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車門重重甩上，將津海市喧囂的風聲和刺眼的警燈徹底隔絕在外。
車廂內很暗，空氣裡瀰漫著沈照身上那股獨有的、乾燥的菸草與舊皮革氣息。對於此刻感官神經幾近崩斷的楚晏來說，這狹小的空間無疑是一個安全的無菌室。
楚晏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臉色慘白得嚇人。剛才那一眼「強行開機」掃描二維碼，耗盡了他最後一點電量。他閉著眼，眉心緊蹙，手指死死扣著安全帶的邊緣，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頭痛？」 身側傳來沈照低沈的聲音。伴隨著座椅皮革摩擦的聲響，那個高大的熱源靠了過來。
「吵……」楚晏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破碎，「腦子裡……有聲音。」
即使閉著眼，剛剛那具屍體轉化成的龐大數據流依然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像無數隻尖叫的電子蜜蜂。
沈照沒有說話。 他突然傾過身，寬闊的胸膛幾乎覆蓋在楚晏上方，帶來一種極具壓迫感卻又異常安心的重量。 隨後，一只滾燙、粗糙的大手覆蓋在了楚晏的眼睛上，另一隻手則準確地捂住了他靠近車窗那一側的耳朵。
世界徹底安靜了。
沈照的手掌乾燥溫熱，掌心的紋路輕輕磨蹭著楚晏薄薄的眼皮。那股熱度源源不斷地滲透進去，像是一塊厚重的鉛板，強行阻斷了所有過載的訊號。
「現在呢？」沈照的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過來，悶悶的，不像是在問話，倒像是在哄某種易碎的小動物。
楚晏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他在黑暗中貪戀地呼吸著沈照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沒有數據、沒有算計、純粹而原始的雄性氣息。
「……好多了。」楚晏輕聲說，甚至下意識地在沈照的掌心裡蹭了一下，像隻被安撫下來的貓。
沈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暗了幾分。 他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整整兩分鐘，直到感覺到掌心下那急促顫抖的睫毛平靜下來，才慢慢撤回手。
隨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張嘴。」
楚晏迷迷糊糊地張開嘴，一顆帶著體溫的硬糖被塞了進來。 不是他慣吃的薄荷糖，而是一顆甜膩的、橘子味的軟糖。
楚晏愣了一下，睜開眼，口腔裡那股廉價的香精甜味沖淡了嘴裡的血腥氣。
「哪來的？」他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那雙平日裡冷漠如機器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茫然。
「剛才在現場那個倒楣的小員警兜裡掏的。」沈照發動了車子，單手打著方向盤，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痞氣，「醫生說你低血糖別老吃薄荷糖，那玩意兒除了讓你更神經質之外沒屁用。吃點甜的，把腦子裡的數據黏住。」
楚晏看著沈照線條冷硬的側臉，舌尖頂了頂那顆甜得發膩的軟糖。 很難吃。 但他沒有吐出來。
「沈隊，」楚晏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流光，聲音很輕，「剛才那個倒數計時……還有二十三小時。」
「夠了。」沈照猛地踩下油門，警車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如同一把利刃切開津海市的夜色，「在它歸零之前，我會把那個裝神弄鬼的混蛋揪出來，然後把他的腦袋塞進馬桶裡。」
他空出一隻手，在楚晏冰涼的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至於你，現在給我閉目養神。到了警局，還有個『小禮物』等著你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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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海市刑偵總局，審訊室 B。
單向玻璃後，坐著一個染著螢光綠頭髮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浮誇的潮牌，即使被銬在審訊椅上，腿還在不停地抖動，臉上掛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亢奮的扭曲表情。
「抓我幹嘛？我就是路過！」年輕人對著麥克風大喊，「我是百萬粉絲的探靈博主『K神』！我在那邊直播是合法的！你們警察懂不懂流量啊？」
沈照站在單向玻璃外，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裡面的小丑。 「這孫子在現場鬼鬼祟祟，無人機拍得比我們法醫還清楚。嘴很硬，進來半小時了，只說自己是路過。」
楚晏站在他身邊，已經脫掉了那件沾染了寒氣的衝鋒衣，裡面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顯得禁慾而冷淡。 他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蒼白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螢幕的光映在他毫無情緒的眼底，流淌出一串串數據瀑布。
「他不是路過。」楚晏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說明書，「他在等待『激活』。」
「什麼意思？」
「他的心率在過去十分鐘內維持在 120 以上，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期待。」楚晏停下手指，抬起頭，透過玻璃看著那個「K神」，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報廢的代碼，「沈隊，這不是審訊，這是『解碼』。讓我進去。」
沈照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楚晏那張過分精緻又蒼白的臉：「你確定？這小子是個老油條，嘴裡噴的全是髒話。」
「數據不會說謊，它只是被加密了。」楚晏把平板遞給沈照，「而我，是最好的解密鑰匙。」
……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K神」抬起頭，看見進來的不是剛才那個兇神惡煞的刑警，而是一個瘦削、蒼白、戴著金屬細框眼鏡的男人。
這男人長得很好看，但是那種沒有溫度的、玻璃質感的好看。
「喲，換人了？」K神吹了個口哨，身子往後一仰，「警官，你是負責做筆錄的實習生？勸你別費勁了，我有律師……」
「王凱，24歲，津海理工大學肄業。」 楚晏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看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消毒噴霧，仔細地將面前的桌子擦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K神的叫囂。
「網名『K神』，帳號註冊於三年前。主打靈異探險，但實際上，你這三年所有的『靈異視頻』，都是通過後期合成和雇用演員偽造的。」
K神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冷笑：「那是節目效果！你懂不懂娛樂？」
楚晏抬起眼皮，那雙淺色的眸子終於聚焦在王凱臉上。 那一瞬間，王凱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剝光了皮的青蛙，赤裸裸地暴露在手術燈下。
「那上個月你在暗網論壇『DeepEyes』上的交易，也是節目效果嗎？」
這句話一出，審訊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凱的瞳孔劇烈收縮，抖動的腿瞬間僵住：「你……你說什麼？什麼暗網？我不懂……」
「你的虛擬貨幣錢包地址是 0x4F...3A2。」楚晏流利地背出了一串長達十六位的亂碼，語速快得驚人，「你在那個論壇購買了一份『獵奇直播』的入場券，花費了 3.5 個比特幣。而這筆錢的來源，是你非法出售偷拍女性隱私視頻的獲利。」
「你……你閉嘴！」王凱的臉色從漲紅變成慘白，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你這是污衊！你有證據嗎？那是隱私！」
「在我眼裡，沒有隱私，只有數據。」 楚晏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冷漠而悲憫。 「今晚九點，你收到了一條加密指令。指令要求你帶著無人機去那個巷子，拍攝二維碼，並將訊號中繼轉發出去。」
楚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子，發出「篤」的一聲。 這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王凱脆弱的防線上。
「你以為你是被選中的『合作者』？不，王凱。在兇手眼裡，你只是一個用完即棄的『肉雞』（Zombie Computer）。你轉發的那個訊號，不僅上傳了直播，還順便把你的IP地址暴露給了網警。」
楚晏看著王凱徹底崩潰的表情，淡淡地拋出了最後一擊： 「你不是共犯，你只是個祭品。現在告訴我，給你發指令的那個帳號，源頭在哪裡？」
審訊室外。 沈照看著監控螢幕。畫面裡，那個囂張的網紅此刻正抱著頭痛哭流涕，竹筒倒豆子般地交代著一切。 而楚晏坐在那裡，連坐姿都沒有變過，乾淨得一塵不染，彷彿剛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心理凌遲只是一場優雅的學術報告。
「操。」 沈照點了一根煙，火光映亮了他眼底那抹複雜的笑意。 「真他媽帶勁。」
他吐出一口煙圈，目光鎖定在螢幕上那個清冷的背影上。 這把刀，果然只有在他手裡，才能展現出最鋒利的光芒。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9uTkKn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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