺脫追兵他們一路往山裡⋯⋯。
夏墨安坐在人懷裡,抱著包袱一顛一顛的晃,他抬頭看了眼人,好似在那張布滿褶皺的臉看到了話本裡的巾幗英雄。
行至一處山間小路,綿長的石階高聳入雲,路口處一大塊石爬滿青苔,上頭的字七扭八歪,看不出是寫個什麼。
「到了,下來吧。」石婆扶著小孩下馬:「從這走上去就是仙門,遇到人就報你師父的名字,他的想法我摸不清,但就事論事,這裡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去處。」
「總比跟我們過朝不保夕、苟且偷生的日子來得好。」
這話沉甸甸的捶在人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輕捏著衣角,愈發使勁直到指尖泛白。
「我不上去⋯⋯」顯然夏墨安的眼淚對她並沒有什麼用,她人如其姓的鐵石心腸,揚鞭策馬就這般無情的走了,頭也不回。
委屈感油然而生,他為數不多親近的、能信任的人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大家都在騙自己,口口聲聲說著為他好,卻什麼都不肯讓他知道。
山林間的晚風有些冷,吹著人兩側臉頰冰涼,蟲鳴蛙叫不絕於耳,腳下一道道的石階陳列,夜色清且冷,漫漫長途一眼望不到盡頭。
「謝謝。」小姑娘怯生生地接過這番好意,她本就不怎麼對人有警惕,依著一點善意,很快就跟人閒聊了起來。
一來二去的話語間,夏墨安大抵知曉了她的背景,小姑娘名叫柳疏楠今年八歲,本是東錦城裡一家善堂裡的小孩,那座城離此處並不近,她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是為了⋯⋯
「我想進仙門。」
廢話一樣,借問千萬年來踏上這條路的凡人,誰不是為此而來,但不知為何在那瞬間夏墨安感受到了一點⋯⋯也許能稱之為慰藉。
目標一致於是兩人結伴同行,在夜裡待久了眼睛逐漸適應夜色的深沉,但隨著體能消耗,腳步開始愈發地重,所幸還是咬著牙爬上去了。
上去後入眼的是一座古樸的石門,它端立於門上刻著正楷,書寫的是「清虛」二字,門口並無人把守,此地山頭與他處看著並無二致,卻蘊含道不明的靈秀。
夏墨安一踏入就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不少。
柳疏楠長途跋涉至此,又走了這麼長一段石階,累到不得了蹲坐一旁,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上山後發現此地安靜的很,什麼蟲鳴鳥叫都消聲匿跡,只有細微的潺潺流水聲入耳,無人接應兩個小崽子不敢擅自行動,好在不久後一個身著白衣的人影,打著燈向他們走來。
說實話深更半夜的那樣子有些滲人,柳疏楠本能地想跑但奈何雙腿發軟,夏墨安也想跑,但情理上又不好拋下人家,只好一動不動。
那人走近了些,身著淺色道袍,頭髮色很稀奇是白的,但年紀不老,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十分客氣的道:「兩位小友幸會,在下喚做十五,是清虛山的道童,小友來的時辰特殊,十五多有怠慢還請勿怪。」
十五非常恭敬的向他們做了個揖,夏墨安依樣畫葫蘆的還了回去,本來蹲在地上東張西望的柳疏楠看了,也趕忙站起來跟著行禮。
「兩位上山前對這裡有所知曉嗎?」十五溫聲細語的模樣,讓夏墨安有些走神,但那也只是一下子。
二人連連搖頭,夏墨安是知道一點的,但那一點多半是道聽塗說來的,大抵與實際有所出入,所以選擇閉口不言,以免暴露自己見識淺薄的底。
「清虛山乃七大門派之一,雖位居末席,但歷代出的大能也是不少的,仙山有靈,願意這個時辰讓小友們入山實屬少見。」十五走在前頭領著他們,而後緩緩道:「同你們這般年紀小的,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上,想來二位慧根不淺。」
「掌門雲遊多年未歸,代掌門身負要職也不常在山上,現在掌事的是紀堂主,一會兒帶你們拜見。」
這時柳疏楠突然提問到:「我認識幽蘭姊姊,這裡能見到她嗎?」
十五頷首:「真巧,谷師叔剛回來不久,等會想必能見到的。」
倆小孩跟著人進了一處廳堂,剛進門就嗅聞到一股木頭香混著清甜果香味,這裡的格局與私塾有些相似,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是一容貌秀麗的女子。
她一身紅白相間的花哨衣袍,深色捲髮鋪灑在背後,額間有一抹明媚朱砂紅印,雙眸若燦然琉璃。
「哎呀來啦,坐坐坐⋯⋯」紀子湘很親切的招呼他們,帶笑的眼睛很令人親近。
廳堂不大椅子只有三把,十五引他們入座後,便立於一旁候著,倆小隻有些受寵若驚,但夏墨安看上去較為淡定,端著張小臉暗自觀察著,柳疏楠就較為侷促一些。
紀子湘頭一回接待入門弟子,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以往這些事是輪不到她來做的,幸虧兩人來的時辰晚,一眾堂主裡她可是最能熬的。
倆小朋友看上去很拘謹,她先是自我介紹一番,其內容跟十五說的差不多,然後擺手一揮,憑空變出一卷書文:「想來你們會坐在這裡,就是已經想好要入門了,這是入門靈帖,上面問的問題知道的寫上,不知道、不確定的就空著,切記不能亂寫、不能撒謊否則⋯⋯」
夏墨安心想:「否則什麼?天打雷劈還是不得好死?」
紀子湘瞇起漂亮眸子,月牙彎彎狀的閃了閃,憋著一肚子壞心眼的她突然大聲道:「就把整篇抄一百遍!」
柳疏楠被這死動靜驚了一跳,倒是坐在離她較近位置的夏墨安巍然不動,眼睛都沒眨一下。
「堂主就別嚇孩子了,正事要緊⋯⋯」十五在邊上勸道。
「好啦好啦知道了。」得逞後笑了一會,紀子湘把兩卷靈帖攤了出來,指尖一轉,又變出兩隻兼毫筆。
夏墨安接過筆,剛想起身去拿靈帖,那一卷紙就游了過來,它浮在空中斜躺著方便人書寫,上頭的問題有姓名、貫籍、年紀⋯⋯還有問志向的、愛好、短處⋯⋯。
林林總總一大堆,每寫到頭了靈帖就又挪了一點給人,寫的實在久,夏墨安握筆的手都有些痠了。
靈帖如其名,有點靈性,人家一抬手就知道是要往回翻看,嘩啦嘩啦的扭著身子卷。
夏墨安盯著貫籍兩字,有些躊躇但終究沒落筆,只讓它空著,兩人寫好後,帖子游回紀子湘的手裡,她平攤著細細瞧著。
這倆孩子都不曉得自己的貫籍,她化出一支羊毫筆,乾的,上頭沒沾一滴墨,輕輕掃在空白處。
柳疏楠的貫籍上,漸漸浮現「肅原」二字。
她又對著夏墨安的一掃。
什麼字也沒出現,紀子湘疑惑的:「嗯?」了一聲,反覆又掃了七八百遍,一樣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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